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8章

腊月24,凌晨五点。

手机震动的第一下,王林的手就像有了肌肉记忆,瞬间按死了那个会吵醒全屋老小的屏幕。

屋里冷得像个冰窖,呼出的气瞬间结成白雾。王林搓了一把脸,眼神清明得不像刚睡醒。没有时间给他矫情,在这该死的2023年腊月,时间就是他在阎王爷手里抢来的筹码。

他套上那件洗得发硬的旧夹克,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摸进了灶房。

生煤球炉是个精细活。报纸引火,火苗舔着黑漆漆的煤球,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这点光亮映在他脸上,显出一股子狠劲。现在的冷对他来说不是折磨,是清醒剂。

米锅滚起白沫,香味钻了出来。

王林去院子角落扒开半尺厚的雪,翻出一颗冻得梆硬的卷心菜。菜帮子上挂着冰碴,切丝的时候声音脆得像是在嚼冰块。热锅、烧油、爆炒,这点烟火气,终于让这个摇摇欲坠的小家有了点活人的温度。

锅边是昨晚父亲没舍得吃的十几个生饺子,还有安安剩下的几个半拉子。王林淋上一圈清油,把饺子码在锅底。

“滋啦”

金黄焦脆的香气瞬间炸开。

最后,他咬牙从鸡窝里摸出四个鸡蛋。天冷了鸡不生蛋,一周才攒了这10个,本来父亲是要留着换盐的。

但这会儿顾不上了。要去拼命,得先有命。

五点四十五分,正屋有了动静。

王建国披着那件掉皮的皮夹克走出来,一眼看到桌上的煎饺、稠粥和剥好的鸡蛋,整个人僵在门口,两只手局促地在裤腿上蹭着指缝里的黑泥。

王林听到动静一转身

”爸,都下雪了。怎么还建房子。今天休息吧,安安说想你的“

“不休了,主家本就是个混不吝,去年就谈了个女朋友,说是县城的,都到谈婚论嫁了,那天女方家来人,说不同意这婚事,没房子不结婚,主家也有种,防冻剂买好多,说不耽误正月28结婚呢,我看分明就是女方为了为难他们。”

“爸都怪我,不然12年我们东边的楼房也都起来了”

王建国没作声,然后看到了饭桌,转移了话题

“林子,这……不过了?”

“爸,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活。”王林低头喝粥,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他太清楚老头的尿性了。每天六点去工地,八点才有半小时吃饭时间。上一世,老头总是去街角买五毛钱的刷锅水辣汤,配两个廉价菜包子给母亲吃,自己就啃冷馒头。

王林把盛得最满、卧了两个鸡蛋的碗推到父亲面前,顺手把剥好的鸡蛋搁在碗尖尖上。

“安安和妈的那份在锅里温着。等会安安醒了,你让他看着妈。我今天课满,晚上带鱼回来。”

说完,王林本不看父亲那张写满心疼和错愕的老脸,起身把一张写着“我去上课,锅里热着”的字条压在水杯下。

两个男人在黎明的昏暗里对视了一眼。王建国嘴唇抖了抖,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抓起那个鸡蛋,指尖微颤。

另一个鸡蛋,被他趁王林转身时,悄悄塞进了儿子兜里。

……

推车出门,屋里的那点暖意瞬间崩塌。

2023年的这场雪,像是要把泗镇给活埋了。积雪没过了脚脖子,一脚踩下去,雪沫子顺着裤管往肉里钻。

王林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手“爱玛”拽出来,又在腿上盖了件破棉袄。

“嗡——”

电机发出老牛般的喘息,一头撞进了白茫茫的风雪里。

十三公里。这是从老屋到县城艺考中心的路,也是一条求生路。

车轮在厚冰和烂泥里玩漂移,车把冻得像两块生铁,隔着手套把手心硌得生疼。寒风像带着刺的鞭子,专门往胃里抽,疼得王林冷汗直冒。

为了省电,他没敢开大灯,在大雪里硬拱。

每一次侧滑,他都得用那条带伤的膝盖狠狠顶住地面。他不敢摔,也不能摔。这副身板现在是全家的顶梁柱,摔坏了,天就塌了。

当电瓶车最后一点电量格开始疯狂闪烁报警时,泗镇县城那块“峰尚艺考中心”的招牌,终于在风雪里亮了起来。

七点五十五分。

王林连人带车几乎是“砸”在大门口的。

下车时,腿软得差点直接磕个头。裤腿冻成了铁板,头发上结满冰碴,脸色青紫。这造型,活脱脱刚从难民营逃出来的,跟大厅里那些穿着精致、送孩子来上课的家长们简直两个天地。

“哎哟,这谁啊?要饭怎么都要到这儿来了?”

一个30来岁得美女家长,头戴卡其贝雷帽,上身穿白色貂皮大衣,下身鲨鱼裤,脚穿达芙妮最新款皮鞋,抱着暖宝宝嫌弃地侧过身,夸张地拿手扇着鼻子,好像王林身上带着瘟疫。

前台小妹也愣住了,刚想上去拦,王林已经面无表情地把车钥匙拍在前台桌上。

“麻烦帮我充个电,谢谢。”

说完,他没看任何人一眼,气场全开,直接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拧开龙头,滚烫的热水冲在冻肿的手上,那种万蚁噬骨的刺痛感让他差点叫出声。他在镜子前抹了一把脸,巴拉一下头发,修正下眼神和表情

八点整。

王林推开了乐理大课教室的门。

教室里坐了8个学生,吵得像菜市场。当王林穿着那件脏夹克走上讲台时,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嘲笑。

“这谁啊?修空调的?”

“我爸说今天请的是大神,就这?”

王林没说一句废话。

他走到黑板前,单手抄起一粉笔,“哒哒哒”几声脆响,黑板上出现了几个乐理A级长考得调式音阶。

“上课。”

两个字,沙哑,但带着压迫感。

“乐理不是背题,是音乐的骨骼。”

他没看课本,也没脱那件脏外套,直接开讲。

精准的考点、犀利的解题技巧、对和弦走向的极致拆解……他的话向台下扫射。原本满脸不屑的学生们,三分钟内全老实了。

他们发现,这个看着像“收废品”的男人,讲出的每一个字,都比他们以前见过的所谓教授还要一针见血。

这就是降维打击。

是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多年后,对艺术最残暴、最直接的理解。满级大佬屠新手村,不需要特效。

门外,张峰本担心老同学镇不住场子。结果看了一眼,手里捏着的烟直接忘点了。

他看着讲台上那个背影。他知道王林牛,但他没想到,这个被生活磨断了脊梁的男人,一旦讲起音乐,依然像个神。

九十分钟,弹指一挥。

下课铃响。王林没有一秒钟的停留,径直走向张峰,伸出那双红肿的手。

“钱。”

张峰二话没说,掏出四张红票子。

“林子,喝口热水再……”

“不用。”王林接过钱,。小心翼翼地折叠整整齐齐,塞进最贴身的内兜里,那是他的命。

“下午3点那4节钢琴课,我会准时回来。”

这不仅仅是四百块。

这是妈今天去医院的吊瓶费,是安安明年的学费,是他用技艺从这个寒冬里抠出来的血肉。

他再次冲进了风雪。

下一家琴行在三公里外,只有十五分钟路程。他跨上刚充了三分之一电的破车,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父亲塞回来的、早已凉透的水煮蛋。

“咔哒”一声,他在结冰的车把上磕碎蛋壳,三两下剥开,就着刺骨的冷风,把硬的蛋黄往喉咙里硬塞。

太了,噎得他直翻白眼。

他随手抓了一把路边花坛上的积雪,往嘴里一塞。冰凉的雪水混着鸡蛋咽下去,那股凉意,一直凉到心窝子里。

他用力拧动把手,电机再次发出嘶鸣。

这才哪到哪?这只是腊月二十四的第一战。

今天,他要把自己劈成八瓣用。

九点四十五分。

王林准时推开了第二家琴行——“雅韵艺术中心”的大门。这家店的老板是他的高中同学老吴,规模比张峰那儿小点,但全是回头客。

“哎哟,林子!真准时,一分不差!”老吴正缩在空调下吃包子,看见王林这一身落魄样,眼神里也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被那份“救命之恩”的感激盖了过去。

“少废话,学生呢?对了帮我车子充下电”王林没接老吴递来的烟::“我去用热水冲手。”

两节钢琴课,面对的是两个正处于“瓶颈期”的考级娃。

王林坐在钢琴前,那一刻,他不再是雪地里挣扎的乞丐,而是黑白键上的王子。

“手指立起来!需要三关节支撑住,不然永远用不上力气!”

“这里的连奏不对,巴洛克时期连奏要更粘更统一,落键需要像手指捏橡皮泥一样用力,弱音要慢触键,听懂了吗?”

他说话很耐心,比喻很到位,原本在一旁心不在焉的家长,从最开始的怀疑,到最后听着孩子指尖流泻出的完全不同以往的音色,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11点15分两节课后,最后一个重音落下。

“老师,这……这简直是脱胎换骨啊!”家长激动地站起来,当场从包里掏出两张红票子往王林手里塞,“这算是给老师的辛苦费,您一定要收下,下次课还约您!”

老吴也看傻了,拍着大腿跳起来:“林子,你特么真神了!走走走,正好下课,对面那家羊肉汤馆,哥们请客,咱喝两碗暖暖身子!”

老吴是真心想拉拢这个“技术大拿”,毕竟这种级别的老师,在县城那是可遇不可求。

“不喝了,钱结一下,我得去下一家。”王林把家长的两百块推回去,只拿了老吴给的课酬

“不是,林子,这一顿饭的工夫能耽误啥?”老吴有些尴尬,“你这脸都冻得没血色了,喝碗热汤再走,算哥们求你行不?”

“一个小时,够我再上节课。”王林已经跨上了那辆满是泥水的电瓶车,“老吴,这顿饭欠着,等我妈病好了,我请你。”

老吴看着王林在雪地里几乎站不稳的背影,叹了口气:“这哪是教琴啊,这是在卖命啊……”

王林刚骑出巷口,习惯性掏手机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浑身凉透了

屏幕上,未接来电像,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安安:12个未接来电】

【爸:8个未接来电】

还有几个医院打来的陌生座机号码。

王林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车把,他颤抖着手指点开了,最近的一个号码想拨回去,却怎么也按不准,这时候父亲的电话又来了,他接起电话

阅读全部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