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静再次站在那条窄巷深处时,是个阴天。
头顶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透着深秋的湿冷。巷子两旁的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枯的手。
她在那扇虚掩的院门前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敲门。
昨晚回到住处后,她又把宋明远的那封信看了一遍。信里提到的那三十七笔扶贫款项中,有两笔指向深沟乡,经手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牛德江。而牛德江,正是这次人事调整中要从深沟乡调走的那个人。
吴笑天的母亲也在深沟村。
这不会是巧合。
刘静轻轻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院子里和上次来时一样,堆着杂物,晾着衣服。只是今天的衣服更多一些,都是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灰扑扑的。
正屋的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笑天,今天太阳不好,咱就不出去了啊。听话,坐着别动……”
还是那个疲惫而耐心的女声。
刘静走到门口,看到吴笑天的妻子正蹲在地上,给吴笑天擦手。吴笑天还是那个姿势——缩在墙角,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他比上次看起来更瘦了,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具蒙着皮的骷髅。
女人察觉到有人,抬起头。看到是刘静,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然后迅速低下头。
“嫂子。”刘静轻声叫。
女人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压低声音:“刘书记,您怎么又来了?”
“来看看他。”刘静看向吴笑天,“这两天怎么样?”
女人摇摇头:“还是老样子。不吃东西,非要我一口一口喂。晚上不睡觉,就缩在那儿念叨。昨儿半夜又喊‘车来了’,喊了一个多小时,邻居都来敲门了。”
刘静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能单独跟他说几句话吗?”
女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转身进了里屋。
刘静走到吴笑天跟前,蹲下身子。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吴笑天依然在念叨,声音含糊不清:“车……车……大车……快跑……快跑……宋书记……宋书记……”
“吴秘书。”刘静轻声叫。
吴笑天没有反应。
“吴笑天。”她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反应。
刘静想了想,突然说:“宋明远让我来看你。”
吴笑天的念叨声停了。
只是一瞬间,但刘静捕捉到了。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闪。
然后念叨声又开始了:“车……车……大车……”
刘静没有再说话。她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杂物。过了一会儿,她回过头,对吴笑天说:
“我住在宋书记原来住的那间屋子。床底下,我找到了他留下的东西。”
念叨声没有停,但刘静注意到,吴笑天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她继续说:“那些东西,很重要。我会继续查下去。”
吴笑天没有任何反应,依然在念叨。
刘静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然后她转身,走进里屋。
吴笑天的妻子坐在床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嫂子。”刘静在她旁边坐下,“我想问你几件事。”
女人点点头。
“上次你说,出事前一个星期,吴笑天从宋书记那儿拿回来一个信封。后来那个信封不见了,对吧?”
女人点点头。
“你有没有见过那个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女人摇摇头:“没见过。他不让我看。只说很重要,要藏好。”
“他有没有说过,为什么要藏起来?”
女人想了想,说:“他说,宋书记让他保管的。说这些东西,以后可能会有用。还说……”她停下来,似乎在回忆。
“还说什么?”
“还说,要是宋书记出了什么事,这些东西就是证据。”女人的声音颤抖起来,“我当时没当回事,谁知道……谁知道没过几天,宋书记就……”
她捂住脸,哭了起来。
刘静等她哭了一会儿,才又问:“出事那天晚上,吴笑天是怎么回来的?”
女人擦了擦眼泪,努力平复情绪:“那天晚上,他打电话给我,说宋书记出事了。我问他在哪儿,他说在医院。我说我去接他,他说不用,自己回来。然后……然后他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他回来的时候,身上有没有什么异常?”
女人想了想,突然想起什么:“有!他回来的时候,衣服上有土,膝盖上也是土,好像在地上跪过或者爬过。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话,就缩在那儿发抖。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清醒过。”
刘静的眉头皱了起来。
有土?跪过?爬过?
“他有没有受伤?”
女人摇摇头:“没有外伤。我检查过,就是有些淤青,不严重。”
刘静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有没有跟你说过,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没有。他一直不说话,后来就开始念叨,一直到现在。”女人的眼泪又流下来,“刘书记,我男人是不是……是不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那些人会不会……”
她没敢说下去。
刘静握住她的手:“嫂子,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们。但是,有些事我需要弄清楚。你能不能让我单独在他房间里待一会儿?”
女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刘静回到外屋,在吴笑天旁边坐下。
吴笑天还在念叨,声音已经沙哑了:“车……车……大车……快跑……”
刘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他。
她注意到,吴笑天的眼睛虽然空洞,但偶尔会朝某个方向瞟一眼。她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是一张老式的五斗橱,橱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里着几把牙刷和牙膏。
很普通的东西。
但吴笑天瞟了那里三次。
刘静站起身,走到五斗橱前。她拿起搪瓷缸看了看,里面就是些常洗漱用品。她又拉开抽屉,里面是些杂物——旧袜子、针线盒、几本发黄的杂志。
没有什么特别的。
她正要关上抽屉,突然注意到杂志的封面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那道划痕很新,像是被人用指甲划过。
刘静翻开杂志。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叠得方方正正。
她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
“床底下。”
刘静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然后若无其事地关上抽屉。
她走回吴笑天身边,蹲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我知道了。谢谢你。”
吴笑天的念叨声没有停,但他的眼睛,又朝那个方向瞟了一眼。
这次刘静看清了——他看的不是五斗橱,而是五斗橱旁边的墙角。那里放着一把旧藤椅,椅背上搭着一件男人的旧外套。
刘静站起身,走到藤椅前。她拿起那件外套,翻了翻口袋,什么都没有。她又把藤椅挪开,蹲下看墙角。
墙角的地面上,有一块地板砖的颜色比周围的深一些,像是被人动过。
刘静用手指抠了抠那块砖,发现它是松动的。她轻轻掀起地板砖,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坑,坑里放着一个塑料袋。
她拿起塑料袋,打开。
里面是一个信封。
和宋明远那个信封一模一样。
刘静的手微微颤抖。她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折叠的纸,还有一个U盘。
她展开那张纸,是一份手写的材料,字迹和宋明远那封信一样。开头写着:
“关于万平县扶贫资金使用情况的补充调查——宋明远”
刘静快速浏览了一遍。这份材料比床底的那份更详细,不仅有资金的去向,还有具体的人名、时间、地点。最后几页,是几张表格的复印件,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签名。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宋明远写的几行字:
“以上材料为原始证据的复印件,原件已由我妥善保管。若我遭遇不测,此U盘内为相关录音证据,可佐证上述内容。望后来者继续追查,勿让真相湮灭。”
落款期,是他出事前三天。
刘静把材料和U盘收好,放进口袋。她把地板砖复原,把藤椅挪回原位,把外套搭回去。
然后她走到吴笑天跟前,蹲下,轻声说:
“我拿到了。你放心,我会替宋书记讨回公道。”
吴笑天的念叨声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刘静。
那双眼睛,不再是空洞的。那里有泪光,有痛苦,有希望,还有一种深深的恐惧。
但只是一瞬间,他又低下头,念叨声重新响起:“车……车……大车……”
刘静站起身,走进里屋。吴笑天的妻子正在发呆,看到她进来,连忙站起来。
“嫂子,我要走了。”刘静说,“你好好照顾他。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女人点点头,送她到门口。
刘静正要出门,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对了,最近有没有什么人来过?”
女人想了想,说:“前几天,有个男的来过。说是县政府的,来看看笑天。坐了会儿就走了。”
“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个子不高,有点胖,说话挺和气的。”
刘静的脑海里闪过一个人——乔大年,常务副县长。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问问笑天的情况,说县里会继续关心,让我们放心。还问有没有人来过,有没有人问过笑天的事。”女人的脸色有些白,“刘书记,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事?”
刘静摇摇头:“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以后要是再有人来,不管是谁,都给我打个电话。”
女人点点头。
刘静走出院子,走出巷子,走到大街上。
阴天的风更冷了,吹在脸上像刀子。但她感觉不到冷,她的心在剧烈地跳动。
口袋里的U盘,沉甸甸的。
她不知道里面录的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宋明远用生命换来的东西。
她加快脚步,往县委宿舍走去。
回到三号楼,刘静刚进楼道,就听到楼上有动静。她放轻脚步,慢慢上楼。
二楼,她的房间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周建设。
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一脸焦急。看到刘静,他明显松了口气。
“刘书记,您可回来了。我给您送午饭,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刘静看着他,心里在判断——他是真的来送饭,还是来探听什么?
“谢谢周主任。”她掏出钥匙开门,“进来坐。”
周建设跟着她进屋,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似乎想看出什么。
刘静注意到了,但没有点破。她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热腾腾的饭菜——红烧肉、炒青菜、米饭、一碗汤。
“周主任,你吃了吗?”刘静问。
“吃了吃了,在食堂吃的。”周建设站在那儿,有些局促。
刘静坐下来,开始吃饭。她吃得很快,但不失文雅。周建设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周主任,坐吧。”刘静指了指沙发。
周建设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等待指示的样子。
刘静吃了几口饭,突然问:“周主任,你在县委办十几年,对县里的部应该都熟悉吧?”
周建设点点头:“大部分都认识。”
“那我问你个人——吴笑天,你了解吗?”
周建设的身体微微一僵。他低下头,声音低了下去:“了解一些。他是个好同志,工作认真,人也老实。宋书记挺信任他的。”
“他出事以后,你去看过他吗?”
周建设摇摇头:“去过一次,后来……后来就没去了。”
“为什么?”
周建设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有人跟我说,别去。说吴笑天需要静养,打扰了不好。”
“谁跟你说的?”
周建设又不说话了。
刘静放下筷子,看着他:“周主任,我知道你有顾虑。但我现在需要了解一些情况,需要有人帮我。你在县委办这么多年,对县里上上下下都熟悉,是最合适的人选。”
周建设抬起头,看着刘静。这个女书记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刘书记,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刘静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过了很久,周建设才低声说:“刘书记,我不是不想帮您。我是怕……我怕自己帮不上忙,反而给您添乱。这县里的水太深了,我这样的人,只能随波逐流。宋书记在的时候,我也想帮他,可他出事以后,我就……”
他的声音哽咽了。
刘静沉默了一会儿,说:“周主任,我不需要你做危险的事。我只需要你告诉我,你知道的,看到的,听到的。仅此而已。”
周建设抬起头,看着刘静。她的眼神里没有迫,只有一种真诚的期待。
他终于点了点头:“刘书记,您想问什么,您问。”
刘静想了想,问:“牛德江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周建设愣了一下,说:“牛德江,深沟乡乡长。马县长的人,在深沟了七八年了。这次要调他到农业局当局长,据说他自己不太想走,但马县长坚持要调。”
“为什么不想走?”
“深沟乡虽然穷,但是个独立王国。他在那儿说话算数,到了农业局,上面有局长,旁边有副局长,没那么自在。”周建设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深沟乡的扶贫款,听说……有些说法。”
刘静心里一动:“什么说法?”
周建设犹豫了一下,说:“我也只是听说,不太确定。有人说,深沟乡的扶贫款,有一部分没发到老百姓手里。具体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但牛德江在县城买了房,还买了车,他老婆开着一家店,子过得挺滋润的。一个乡长,工资就那么点……”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刘静点点头,又问:“文剑呢?”
“文剑?”周建设想了想,“也是个副乡长,在深沟了十几年,农大毕业的,业务挺扎实。不过他不合群,跟牛德江他们处不来。这次调他去扶贫办,表面上是提拔,实际上……扶贫办是闲差,没啥实权。”
刘静明白了——明升暗降。
她又问:“深沟乡有个深沟村,你知道吗?”
周建设点点头:“知道,深沟乡最穷的村,在大山里头,路都不通。”
“那村里有个老太太,姓吴,儿子叫吴笑天,你知道吗?”
周建设愣了一下:“吴笑天的母亲?在深沟村?我不知道。吴笑天从来没说过。”
刘静没再问下去。她端起碗,继续吃饭。
周建设坐在旁边,欲言又止。
刘静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说:“周主任,谢谢你今天来送饭。以后,可能要经常麻烦你。”
周建设站起身,说:“刘书记,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虽然胆子小,但有些事,我还是分得清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压低声音说:“刘书记,您小心点。那个胡正刚,是公安局长,手眼通天。他要是盯上谁,那个人就麻烦了。”
刘静点点头:“我知道了。”
周建设走了。
刘静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空碗,脑子里在快速运转。
胡正刚。公安局长。手眼通天。
她想起那天接风宴上,胡正刚打量她的眼神。那不是普通的打量,那是一种审视,一种判断,一种警告。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阴云更低了。风吹得树枝乱摇,看样子要下雨。
刘静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这里面是什么?是录音?是视频?还是什么别的?
她需要一台电脑,需要看看里面的内容。
但在这间屋子里,在这个县城里,哪里是安全的?
刘静想了想,把U盘又收好。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周部长,是我,刘静。”
电话那头,周国梁的声音有些惊讶:“小刘?怎么样,到万平了?”
“到了,昨天到的。”
“情况怎么样?”
刘静沉默了一会儿,说:“周部长,我需要您帮个忙。”
“你说。”
“我需要一台笔记本电脑,安全的,不能让别人知道。”
周国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我让人给你送过去。还有别的吗?”
刘静想了想,说:“暂时没有。”
“那你自己小心。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刘静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
要下雨了。
果然,没过多久,雨就下起来了。一开始是细密的雨丝,很快就变成了倾盆大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啪啪作响。
刘静坐在书桌前,拿出宋明远的两份材料,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第一份材料,是从床底找到的,主要是对扶贫资金挪用情况的初步调查。第二份材料,是从吴笑天那儿找到的,更加详细,还有表格复印件。
两份材料对照着看,刘静发现了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第一份材料里提到的三十七笔款项,在第二份材料里都有详细记录,每一笔的经手人、审批人、收款方,都列得清清楚楚。收款方里,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四海建筑公司。
钱四海。
刘静想起马德海介绍县里情况时,提到过这个名字——四海建筑公司的老板,县里的“民营企业家”,人大代表。
她翻开第二份材料的最后几页,是几张表格的复印件。表格上,四海建筑公司的名字出现了七次,每次金额都不小,加起来有三百多万。
而审批人一栏,签名的都是同一个人——乔大年。
常务副县长,管财政的。
刘静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
雨越下越大,天完全黑了。刘静打开灯,继续研究那些材料。
突然,窗外闪过一道亮光,紧接着是一声炸雷。
刘静抬起头,看向窗户。
雨帘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但她隐约看到,对面的楼里,有一扇窗户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那扇窗户,正对着她的房间。
刘静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什么都没再看到。
但她心里清楚——有人在看她。
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刘静醒来时,雨已经停了。天空洗过一样净,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她洗漱完,正准备出门,敲门声响了。
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二十多岁,穿着快递公司的制服,手里抱着一个纸箱。
“刘静女士?您的快递,请签收。”
刘静签了字,把纸箱抱进屋。拆开,里面是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注意安全。”
刘静把纸条烧掉,打开电脑。开机,联网,一切正常。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U盘,进USB接口。
电脑识别出U盘,打开,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001”。
刘静点开文件夹。里面有十几个音频文件,按照期排列。最早的一个,是三个月前的;最晚的一个,是宋明远出事前两天。
她点开最早的那个文件。
一阵沙沙声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是宋明远的声音:
“今天是七月十五号,我开始记录一些东西。这些东西,可能会要了我的命,但我必须记录下来……”
刘静静静地听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鼠标的手,微微颤抖。
录音里,宋明远开始讲述他在万平县这半年来的发现。第一个发现,就是深沟乡的扶贫款问题。他提到了牛德江的名字,提到了钱四海的名字,还提到了一个更大的名字——马德海。
刘静听了一个多小时,直到敲门声再次响起。
她迅速关掉播放器,拔出U盘,把电脑合上。
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周建设,手里还是提着保温桶。
“刘书记,午饭。”他说。
刘静接过保温桶,说:“周主任,下午常委会几点?”
“三点,在常委会议室。”
刘静点点头:“好,我准时到。”
周建设走了。刘静关上门,看着手里的保温桶,若有所思。
下午三点,刘静准时走进常委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马德海坐在她左手边,石万山坐在右手边,其他常委依次落座。胡正刚坐在靠门的位置,看到她进来,目光又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刘静在主位坐下,扫了一眼在座的人——一共十一个常委,除了纪委书记林月琴还没到,其他人都到齐了。
她刚这么想,门就被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走进来,中等身材,齐耳短发,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
“刘书记,不好意思,迟到了。”她说。
刘静站起身,伸出手:“林书记,你好。”
林月琴握了握她的手,在空着的那个位置坐下。
刘静注意到,林月琴坐下后,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只是翻开笔记本,目光直视前方。
马德海清了清嗓子,说:“刘书记,人到齐了,咱们开始吧?”
刘静点点头:“开始吧。”
第一项议程,传达学习省里文件精神。马德海亲自念了几份文件,其他人听着,偶尔有人在本子上记几笔。刘静一边听,一边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
石万山始终面无表情,只是偶尔看马德海一眼,似乎在对暗号。
乔大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胡正刚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来扫去,像一只猎犬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林月琴始终直视前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文件念完了,马德海看向刘静:“刘书记,您有什么指示?”
刘静说:“文件很重要,大家要好好学习领会。回去以后,各单位要组织传达。具体的,县委办发个通知。”
马德海点点头,接着说:“第二项议程,讨论县财政的预算执行情况。乔县长,你介绍一下。”
乔大年翻开笔记本,开始汇报。数字一串一串的,收入多少,支出多少,结余多少,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刘静一边听一边记,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乔大年都能对答如流。
预算汇报完了,马德海又看向刘静:“刘书记,您看?”
刘静说:“预算执行情况总体是好的。但有些支出,我回去还要再研究研究。下次常委会再细议吧。”
马德海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好,那就下次再议。”
他顿了顿,又说:“第三项议程,人事调整方案。刘书记,您看要不要议一议?”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刘静。
刘静放下笔,说:“马县长,我昨天说了,我刚来,人都不认识,现在议人事,不合适。我的意见是,先放一放,等我熟悉一段时间再说。”
石万山开口了:“刘书记,这些方案是组织部反复研究过的,程序上没有问题。如果拖下去,可能会影响工作。”
刘静看着他,语气平和:“石书记,我知道程序上没问题。但我作为县委书记,连要调整的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拍板几十个人的任命,这是对组织不负责,对部不负责。你说对吧?”
石万山被噎了一下,不说话了。
马德海打了个圆场:“刘书记说得有道理。那就先放一放,等刘书记熟悉了再议。不过,有个别岗位确实急需用人,比如扶贫办副主任的岗位,已经空了三个月了,是不是可以先议一议?”
刘静看着他:“扶贫办副主任?就是那个文剑?”
马德海点点头:“对,文剑。他在深沟乡了十几年,业务扎实,调到扶贫办也算人尽其才。而且这个人选,组织部和县里主要领导都认可,应该没问题吧?”
刘静沉默了几秒,说:“文剑这个人,我听说过。既然岗位急需,那就先定他吧。其他人,下次再说。”
马德海的笑容真诚了几分:“好,那就这么定了。”
会议又议了几件小事,就散了。
走出会议室,刘静故意放慢脚步,等林月琴出来。
林月琴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看到刘静站在走廊里等自己,愣了一下。
“刘书记,有事?”
刘静笑了笑:“林书记,方便聊几句吗?”
林月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警惕,但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前。
刘静开门见山:“林书记,你在万平了几年了?”
“五年。”林月琴说,“从市纪委调过来的。”
“五年了,对县里的情况应该很熟悉。”
林月琴看着她,没说话。
刘静继续说:“我刚来,两眼一抹黑,想找个熟悉情况的人聊聊。林书记要是方便,改天我请你喝茶。”
林月琴沉默了一会儿,说:“刘书记,有什么话,您直说吧。”
刘静看着她,这个纪委书记的眼神很锐利,也很警惕。
她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认识认识。以后工作上要多配合,提前熟悉一下没坏处。”
林月琴点点头:“那改天吧。刘书记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她转身走了。
刘静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这个纪委书记,很谨慎。
但谨慎,不一定就是坏事。
回到宿舍,刘静打开电脑,继续听宋明远的录音。
录音里,宋明远的声音越来越沉重:
“……今天又有人威胁我。匿名电话,说让我少管闲事,否则后果自负。我知道是谁打的,但我没有证据……”
“……我去找了林月琴,想跟她谈谈。但她很谨慎,只说让我小心,没有给我任何承诺。我不怪她,她也有她的难处……”
“……今天收到了新的材料,是关于县里几个领导的。这些材料如果属实,那万平县的问题,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刘静听着听着,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文剑给我写了一封信,反映深沟乡的问题。他说他知道一些内幕,但不敢实名举报。我约他见面,想了解更多情况……”
刘静的心跳快了一拍。
文剑。
原来他和宋明远,早有联系。
录音继续:
“……文剑说,深沟乡的扶贫款,至少有三分之一被挪用了。牛德江是直接经手人,但他背后还有人。文剑不敢说名字,但我能猜到是谁……”
刘静按下了暂停键。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脑子里在快速运转。
文剑给宋明远写过信。
文剑知道一些内幕。
文剑即将被调离深沟乡,到扶贫办当副主任——表面上是提拔,实际上是调离。
而这个人,刚刚在常委会上,被“顺利”通过了任命。
刘静突然想起文剑的名字出现在那份人事调整名单上时,马德海脸上的笑容。
那个笑容,现在想来,意味深长。
她重新播放录音,继续听下去。
窗外,夜色降临。
远处的山峦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这座大山深处的小城,又迎来一个漫长的夜。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