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推开没关严的木门,门轴吱呀作响。
院子里,风雪没停。
王建国正背对着门口,手里那个装着冷馒头的袋子还没揣稳。听到声响,老人的肩膀抖了一下,动作慌乱地把袋子往咯吱窝下一塞。
转过身时,他老脸上硬挤出一个局促的笑。
“林子?咋不去睡?这天冷的,别给冻感冒了。”
王林没吭声,目光落在父亲鼓囊囊的怀里。
王建国顺着儿子的目光低头瞅了一眼,嘴唇哆嗦了两下,讪讪地拿出手。他局促不安,小声说:
“嗨,工地上剩的。那是细粮,扔了可惜。我想着明早拿开水泡泡,还能当顿早饭,省得你再去镇上买了。”
他说得轻巧,王林清楚,这是老头为了省那两块钱饭钱,在冰天雪地里熬出来的。
王林喉咙发紧,又涩又疼。
他走过去,一把拽住父亲的手腕:“进屋,上药。”
“不用,我身上灰大,别脏了床……”
“进屋!”王林没给拒绝的机会,不由分说地把老爹拽进了那间漏风的灶房。
灶房里只有一个五瓦的电灯泡,光线昏黄惨白。
王林把老爹按在小板凳上,从破柜子里翻出一管瘪的红霉素软膏。
他拉过父亲的手掌就着灯光摊开,心口揪得发疼。
这哪里是人的手?
长期的石灰水浸泡加上严寒,老人的手像是一截开裂的死松树皮。
指关节扭曲变形,每一道指纹都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掌心和虎口处,横七竖八全是口子。有的结了暗红的痂,有的还往外冒着脓水,皮肉翻卷着,惨不忍睹。
王林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坨药膏,指腹颤抖着抹在那些裂口上。
“嘶”
王建国本能地缩了一下,又强撑着笑说:
“没事,不疼。看着吓人,其实早冻麻了,一点感觉没有。”
王林低着头,没敢接话,怕眼泪砸在老爹手上的伤口里。
“爸,我那几年在申城……是不是挺的?”王林的声音压得很低。
王建国愣住了,另一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想摸烟,又发现兜里是空的。
“瞎说啥呢。”老人叹了口气,“你是大事的人。做买卖嘛,哪有不遇到坎儿的?爸懂,爸都懂。”
“妈这病……到底啥时候开始的?”王林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却冷得发寒。
上一世,他只知道母亲后来走了。却从来不知道,这个家是怎么一点点崩塌的。
沉默。
沉默过后,王建国才慢慢的开口:
“21年冬天吧。那天她说去买盐,结果走到了隔壁镇,半夜被派出所送回来的。”
“回来时,裤子全尿湿了,她说找不到厕所……从那以后,记性越来越差,人也糊涂了。”
王建国苦笑一声,眼里全是混浊的疲惫:
“林子,你别看你妈现在认得你,其实去年开始,她就不会用筷子了。吃饭得哄,跟哄安安小时候一模一样。有时候喂两口吐三口,她也不知道饿,不知道饱……前几天,还把洗衣粉当糖往嘴里塞。”
王林的手指僵住了。
他想起刚才在屋里,母亲把那个断腿奥特曼当宝贝的样子。
那是她脑海里仅剩的一点光,而现实却是这般无尽的混乱和泥潭。
“本来我想着,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再个两年。去苏省通州那边跟工程队,那里工钱高点。”
王建国看着自己这双废手,眼里透着一股认命的狠劲:
“你妈这病就是个无底洞。这一年光住院,就把养老钱掏空了。我不拼命不行啊,林子,你还有安安要养,我不能拖累你们。”
王林猛地抬头,老爹头发全白了,眼袋大得吓人。
这一年,老爹不是在过子,是在拿命填坑!
“阿爸,阿姐呢?”王林突然想到那个漂亮又爱的姐姐。
“哎!燕子他顾不过来呀。”王建国说完这句话,腰又往下弯了弯。
王林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阿妈今天提到三表妹三丫了。年初二,咱去接姑姑回门不?”
“接。你三妹快生了。”王建国点点头,“就是你大表姐,怕是没空。”
“二表姐夫好点没?”王林问。
王建国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还是那样。
满室的宁静,过了好一会“行了,早点歇着,明天还得活。”
王建国怕儿子担心,抽回手,一瘸一拐地进了那间满是霉味的小偏房。
王林坐在板凳上,看着灯光下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刚才还在张峰那弹李斯特的《钟》,价值千金。
可现在,账户余额:三百二十六元。
这点钱,连买几箱像样的营养品都不够,更别提上海那6000块的房租,还有母亲接下来的医药费。
靠教琴?那是一勺子一勺子地舀大海!太慢了!
如果是上辈子,王林可能就认命了。
去借贷,去拼命,然后眼睁睁看着一切崩塌。
但现在,他是带着2026年的记忆回来的!
王林来了劲头。
2023年的腊月,短视频和直播最后的红利期!
那些2024年才会火遍全网、让人哭眼泪的神曲,现在还在谁的脑子里憋着呢?
那些精准收割流量、让无数富婆刷礼物的直播话术,还没人玩呢!
他脑子里装的不是歌,是提款机的密码!
“只要给我一网线,我就能撬动这该死的命!”
王林拿出手机,点开了东东。
条条额度,那是他最后的遮羞布,也是最后的赌注。
去他妈的面子。
他在搜索框里快速输入:
“直播声卡全套、手机散热背夹、大功率户外音响……”
不需要几万块的专业货,他要的就是那种能把混响拉满、把嗓音里的沧桑无限放大的“搞钱利器”。
全套设备加上运费,八百五十元。
王林看着结算页面,手指没有犹豫。
输了,彻底变老赖。
赢了,就把全家的命续上!
“提交订单!”
支付成功。
然后打了10086提交了明天白天安装网线
绿色的勾在碎裂的屏幕上一闪,亮得晃眼。
凌晨两点。
王林轻手轻脚走进卧室。
床上,母亲缩成小小的一团,怀里还抱着那件899的羽绒服,睡得很沉。
另一头,七岁的安安踢开了被子,嘴里嘟囔着:“阿爹(方言,爷爷)……吃肉……”
父亲本能的抬起手拍了拍安安后又打起来呼噜
王林眼眶一酸,帮儿子掖好被角。
他拉过那个断了腿的小马扎,坐在床尾。
他守着2老1小,盯着窗外的夜空。
直到天边泛起第一抹惨淡的鱼肚白。
凌晨5点,闹钟响起,立马按掉,王林站起来告诉自己
加油今天搞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