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静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她发现自己靠在窗边的椅子上,身上披着那件藏青色外套。窗外有鸟在叫,远处传来早市的人声——这座小城醒了。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手伸进衣襟,触到那封贴身收着的信,心里踏实了一些。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房间里比昨晚亮堂多了。刘静这才看清屋里的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墙上刷的石灰已经泛黄,有几处剥落,露出下面的水泥。天花板一角有片水渍,大概是楼上漏过水。家具都是八十年代的样式,木头沙发的扶手磨得发亮,茶几的玻璃板下压着几张发黄的报纸。
刘静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这次流出的水清了许多。她洗了把脸,对着水池上方那面模糊的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镜子里的人素面朝天,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但眼神清明。
她正准备烧水,门口传来敲门声。
“刘书记?刘书记在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刘静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看到刘静,他明显有些紧张,说话都有些结巴:
“刘……刘书记早,我是县委办的,叫周建设。马县长让我来给您送早饭。”
刘静看着他。这个男人眉眼温和,但眼神里有一种长期处于压力下的躲闪。她侧身让开:“进来吧,周主任。”
周建设愣了一下:“您认识我?”
“昨天马县长介绍的时候,提到过你。”刘静笑了笑,“县委办副主任,负责后勤,对吧?”
周建设点点头,跟着走进屋。他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四处打量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刘书记,这儿……条件确实不好。要不还是搬去宾馆吧?宾馆那边条件好些,也方便照顾您。”
刘静摇摇头:“不用,这儿挺好。”她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热腾腾的小米粥、两个包子、一碟咸菜。粥还烫着,包子冒着热气——看得出来,是刚做好的。
“周主任坐。”刘静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周建设犹豫了一下,在沙发边缘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拘谨。
刘静一边喝粥一边问:“周主任在县委办多少年了?”
“十几年了。”周建设说,“九六年调进来的,一直到现在。”
“那对县里的情况应该很熟悉。”
周建设点点头,又摇摇头,似乎不知该怎么回答。
刘静又问:“宋书记出事那天,你在场吗?”
周建设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低下头,声音低了下去:“我……我不在。那天是吴秘书跟着去的。”
“吴笑天现在在哪儿?”
“在家,休养。”周建设的声音更低了,“他家在城关镇,他媳妇照顾他。”
“他情况怎么样?”
周建设摇摇头:“不太好。见人就躲,不说话。有时候半夜会突然喊叫,说‘车、车’,然后就是哭。他媳妇说,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刘静沉默了一会儿。
她又问:“宋书记出事后,他的东西都怎么处理的?”
周建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大部分被家属收走了,还有些……公安那边拿走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刘书记,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刘静没回答,只是说:“我想去看看吴笑天。”
周建设的表情变了变,欲言又止。
“不方便?”
“不是不是……”周建设搓着手,“就是……马县长说,吴秘书需要静养,最好不要打扰。说怕他,对恢复不好。”
刘静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周建设看在眼里,心里莫名有些发紧。
“周主任,你是县委办的部,应该知道,县委书记想去哪里,不需要别人批准。”
周建设低下头:“是,我知道了。我……我去安排车。”
“不用。”刘静站起身,“你告诉我地址,我自己去。”
周建设抬起头,看着这个衣着朴素的女书记。她站在那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刘静:“地址在这儿。刘书记,您……您小心。”
刘静接过纸条,看了看他。这个男人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有担忧,有期待,也有隐隐的恐惧。
“周主任,谢谢你。”她说。
周建设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刘静站在窗前,看着周建设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晨光里,那个瘦削的身影走得很快,好像生怕被人看见他从这里出来。
她知道,这个看似胆小怕事的县委办副主任,今天冒着风险告诉她的这些,可能会给他带来麻烦。
但她更知道,在这个县城里,像周建设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吃完早饭,刘静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走到门口,她又折回来,从包里拿出那个从床底找到的信封,仔细看了看。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宋明远”三个字,写在材料的第一页。
她想了想,把信封重新藏好——这次没有藏在床底,而是塞进了自己带来的一个旧笔记本的封皮里。笔记本是她的工作笔记,封面是硬壳的,正好可以夹住信封。她把笔记本放回包里,拉好拉链。
下楼时,刘静特意放慢脚步,观察了一下这栋楼。三号楼一共三层,每层两户。她住二楼,楼下101似乎没人住,门把手上落满了灰。对门201的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亮,好像有人。
她走到一楼,看到楼门口坐着个老太太,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正择着一把青菜。老太太看到刘静,眯起眼睛打量她。
“您是……新来的书记?”老太太问。
刘静停下脚步,点点头:“大妈您好,我姓刘,昨天刚到。”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上上下下把刘静看了一遍。那目光里没有敬畏,只有一种朴实的好奇。
“姑娘,你多大年纪了?”
刘静被这声“姑娘”叫得一愣,随即笑了:“四十一了。”
“四十一?”老太太有些惊讶,“看着不像,我以为三十出头呢。”她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姑娘,你咋住这儿?这房子好几个月没人住了,条件差得很。他们没给你安排个好地方?”
刘静说:“这儿挺好的,离县委近,方便。”
老太太摇摇头:“你这姑娘,看着挺精明的,咋不知道享福呢?前头那个宋书记,也住这儿,住了两年,结果……”她说到一半,突然停住,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刘静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宋书记怎么了?”
老太太摆摆手:“没啥,没啥。我这老婆子瞎说的,你别往心里去。”她拎起菜篮,转身要走。
刘静叫住她:“大妈,您贵姓?”
老太太头也不回:“姓张,就住你对门。有空来串门。”说完,匆匆进了楼道。
刘静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出了宿舍区,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些小店铺——卖早点的,修自行车的,卖杂货的。正是早上最热闹的时候,有人在排队买油条,有人蹲在路边吃面,有人推着自行车慢慢走过。
刘静走在人群中,没有人认出她。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灰夹克,和任何一个县城妇女没什么两样。这让她可以自在地观察。
巷子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对面就是县委大院。院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门口站着两个保安,正凑在一起抽烟聊天。刘静没有进去,而是拐进旁边一条小巷。
她想去看看吴笑天。
按照周建设给的地址,吴笑天家在城关镇,在县城的东边。刘静走了一刻钟,越走越偏,两旁的房子也越来越破旧。最后,在一个窄窄的巷子深处,她找到了那个院子。
院门虚掩着。刘静敲了敲,没人应。她轻轻推开,看到院子里堆着一些杂物,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正屋的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笑天,吃饭了。笑天,听话,吃饭……”
是个女人的声音,疲惫而无奈。
刘静走到门口,看到屋里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端着碗,哄着缩在墙角的一个男人。男人瘦得皮包骨头,头发乱糟糟的,眼神空洞,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女人察觉到有人,转过身,看到刘静,愣了一下:“您找谁?”
“我是新来的县委书记,刘静。”刘静走进屋,“我来看看吴笑天。”
女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警惕,有希望,也有恐惧。她放下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刘书记……您坐,我去倒水。”
刘静摆摆手:“不用忙。”她走到吴笑天跟前,蹲下身子,看着这个曾经年轻有为的秘书。
吴笑天缩得更紧了,嘴里念叨的声音大了起来:“车……车……大车……快跑……快跑……”
“吴秘书。”刘静轻声叫。
吴笑天没有反应,依然在念叨。但他的眼睛,在刘静看不到的角度,似乎闪烁了一下。
刘静站起身,对女人说:“嫂子,能单独聊聊吗?”
女人点点头,把刘静领到隔壁房间。这是一间更小的屋子,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柜子。柜子上摆着几张照片,刘静认出其中一张是吴笑天和宋明远的合影。照片里两人都穿着白衬衫,站在县委门口,笑得很开心。
“他这个样子多久了?”刘静问。
“从出事那天起。”女人抹了抹眼睛,“那天晚上,他打电话给我,声音都在抖,说宋书记出事了。等他回来,人就变成这样了。医院的医生说,是受了强烈,需要静养,可能会慢慢恢复,也可能……就这样了。”
“有谁来看过他吗?”
女人摇摇头:“刚开始有几个同事来,后来就没了。马县长派人来说,让他好好休息,工作的事不用心。然后……就没人来了。”
刘静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清醒的时候,说过什么吗?”
女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不说话。
刘静看着她,轻声说:“嫂子,我知道你有顾虑。但我今天来,是想弄清楚宋书记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你知道什么,请告诉我。”
女人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泪:“刘书记,我……我害怕。那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男人已经这样了,我不想再……”
“我理解。”刘静握住她的手,“我不会让你为难。但如果吴笑天清醒过来,或者他留下过什么东西,请你一定联系我。这是我的电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自己的手机号码,递给女人。
女人接过纸条,攥在手心里,点点头。
刘静起身要走,女人突然拉住她的衣袖:“刘书记,有件事……我不知道有没有用。”
“你说。”
“出事前一个星期,笑天回来得很晚。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宋书记那儿,帮忙整理东西。那几天,他好像很紧张,晚上睡觉都不踏实。有一天半夜,他起来,从床底下拿出一个信封,看了很久,又藏回去了。”
刘静的心跳快了一拍:“那个信封呢?”
女人摇摇头:“我不知道。出事那天他回来,就变成这样了。后来我翻遍了家里,什么都没找到。”
“他有没有可能藏到别的地方?”
女人想了想:“可能……可能在他妈那儿。他妈住在乡下,笑天有时候会回去。”
“他母亲家在哪儿?”
“深沟乡,深沟村。”
刘静心里一震。
又是深沟乡。
她告别了女人,走出院子。巷子很静,只有几只鸡在路边啄食。刘静站在巷口,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心里有了决定。
深沟乡,必须去。
回到县委宿舍时,已经快中午了。刘静刚走到楼门口,就看到周建设从楼里出来,脸色有些难看。
“刘书记,您可回来了。”周建设快步迎上来,“马县长找您,打您电话打不通。”
刘静掏出手机,才发现没电了。她昨晚忘了充电。
“什么事?”
“下午有个会,县长说想跟您商量一下明天常委会的议程。”周建设压低声音,“马县长好像……不太高兴。”
刘静点点头:“我知道了。几点?”
“三点,在县委小会议室。”
刘静看了看表,还有两个小时。她说:“好,我一会儿过去。”
周建设走了。刘静上楼,回到房间,给手机充上电。刚开机,就蹦出七八个未接来电提醒——大部分是马德海打的,还有一个陌生号码。
她正要看,手机响了。是马德海。
“刘书记啊,可算打通了。”马德海的声音依旧热情,但刘静听出了一丝隐隐的不满,“上午去哪儿了?我还以为您走丢了呢。”
刘静笑了笑:“随便转转,熟悉一下环境。手机没电了,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马德海说,“那下午三点,咱们小会议室见?”
“好。”
挂了电话,刘静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对面的楼墙上,把斑驳的墙面照得发亮。
她知道,下午的会,不过是一次试探。
三点整,刘静走进县委小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张椭圆形的桌子,能坐十几个人。马德海已经到了,正和石万山低声说着什么。看到刘静进来,两人都站起来。
“刘书记来了,快请坐。”马德海招呼着,脸上的笑容和昨天一样热情。
刘静在主位坐下。马德海坐在她左手边,石万山坐在右手边。其他几个副县长、县委办主任什么的,陆续进来,各自落座。
刘静扫了一眼——一共九个人,大部分是昨天在牌楼前见过的。
“刘书记,今天主要是跟您商量一下明天常委会的议程。”马德海递过来一份打印好的文件,“这是初步方案,您过目。”
刘静接过来,一页页翻看。议程主要有三项:一是传达学习省里最近的文件精神,二是研究几个乡镇的班子调整,三是讨论县财政的预算执行情况。
她的目光停在第二项上——“关于部分乡镇和县直部门领导部职务调整的方案”。下面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几十个人名。
“马县长,这些调整,是出于什么考虑?”刘静问。
马德海笑了笑:“主要是工作需要。有些同志在一个地方得时间长了,该动一动;有些岗位缺人,需要补上。组织部做了初步方案,石书记把关的。”
刘静看向石万山。石万山点点头,面色平静:“刘书记,这些调整都是据平时的考核和民主推荐来的,程序上没有问题。”
刘静“嗯”了一声,继续看名单。她的目光扫过一列列名字,突然停住了。
深沟乡乡长牛德江,拟调任县农业局局长。
深沟乡副乡长文剑,拟调任县扶贫办副主任。
她抬起头:“这个文剑,是什么人?”
马德海的笑容顿了一下,但马上恢复:“文剑啊,农大毕业的,在深沟乡了十几年,是个老实人,业务不错。扶贫办那边缺个懂业务的,就想到他了。”
刘静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又看了看其他名字,然后把名单放下。
“马县长,这些人事安排,我还不熟悉,需要时间了解一下。明天常委会上再议吧。”
马德海的笑容微微一僵。石万山在旁边开口了:“刘书记,这些方案是组织部反复研究过的,县里几个主要领导也沟通过,应该问题不大。明天如果定不下来,拖下去可能会影响工作。”
刘静看着他,语气平和:“石书记,我刚来,连人都认不全,就拍板几十个人的任命,是不是太草率了?我的意见是,先放一放,等我熟悉一段时间再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马德海打了个哈哈:“刘书记说得有道理,是有点急了。那就先放一放,明天咱们先传达文件精神,预算的事也可以先议一议。人事的事,等刘书记熟悉了再说。”
石万山看了马德海一眼,没再说话。
接下来讨论预算,刘静没怎么发言,只是听。听马德海介绍今年的财政状况,听乔大年补充一些数据,听其他人偶尔几句话。她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会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结束时已经快五点了。
走出会议室,刘静正要回宿舍,周建设从后面追上来:“刘书记,马县长说晚上给您接风,问您方便吗?”
刘静想了想:“好,几点?在哪儿?”
“六点半,县宾馆,望山厅。”
刘静点点头:“我知道了。”
回到宿舍,刘静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她把这半天看到的、听到的,一样样记下来——
马德海:热情,掌控欲强,对人事安排很在意。
石万山: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很有分量,和马德海配合默契。
乔大年:管财政的,说话滴水不漏。
周建设:胆小,但有善意,可以争取。
吴笑天:可能是关键,需要继续关注。
文剑:深沟乡副乡长,被调离,为什么?
她在这个名字上画了个圈。
深沟乡。又是深沟乡。
宋明远的信里,深沟乡是扶贫款挪用的重点地区之一。吴笑天的母亲,也在深沟村。现在这个文剑,也要从深沟乡调走。
刘静放下笔,走到窗前。
窗外,太阳已经西斜,给这座小城镀上一层金黄。远处炊烟袅袅,近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寻常。
但刘静知道,在这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六点二十分,刘静走出三号楼。刚出巷子,就看到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路口。周建设站在车旁,看到她,连忙打开车门。
“刘书记,马县长让我来接您。”
刘静上了车。车子穿过几条街,停在一栋五层楼前。这是县宾馆,万平县最好的住宿场所,门口挂着几个单位的牌子。
望山厅在三楼,是个包间,窗户正对着远处的一座山。刘静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马德海、石万山、乔大年、胡正刚,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
“刘书记来了,快请上座。”马德海热情地招呼。
刘静在主位坐下。马德海亲自给她倒茶:“刘书记,今天简单吃个饭,给您接风。都是自己人,别拘束。”
服务员开始上菜。菜很丰盛,有鱼有肉,还有几道当地的特色菜。马德海频频举杯,敬刘静的酒。刘静酒量一般,每杯只抿一小口,马德海也不勉强。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马德海开始介绍在座的各位——有县人大副主任,有县政协副主席,有县委宣传部长,都是县里的头面人物。每个人都热情地跟刘静碰杯,说些“欢迎刘书记”“以后多关照”之类的话。
刘静一一应对,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容。
只有胡正刚话不多。这个公安局长五十来岁,身材魁梧,眼神锐利。他敬酒时只说了一句“刘书记,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然后一饮而尽。刘静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似乎在打量,在判断。
散席时已经快九点了。刘静拒绝了马德海派车送的好意,说自己想走走,消消食。
夜晚的县城很安静,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刘静慢慢走着,脑子里想着晚上的种种。这顿饭,名义上是接风,实际上是亮相——让她看看县里的头面人物,也让这些人看看她。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正式进入了这个棋局。
回到三号楼,刘静上楼时,发现对门201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灯光。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是早上那个张老太太。
“姑娘,是你啊。”老太太看了看她,“喝酒了?”
刘静点点头:“晚上有个应酬。”
老太太侧身让她进来:“进来坐会儿,喝杯茶,解解酒。”
刘静走进屋。老太太的家和她那边格局一样,但收拾得净整齐。客厅里摆着老式家具,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照片。茶几上放着一壶茶,还冒着热气。
“坐。”老太太倒了一杯茶递给刘静,“刚泡的,正合适。”
刘静接过,喝了一口。茶很酽,带着点苦味,但喝下去确实舒服了些。
“大妈,您一个人住?”刘静问。
“嗯,老伴走了三年了。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老太太在她对面坐下,“你呢?你一个人来的?家里人呢?”
“有个儿子,在省城念书,住校。”
老太太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姑娘,你是个好人,我看得出来。”
刘静一愣。
老太太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老年人特有的通透:“那个宋书记,也是个好人。他刚来的时候,也住这儿,也跟我聊天。后来……”她停住了。
“后来怎么了?”刘静轻声问。
老太太摇摇头,叹了口气:“姑娘,有些事,我不能说。说了,我这把老骨头没啥,可我怕连累我儿子。但我想告诉你一句话——”
她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这县城的水,深得很。你一个人,要小心。”
刘静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个陌生的老人,用最朴素的方式,给了她一个提醒。
“大妈,谢谢您。”刘静握住她的手。
老太太摆摆手:“不用谢我。你要是能把那些坏人都抓了,让老百姓过上好子,就算谢我了。”
刘静点点头。
又坐了一会儿,刘静起身告辞。走到门口,老太太又叫住她:“姑娘,你住那屋,晚上睡觉关好门窗。这楼里,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刘静心里一动:“还有谁?”
老太太没回答,只是说:“你小心就是了。”
回到自己屋里,刘静关好门窗,在床边坐了很久。
她想起老太太的话——“这楼里,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三号楼,还有谁?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楼下静悄悄的,只有一盏路灯亮着。对面楼里,有几户还亮着灯。
突然,她看到一个黑影从楼下闪过,很快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刘静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什么都没再看到。
她拉上窗帘,躺到床上。手又下意识地摸了摸包里的笔记本,那封宋明远的信,还好好地在里面。
窗外,夜色沉沉。
刘静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想着那些名字——马德海,石万山,乔大年,胡正刚,牛德江,文剑,吴笑天,还有那个神秘的张老太太。
这个小小的县城,藏着多少秘密?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明天开始,她要一点点揭开这些秘密。
夜很长。
但总会亮的。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