风雪卷着雪沫子，打在人脸上生疼。
马蹄声戛然而止，十几匹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白气，显然是被空气中残留的虚空气息惊到了。
为首的青衫青年勒住马缰，握着青云剑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楚青云的目光，隔着漫天风雪，牢牢锁在了林澈身上。
他身后的青云剑宗弟子瞬间绷紧了脊背，齐刷刷按住了腰间的剑柄，十几道带着戒备的目光，齐刷刷钉在林澈身上。
北境封关已有半年，边境线上除了死守的守军，只剩四散奔逃的流民，还有虚空邪教的细作。可眼前这个穿着破烂棉衣、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年轻人，不仅没被冻死饿死，身边还留着虚空獠兽消散后残留的气息。
更诡异的是，楚青云在他身上，感受不到半分灵力波动。
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可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让一只筑基境都未必能轻松斩的虚空獠兽，连尸骨都不剩地化为飞灰？
“你是什么人？”
率先开口的是楚青云身侧的大弟子陆寻，他猛地翻身下马，长剑出鞘半寸，剑刃在风雪里泛着冷光，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北境早已封关，寻常流民本到不了这片死地！你是不是虚空邪教的细作？！”
林澈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楚青云身上。
眼前的人，比他在游戏里画了无数次的立绘，更鲜活，也更落魄。
青衫的下摆磨破了边，沾着已经发黑的血污，原本该束得整整齐齐的玉冠歪了，几缕黑发被风雪吹得贴在脸颊上，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眉眼间全是化不开的寒霜，还有藏不住的疲惫。
他握剑的右手，手腕处的青衫布料，比别处更厚一些。
林澈的喉结微微滚了滚，心口泛起一阵尖锐的愧疚。
那是他亲手写的设定。三年前青云山剑阵之变，宗门叛党勾连外敌，用淬了灵毒的穿云箭，射穿了楚青云的右腕，伤了经脉。从那以后，每逢风雪阴雨天，旧伤就会疼得钻心，连握剑都稳不住。
可哪怕是这样，这个男人还是带着仅剩的十几个弟子，在这片冰天雪地里，死守了半年。
被天下人唾骂，被宗门视为叛徒，被朝廷下令围剿，他却还是守着这道国门，守着身后他能护住的、为数不多的百姓。
这是他亲手写的，楚青云的一生。
“我问你话呢！哑巴了？！”
陆寻见他不说话，只盯着自家师兄看，顿时怒上心头，往前踏了一步，长剑彻底出鞘，剑尖直指林澈的方向。
被林澈护在身后的小女孩吓得一抖，死死抱住了林澈的腿，把脸埋进了他破烂的棉衣里。
林澈抬手，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的后背，目光依旧没离开楚青云，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因为冻得太久，带着点沙哑，却异常平静，清晰地穿透了呼啸的风雪。
“你的右腕，三年前在青云山剑阵里，被穿云箭射穿，伤了手少阳经脉。每逢风雪天，就会疼得握不住剑，对吗？”
一句话落下，现场瞬间死寂。
只有呼啸的风雪声，还在耳边刮着。
陆寻前踏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怒容僵住了，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这件事，是自家师兄的隐秘！当年剑阵之变，只有在场的宗门长老和逝去的老宗主知道，连他们这些亲传弟子，都只知道师兄腕上有伤，却不知道伤的来历、发作的时辰！
这个流民打扮的年轻人，怎么会知道？！
而楚青云，整个人都僵在了马背上。
他握着剑的右腕，下意识地微微缩了一下。
就在刚才，风雪里，旧伤正一阵一阵地抽着疼，像有无数针在扎经脉，他只能靠着常年的隐忍，才没让任何人看出异样。
这件事，这世上除了他自己，只有当年背叛他的几个宗门长老知道。那些人早就死在了他的剑下，绝无可能泄露出去。
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楚青云猛地翻身下马，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他握着青云剑，一步步朝着林澈走过来，青衫的下摆扫过积雪，留下浅浅的痕迹。
他的眼神很锐，像他手里的青云剑，仿佛能刺穿人心底所有的秘密。可那双总是覆着寒霜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震动。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风雪的冷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
林澈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后退，也没有回避，继续轻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楚青云的心上。
“你的青云剑，剑脊靠近剑柄三寸的地方，有一道细微的裂痕。是上个月十五，黑风谷兽的时候，你为了掩护撤退的百姓，硬接了黑骨妖王一记骨刃砸出来的。”
“你一直没修，因为你知道，北境没有能修好青云剑的铸剑师，也没有能配得上这把剑的寒铁。”
楚青云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剑鞘。
剑脊上的那道裂痕，藏在剑鞘里，哪怕是近身搏，都绝不会被人看到。连陆寻这些天天跟在他身边的弟子，都不知道这件事。
这个年轻人，到底是谁？
“师兄！别信他！他肯定是用了什么邪门歪道，打探你的私事！绝对是虚空邪教的细作！”
陆寻回过神来，再次握紧了长剑，厉声喝道，“虚空邪教最擅长蛊惑人心，窥探隐私！师兄，别被他骗了！”
说着，他就要再次上前。
“阿寻。”
楚青云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抬手，拦住了陆寻，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林澈身上，握着剑的手，却缓缓松了些许。
他能确定，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没有半分虚空的邪气，也没有半分灵力波动。刚才那道斩獠兽的金光，带着温暖磅礴的气息，和虚空的阴邪，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东西。
更重要的是，他说的每一件事，都是刻在他骨子里、从未对外人言说的隐秘。
“你到底是什么人？”楚青云再次问道，语气里的戒备，已经淡了许多，多了几分探寻。
林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还在发抖的小女孩，把她往身后又护了护，再抬眼时，目光里带着楚青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愧疚，有笃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我叫林澈。”
“我是来帮你的。”
他的声音清晰地落在风雪里，一字一句，砸进楚青云的耳朵里。
“帮你守住这北境国门，帮你洗清身上的污名，帮你……拦住这场注定要毁了一切的浩劫。”
洗清污名。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楚青云的心上。
三年来，他被天下人唾骂为宗门叛徒、虚空走狗，被朝廷发下海捕文书，连青云剑宗的祖祠，都把他的名字划掉了。所有人都觉得他是罪人，连他自己，都快要觉得，这辈子只能背着这污名，战死在这北境雪地里。
从来没有人，对着他说过一句，我要帮你洗清冤屈。
楚青云的喉结狠狠滚了滚，握着剑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远处的雪山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密集而凄厉的妖兽咆哮！
那声音比刚才的獠兽嘶吼，要恐怖得多，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一个浑身是血的守军斥候，骑着快马，疯了一样从风雪里冲过来，人还没到，声音已经带着哭腔传了过来。
“楚剑主！不好了！黑风谷方向冲过来一群黑骨妖！足足上百只！已经冲破了第一道防线！兄弟们快撑不住了！”
陆寻的脸色瞬间变了。
黑骨妖！那是比虚空獠兽高一个等级的妖兽，骨甲坚硬无比，寻常刀剑本伤不到分毫，寻常筑基境修士，都未必能破防！
上百只黑骨妖！就凭他们这十几个人，还有据点里那点残兵，本守不住！
楚青云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刚才的震动瞬间压下，眼底重新覆上了寒霜，握紧了青云剑，转身就要上马。
“等等！”
林澈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楚青云猛地回头，看向他。
林澈迎着他的目光，语速极快，清晰地报出了他刻在骨子里的妖兽设定，每一个字都精准无比：
“黑骨妖的骨甲坚硬，正面攻击毫无意义，它们的魂核，在头骨第三骨刺的正下方！那里是它们全身唯一的弱点，一剑刺中，立刻毙命！”
楚青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和黑骨妖交手了无数次，死在他剑下的黑骨妖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从来都不知道，它们还有这样的弱点！
可看着林澈那双笃定无比的眼睛，他心里没有半分怀疑，仿佛这句话，本来就该是对的。
“陆寻，传令下去！所有人，目标黑骨妖头骨第三骨刺下方！”
楚青云没有丝毫犹豫，厉声下令，翻身上马，调转马头，看向林澈，对着他伸出了手。
他的手掌宽大，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厚茧，还有风雪的凉意。
“林先生，据点就在三里外，先随我们一起走。”
这一声“先生”，是他彻底放下了最初的戒备，给出的最大的尊重。
林澈看着他伸出的手，心里那股愧疚，终于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清晰的笃定。
他改写这个死局的第一步，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
他抬手，握住了楚青云的手，翻身上马，坐在了他的身后。
楚青云一抖马缰，战马长嘶一声，带着身后的弟子，朝着斥候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雪在耳边呼啸，林澈回头，看向雪山之巅那道越来越近的黑色裂隙。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上百只黑骨妖，只是开始。三个月后，北境核心封印彻底破碎，黑骨妖王会带着数万妖兽，踏平整个北境。
而他身前的楚青云，按照原定的剧情，就是在那场大战里，断了一臂，最终落了个万剑穿身的下场。
林澈缓缓收紧了手指。
不会了。
从他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所有的悲剧，都该改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