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防线的轮廓就撞进了眼里。
说是防线，其实不过是用圆木和冻土临时搭起来的栅栏，大半已经被妖兽撞得稀烂，断裂的木头上着残肢，暗红的血把周围的雪地染成了深褐色。
嘶吼声、兵刃碰撞声、临死的惨叫声混在一起，顺着风雪砸过来，刺得人耳膜发疼。
十几只黑骨妖正撞在最后的栅栏缺口上，它们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骨甲，头上三尖锐的骨刺泛着幽冷的光，每一次冲撞，都让本就摇摇欲坠的栅栏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栅栏后面，几十个穿着破烂甲胄的守军士兵，举着刀枪死死顶着，不少人已经带了伤，脸色惨白，眼里全是濒死的绝望。
再有一次冲撞，这道最后的防线，就要彻底破了。
“撑住！都给我撑住！”
一个浑身是血的队正挥着刀，砍在黑骨妖伸进来的爪子上，可刀刃只在骨甲上留下一道白痕，反而被震得虎口崩裂，长刀脱手飞了出去。
最前面的黑骨妖张开血盆大口，腥臭的风扑面而来，对着那个队正就咬了下去。
“师兄！”
陆寻脸色骤变，就要催马冲上去。
“驾！”
楚青云本没等他开口，一抖马缰，战马长嘶一声，猛地提速，像一道青色的闪电，瞬间冲到了栅栏前。
他翻身下马，人在半空，青云剑已经出鞘。
凌厉的青色剑罡划破风雪，没有像往常一样劈向黑骨妖的头颅，而是精准地朝着它头骨第三骨刺的正下方，刺了过去。
噗嗤一声轻响。
锋利的剑刃毫无阻碍地刺穿了骨甲，没入了黑骨妖的头颅里。
刚才还刀枪不入、凶神恶煞的黑骨妖，动作猛地僵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在了雪地里，彻底没了气息。
一剑毙命。
整个战场，仿佛在这一刻出现了瞬间的停滞。
举着刀枪的守军士兵愣住了，握着剑的青云剑宗弟子也愣住了。
他们和黑骨妖交手了无数次，最清楚这东西的骨甲有多硬，哪怕是楚剑主全力劈出的剑罡，都要两三剑才能破开防御，今天竟然一剑就刺死了？
陆寻催马赶到的脚步猛地顿住，眼睛瞪得溜圆，嘴里下意识地骂了一句：“？真的假的？！”
楚青云握着剑的手也微微一顿。
他自己都没想到，效果竟然会这么好。
刚才出剑的瞬间，他右腕的旧伤突然抽痛了一下，剑招都微微偏了半分，可就算这样，还是毫无阻碍地刺穿了黑骨妖的防御，精准地毁掉了它的魂核。
林澈说的，全是对的。
他回头，看向坐在马背上的林澈，眼底的震惊再也藏不住了。
而林澈，此刻正死死攥着马缰，指节泛白。
刚才那个队正被震飞的瞬间，他的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屏幕上一行“守军伤亡惨重”的文字，和眼前真实的断肢、鲜血、濒死的惨叫，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他以前敲下这些剧情的时候，只觉得是烘托氛围的背景板，可现在站在这里，每一个死去的士兵，每一声绝望的哭喊，都在狠狠砸着他的心脏。
这是他亲手写下的惨剧。
“还愣着什么！”
林澈压下喉咙里的腥甜，猛地开口，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嘈杂，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黑骨妖的魂核都在同一个位置！头骨第三骨刺下方！对准那里刺！别浪费力气劈骨甲！”
楚青云瞬间回过神，厉声下令：“所有人！按林先生说的做！目标第三骨刺下方！结阵！”
“是！”
青云剑宗的弟子们瞬间反应过来，纷纷翻身下马，握着剑冲进了战场。
陆寻一马当先，迎着一只冲过来的黑骨妖，侧身避开它挥过来的骨爪，手腕一转，长剑精准地朝着它第三骨刺下方刺了过去。
又是噗嗤一声。
剑刃没入，黑骨妖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挺挺地倒在了雪地里。
“真的！真的一刺一个准！”
陆寻眼睛都亮了，之前对林澈的所有怀疑和戒备，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兴奋和敬佩，“兄弟们！就按这个位置刺！死这帮狗东西！”
守军的士兵们也反应过来了。
他们之前拼尽全力都伤不到分毫的黑骨妖，现在只要对准那个位置刺进去，就能轻松死。原本已经濒临崩溃的士气，瞬间被点燃了。
“！”
“跟它们拼了！”
士兵们举着刀枪，红着眼朝着黑骨妖冲了过去。原本一边倒的战局，瞬间逆转。
黑骨妖的优势在于坚硬的骨甲，可当唯一的弱点被戳破，它们就成了没了壳的乌龟，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凶性。一只接一只的黑骨妖倒在雪地里，原本快要被冲破的防线，一点点被稳住了。
林澈坐在马背上，目光死死盯着整个战场，脑子飞速运转着。
他太熟悉这场兽了。这是他写的剧情，黑骨妖会分三路进攻，正面是佯攻，左右两侧的密林里，还有两队妖兽，会绕后偷袭据点。
“楚剑主！”
林澈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左翼密林里有二十只黑骨妖，一刻钟后会绕到据点后方偷袭！右翼有十五只，目标是你们存放粮草的仓库！立刻分人去拦截！”
楚青云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刚才就觉得不对劲，这次兽的攻势看着猛，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林澈一句话，瞬间点醒了他。
北境的兽从来都不是无脑冲锋，背后有虚空邪教的人指挥，最擅长声东击西，绕后偷袭。
“陆寻！带五个人去左翼密林！赵柯！带三个人去右翼仓库！快！”
楚青云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厉声传令。
“是！”
陆寻和赵柯立刻带人，转身朝着密林的方向冲了过去。
就在这时，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从据点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刚跑到栅栏前，就腿一软摔在了雪地里，嘴里吐着血，气息微弱：“楚剑主……据点……据点西侧的栅栏被人从里面锯断了……有几只黑骨妖冲进去了……百姓们……”
话没说完，他就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只有口还留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楚青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底翻起刺骨的寒意。
果然有内鬼。
他就说，黑骨妖怎么会这么轻易就冲破了第一道防线，原来是有人在背后动手脚。
他刚要转身回据点，就看到林澈已经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了那个传令兵的身边，蹲下身，指尖轻轻按在了传令兵的颈侧。
林澈的指尖，亮起了一道极其微弱的金光。
他现在的权能只有1%，能调动的本源少得可怜，本做不到起死回生，可他是这个世界的创世主，他清楚地知道，生命规则的最基础逻辑，就是稳住即将溃散的生机。
金光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渗入了传令兵的身体里。
原本已经没了气息的传令兵，喉咙里突然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咳嗽，口重新起伏起来，涣散的瞳孔，也一点点聚了光。
【检测到宿主补全基础生命规则，世界本源微量增加】
【当前创世权能解锁进度：2%】
冰冷的提示音在识海里响起，林澈微微松了口气。
还好，赶上了。
而这一幕，刚好落在了转身的楚青云眼里。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看着林澈的背影，眼底的震惊，比刚才一剑刺死黑骨妖的时候，还要强烈。
刚才那道金光，温暖而磅礴，带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近乎于天道本源的气息。
别说一个普通人，就算是元婴境的修士，也不可能把一个已经断了气的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这个林澈，到底是什么人？
林澈没注意到楚青云的目光，他站起身，对着身边两个已经看呆了的士兵，沉声吩咐：“把他抬回据点，找军医处理伤口，他的生机稳住了，能活。”
“是！是！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两个士兵连忙回过神，对着林澈深深鞠了一躬，小心翼翼地抬起传令兵，朝着据点的方向跑去。
他们看向林澈的眼神里，已经充满了敬畏和感激。
刚才是林澈点破了黑骨妖的弱点，让他们能反败为胜；现在又是林澈，救回了已经断了气的传令兵。
这个看着像流民的年轻人，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就在这时，远处的密林里传来了几声妖兽的惨叫，陆寻和赵柯带着人回来了，每个人的剑上都沾着血，脸上满是兴奋。
“师兄！全解决了！真的有妖兽藏在林子里！要不是林先生提醒，我们就着了道了！”
陆寻快步跑过来，对着林澈狠狠一抱拳，语气里满是敬佩，“林先生，之前是我陆寻有眼不识泰山，对您多有冒犯，我给您赔罪了！”
说着，他就要对着林澈鞠躬。
林澈伸手扶住了他，摇了摇头：“分内之事，不必多礼。”
楚青云走到林澈面前，停下脚步。
他看着林澈的眼睛，那双总是覆着寒霜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郑重和感激。他对着林澈，深深鞠了一躬。
“林先生，今之恩，楚某没齿难忘。”
若不是林澈，今天这道防线必破，据点里的百姓和守军，全都要死在黑骨妖的嘴里。他和他剩下的这些弟子，恐怕也要交代在这里。
林澈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衣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的紧绷，还有右腕不受控制的、细微的颤抖。
旧伤，又发作了。
林澈的心里微微一紧，轻声开口：“楚剑主不必客气，守土护民，本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风雪渐渐小了些。
战场上的黑骨妖已经被清理净，幸存的士兵和弟子们，正在清理战场，掩埋同伴的尸体。虽然依旧有伤亡，可所有人的脸上，都没有了之前的绝望，反而多了几分活下去的希望。
楚青云直起身，看向据点的方向，眼底重新覆上了寒意。
“据点里有内鬼。”他沉声开口，“西侧的栅栏，是被人从里面锯断的。”
林澈点了点头，没有意外。
这也是他写的剧情。虚空邪教的细作，早就渗透进了北境的据点里，一直在暗中给妖兽传递消息，破坏防线。按照原定的剧情，就是这个内鬼，在半个月后的黑鳞妖王破封时，打开了据点的大门，导致整个据点被屠，楚青云为了掩护百姓撤退，断了一条胳膊。
现在，这个内鬼还在据点里。
“先回据点。”楚青云握紧了青云剑，声音冷得像冰，“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我眼皮子底下，通敌叛国。”
林澈抬眼，看向三里外的据点轮廓，眼底闪过一丝笃定。
他来了，这个悲剧，就绝不会再发生。
揪出这个内鬼，只是他改写死局的第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