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雪三岁那年，学会了在灶台边待着。
不是她想待，是只能待在那儿。
家里地方小，三间土坯房，一间堂屋，两间卧房。爷爷住东屋，任卫国和李桂香带着任浩住西屋，任雪没地方，就在堂屋靠墙的地方搭了个小床。白天床收起来，晚上再铺开。
可白天呢？李桂香要活，任卫国要下地，任浩要上学，没人管她。她不能乱跑，跑了怕掉河里，怕被狗咬，怕被人贩子拐走。所以李桂香就把她放在灶台边——灶台靠着墙，前面有个小板凳，她坐在那儿，哪儿也去不了。
一坐就是一整天。
灶台是土砌的，上面架一口大铁锅。冬天的时候，灶膛里烧着火，暖烘烘的。夏天就不行了，热得人喘不过气。
任雪三岁的那个夏天，特别热。
她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李桂香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上来，李桂香的脸红红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妈。”任雪喊。
李桂香没回头：“嗯？”
“我热。”
“热也坐着，别动。”
任雪就不动了。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光着的，脚趾头在地上蹭来蹭去。地是泥地，扫得很净，但还是能蹭出灰来。
门口的光暗了一下，任浩跑进来。他七岁了，已经上小学一年级，晒得黑黑的，一脑门汗。
“妈，我饿了。”
“等会儿，饭快好了。”
任浩看见任雪，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任雪抬头看他。
“你坐这儿啥？”
“妈让坐的。”
任浩蹲下来，伸手戳她的脸。任雪躲了一下，没躲开。
“脸这么软。”任浩又戳了一下。
任雪不敢动。
李桂香回头看了一眼：“浩儿，别欺负妹妹。”
“我没欺负。”任浩站起来，跑去掀锅盖。
“别动，烫！”李桂香一把拉开他。
任浩嘟着嘴，站在一边。
饭做好了，李桂香盛了三碗，一碗端去东屋给爷爷，两碗放桌上。她冲任雪招招手：“过来吃。”
任雪从小板凳上下来，腿有点麻，一拐一拐地走过去。桌上放着一碗糙米饭，一碗炒青菜。李桂香给她盛了小半碗饭，夹了几筷子青菜放进去，又舀了点菜汤拌了拌。
“吃吧。”
任雪捧着碗，低头吃饭。菜汤拌饭，咸咸的，香香的。
任浩已经扒拉完大半碗了，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妈，我还要。”
李桂香又给他盛了一碗。
任雪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数着吃。不是不想快，是烫。她小心地吹着，等凉一点再往嘴里送。
李桂香没吃，站在灶台边收拾东西。等他们都吃完了，她才就着剩菜吃了两口，然后把碗收了去洗。
任雪又回到小板凳上坐着。
下午更热了。知了在外面叫得人心烦。任雪靠在墙上，昏昏欲睡。
李桂香在院子里喂鸡，嘴里“咕咕咕”地叫着。任雪听着那声音，眼皮越来越重，头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在墙上睡着了。
睡了一会儿，被吵醒了。
是的声音。从东屋出来，站在堂屋门口，冲院子里喊：“桂香！鸡跑出去了！你咋喂的！”
李桂香应了一声，跑出去追鸡。
回过头，看见任雪坐在灶台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任雪看着她，不敢动。
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看了好一会儿，说：“长得倒是不丑。”
任雪不知道说什么。
伸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的手很粗糙，硌得脸疼。
“像你妈。”说，“也是个命苦的。”
说完，转身走了。
任雪坐在那儿，看着的背影消失在东屋门口。她不懂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她记住了那个眼神——看她的眼神，跟看任浩的不一样。
晚上，任卫国回来了。他把锄头靠在墙角，进屋喝了一碗凉水，然后坐下来吃饭。
饭桌上，李桂香说起下午的事：“妈今天说雪儿长得像我。”
任卫国夹了一筷子菜，没吭声。
“还说是命苦的。”李桂香又说。
任卫国放下筷子，看了任雪一眼。任雪正低头吃饭，不知道他们在说自己。
“小孩子家家的，什么命苦不命苦。”任卫国说，“吃饭。”
吃完饭，任卫国去院子里冲凉。李桂香收拾完碗筷，给任雪洗了脸洗了脚，然后把她抱到小床上。
小床是木板搭的，铺了一层旧棉絮，盖的是一条旧被单。任雪躺上去，床板硌得慌。
李桂香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
“雪儿，睡吧。”
任雪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妈，明天我还坐灶台边吗？”
李桂香愣了一下，说：“坐。”
“为啥？”
“因为妈要活，没法看着你。”
任雪想了想，说：“那我能跟你一起去活吗？”
李桂香没说话。
任雪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就闭上眼睛睡了。
李桂香坐在床边，看着女儿小小的脸。三岁了，瘦瘦的，黑黑的，但眼睛很亮。
她想起自己三岁的时候，也是这么坐在灶台边，看着妈做饭。妈也是这么忙，顾不上她。
一代一代的，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站起来，把被单往上拉了拉，然后关了灯。
屋里黑下来。任雪翻了个身，抱着自己的胳膊，又睡着了。
半夜，她醒了。
不是因为热，是因为渴。
她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喊了一声“妈”，没人应。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她有点害怕，不敢再喊了，就那么躺着。
躺着躺着，想起下午说的话。说她命苦。什么是命苦？她不懂。但说这话的时候，那个眼神，让她觉得心里有个地方不舒服。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被单里。
被单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香香的。
她吸了吸鼻子，慢慢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李桂香已经把饭做好了。任雪从小床上爬起来，自己穿上鞋子，走到灶台边，坐在那个小板凳上。
李桂香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