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12月1,镇上的卫生院里,产房外的长椅坐着两个人——一个男人蹲在墙角抽烟,一个老太太板着脸坐在长椅最边上。
老太太身边站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紧紧拽着她的衣角,眼睛好奇地盯着产房的门。
“妈,您坐会儿。”男人掐了烟,声音闷闷的。
老太太没动,眼睛盯着产房的门,嘴里嘟囔:“生个娃儿这么大动静,我生你们几个的时候,哪个不是在地里着活就生了。”
小男孩仰起头,声气地问:“,妈妈生的是弟弟还是妹妹?”
老太太低头看了他一眼,没应声,伸手把他往身边拢了拢。
产房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任卫国家的,生了,女孩,六斤二两。”
老太太腾地站起来,一句话没说,拉着小男孩转身就走。小男孩被拽得踉跄了几步,回头喊“”,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响。
男人站起身,手在裤腿上蹭了蹭,问护士:“大人咋样?”
“都好。”护士看了他一眼,“不过你家这罚款,怕是免不了了。”
男人没说话,垂下眼睛,又蹲下去,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没点。
产房里,任雪被包在一个旧襁褓里,放在母亲旁边。母亲李桂香侧过身,看着这个小小的、皱皱的脸,眼眶红红的。她伸手想摸摸孩子的脸,手在半空停了一下——那手上有茧子,有裂口,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黑泥。
“是个丫头。”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对孩子说,还是对自己说。
孩子闭着眼睛,小嘴动了动。
护士进来换吊瓶,顺口说:“你家老太太走了,不高兴呢。这年头,生丫头是要罚钱的,你家有儿子了吧?”
李桂香点点头:“有一个,四岁了。”
护士叹了口气:“那你这胎是有点……算了,生都生了,好好养吧。对了,你男人叫啥来着?任什么国?我得登记一下,超生罚款的单子过两天下来,你们准备准备。”
李桂香嘴唇动了动:“任卫国。”
护士记下来,又问:“孩子起名了吗?”
李桂香看向窗外。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灰蒙蒙的天,看不出晴还是阴。今早来的时候,天上飘了几片雪花,这会儿不知道停了没有。
“叫雪。”她说,“十二月的雪,就叫雪。”
护士在单子上写了“任雪”两个字,又看了那孩子一眼:“雪,这名字还行,比那些招弟、来弟的好听。十二月生的,叫雪应景。”
李桂香没接话。
产房外,任卫国还蹲在那儿,手里的烟终于点着了。他深吸一口,眯着眼看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户外面,是他来的时候骑的那辆二八大杠,靠在墙儿,车把上挂着一个网兜,里面装了两个搪瓷缸子,一个暖壶。
暖壶是邻居借的,说是生娃得喝热水。
他没想过会是个丫头。
他妈说得对,丫头片子,赔钱货。可生都生了,能咋办?
烟抽到一半,他掐灭了,站起身,去敲产房的门。
“桂香,我回去了,跟你妈说一声,下午让你妈来送饭。”
产房里传出一声“嗯”。
他推着自行车往外走,路过卫生院门口那块破牌子时,回头看了一眼。二楼产房的窗户,他分不清是哪一扇。
十二月的风吹过来,有点冷。他把棉袄领子往上拢了拢,骑上车,往镇子东边的村里去。
回到家,他妈正坐在堂屋择菜,小男孩蹲在她脚边玩泥巴。见他进来,老太太眼皮都没抬。
“生了?”
“嗯。”
“丫头?”
“嗯。”
老太太把手里的菜往筐里一扔:“我就知道!看她那个肚子,尖尖的,哪有生儿子的样!非要生,非要生!生下来咋办?罚款两千五!两千五啊,咱家一年的收成!”
任卫国蹲在门槛上,不说话。
“我跟你讲,这钱我可没有。”老太太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你自己想办法。还有,以后这丫头的吃喝穿戴,别找我。我有孙子就够了。”
小男孩抬起头,仰着脸问:“,妈妈生了什么?”
老太太低头看他,脸色缓了缓,蹲下来摸他的头:“生了妹妹。”
小男孩皱起眉:“妹妹?我不要妹妹,我要弟弟。”
老太太笑了:“浩儿乖,不管弟弟妹妹,你都是哥哥。去,屋里给你藏了糖。”
任浩眼睛亮了,爬起来就往屋里跑。老太太在后面喊:“慢点跑,别摔着。”
任卫国还是蹲在那儿,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刺向灰白的天。
他想,两千五,上哪弄两千五去?
三天后,李桂香出院了。
她自己抱着孩子,坐着一辆拖拉机回来的。开拖拉机的是同村的刘老六,顺路捎她一程。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进村口,扬起的尘土扑了她一身。
家门口,任卫国正在劈柴。见她下来,愣了一下,放下斧子走过来,把孩子接过去。
孩子在他怀里扭了扭,没醒。
“睡了?”他问。
李桂香点点头,从拖拉机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她扶着车斗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院里走。
刘老六在身后喊:“桂香,好好坐月子啊!”
李桂香回头笑笑,没说话。
进了屋,老太太正坐在堂屋喝茶。见他们进来,眼睛往孩子身上扫了一下,哼了一声,继续喝她的茶。任浩从里屋探出头,好奇地看着妈妈怀里的那个小东西。
李桂香把孩子放在床上,解开襁褓看了看,又包好。孩子醒了,小眼睛眯着,也不知道看什么。
“我去烧水。”任卫国说。
李桂香点点头,坐在床边,看着那孩子。
小小的,软软的,鼻子眼睛都还没长开。这就是她拼命生下来的孩子。
怀上这个的时候,没人同意要。婆婆说,有了浩儿就够了,再生个丫头,拖累全家。男人不说话,但那个意思她也懂——不想要。村里的妇女主任来了三趟,说要带她去卫生院。她每次都躲出去,躲在村后的玉米地里,等主任走了才回来。
为什么非要生?
她也说不清。
就觉得肚子里这个,是她的一部分,是一条命。不能不要。
七个月的时候,婆婆指着她骂:“你非要生,生下来你自己养!别指望我!”
她不吭声。
八个月的时候,男人喝多了酒,说:“你要是生个儿子,咱家就认了。要是再生个丫头,你看看村里人咋笑话咱。”
她还是不吭声。
现在生下来了,是个丫头。
她低头看着孩子,轻轻摸了摸那嫩嫩的脸。
“雪。”她轻声喊,“雪。”
孩子的小嘴动了动,像是回应。
门口的光暗了一下,任浩探头进来。他趴在门框上,看着床上的婴儿,皱着眉:“妈,她咋这么丑?”
“刚生的娃儿都这样。”李桂香说。
任浩走近两步,仔细看了看,伸出小手指想戳一下,又缩回来:“她能跟我玩不?”
“长大了就能。”
“那她得听我的,我是哥哥。”
李桂香没说话。
任浩又看了两眼,跑出去玩了。院子里传来他喊“”的声音,老太太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
屋里安静下来。
李桂香解开衣服,把头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吸了两下,没吸出来,哭了。李桂香抱着她晃了晃,眼泪突然就掉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
坐了一会儿,擦眼泪,继续喂。
孩子终于吸到了,小嘴一嘬一嘬的,吃得很用力。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十二月了,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这孩子,生在十二月,叫雪。
她想着,也许这是个好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