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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周大牛被押出山门的时候,夕阳正落在天璇宗的牌楼上,把三个大字染成血红色。

围观的人群已经散了。那些看了三天热闹的内外门弟子,此刻要么低着头匆匆赶路,要么三五成群聚在远处窃窃私语,却没人敢大声说话。

因为方才执法堂里那一幕,像一刺,扎进了每个人心里。

“凡人也有凡人的路。”

这句话,他们从未听过。

在这个修仙为尊的世界,凡人算什么?路?凡人只有一条路——要么拼命修炼,搏一个虚无缥缈的长生;要么老老实实当牛做马,供修仙者驱使。

可周渺渺说,凡人也有人路。

那个杂役走的时候,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瓷瓶,像是攥着最后一救命稻草。

——

夜色渐深,天璇宗恢复了往的平静。

周渺渺没有回住处,而是再次来到灵兽园。

园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十三头灵兽的尸体已经被运走,只剩下一片狼藉的草地和空荡荡的笼舍。

她提着灯笼,径直走向药田。

月光下,那些灵草泛着幽幽的光。龙舌兰、夜香草、血灵芝……一株株,一垄垄,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周渺渺蹲下,在发现断肠草的地方仔细搜寻。

下午那株断肠草已经被当作证据收走,但她记得那株草的位置——就在药田边缘,靠近炼丹房后墙的角落里。

灯笼的光映在地面上,泥土燥,杂草丛生。

她用手拨开草丛,一寸一寸地搜索。

忽然,指尖触到一点硬物。

她捻起来,凑到灯笼前——

一小片透明的薄膜,薄如蝉翼,在光下泛着淡淡的塑料光泽。

周渺渺的心猛地一缩。

她把这小片薄膜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凑到鼻端闻了闻。没有气味,但那种光滑的触感,那种在灯光下折射出的细微纹理——

是塑料。

现代工业的产物。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个世界有灵兽,有修仙者,有各种匪夷所思的法术,但绝对没有塑料。这是石油化工的产物,是需要完整工业体系才能制造的东西。

除非……

除非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还有另一个穿越者。

而且那个人,也到过这里。

周渺渺站起身,目光越过药田,看向黑暗中巍峨的宗门建筑。炼丹房、藏经阁、执法堂、宗主殿……

再远处,是天璇宗最高处的禁地。

那里常年云雾缭绕,据说埋藏着宗门三千年的秘密。历代宗主才有资格进入,寻常弟子靠近一步都是死罪。

那株断肠草,就长在通往禁地的山路上。

——

次清晨,一则消息传遍天璇宗。

炼丹房首席弟子林真,因纵容灵兽欺凌同门,罚面壁三月,扣除三年俸禄。

众人哗然。

“就这?他可是差点害死人啊!”

“那杂役要不是认错了草,死的就是他的玄冰狼!”

“纵容灵兽欺凌……这也叫处罚?”

但也有人持不同意见:“林真师兄又没亲手人,那杂役自己采错了草,关他什么事?”

“就是,一个杂役而已,死了就死了,凭什么让内门精英给他陪葬?”

两派人争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

就在这时,又一条消息传来——执法堂长老顾长青,亲自去了外门弟子的住处,请周渺渺喝茶。

整个天璇宗都安静了。

顾长青是什么人?金丹期修士,执法堂长老,宗主的左膀右臂。他亲自去请一个练气一层的外门废物喝茶?

这个世界疯了吗?

——

外门弟子的住处,在宗门最偏僻的角落。

一排低矮的瓦房,墙皮剥落,窗户漏风。院子里晾着几件打着补丁的道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的霉味。

周渺渺坐在院中的石桌前,面前摆着一壶粗茶。

顾长青坐在她对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皱——这茶劣质得连外门管事都不喝。

“周师侄就住在这种地方?”

“挺好的。”周渺渺笑了笑,“清静。”

顾长青沉默片刻,放下茶杯:“昨之事,老夫想了整整一夜。”

周渺渺没说话,静静等着。

“那孩子……周大牛,他认罪的时候,老夫心里并不痛快。”顾长青的目光有些恍惚,“按律当罚,没错。但老夫总觉得,这案子判得不公。”

“哪里不公?”

“那孩子不是恶人。”顾长青叹了口气,“他只是一时糊涂。真正该罚的人……”

他没说下去。

周渺渺替他补上:“真正该罚的人,是那些把杂役当草芥的内门弟子,是这个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宗门规矩。”

顾长青抬起头,眼神复杂。

“周师侄,你这话……”

“我说的是实话。”周渺渺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林真纵容灵兽伤人,按宗门律例该怎么罚?”

顾长青沉默。

“罚了吗?”

“罚了。”顾长青的声音有些涩,“面壁三月。”

“面壁三月。”周渺渺点点头,“周大牛呢?”

“废去灵,逐出宗门。”

“同样的练气一层,同样的‘一时糊涂’。一个面壁三月,一个被废灵。”周渺渺放下茶杯,“顾长老,您觉得这公平吗?”

顾长青无言以对。

周渺渺站起身,走到院门口,看向远处那些巍峨的建筑。

“这个世界的问心符,只能问‘是不是你的’,却问不出‘为什么人’。”她回过头,“可‘为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没有人问‘为什么’,就永远有人被成凶手。”

“周大牛为什么想毒死玄冰狼?因为玄冰狼欺负了他的朋友。”

“玄冰狼为什么欺负人?因为林真纵容它。”

“林真为什么纵容它?因为他从小就被教导,内门精英高人一等,杂役不过是蝼蚁。”

“谁教他的?”

顾长青的脸色变了。

周渺渺走回石桌前,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所以顾长老,您今天来找我,不是只为了喝茶吧?”

顾长青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感慨,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周师侄,老夫活了一百三十七年,审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问心符用过无数,神识探查更是家常便饭。”他站起身,郑重地向周渺渺拱了拱手,“可直到昨,老夫才明白——”

“问心符只能问是否人,却问不出为何人。”

“周师侄,你这份本事,老夫佩服。”

周渺渺连忙起身还礼:“顾长老言重了。”

“不重,不重。”顾长青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放在石桌上。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牌,通体晶莹,正面刻着一个“法”字,背面是天璇宗的徽记。

“这是……”

“执法堂客卿令牌。”顾长青看着她,“从今起,周师侄可以随时调阅执法堂所有卷宗,参与任何案件的侦破。若有疑难案件,执法堂上下,任凭差遣。”

周渺渺愣住。

客卿?她一个练气一层的废物,成了执法堂的客卿?

“顾长老,这……”

“老夫不是徇私。”顾长青打断她,“老夫是惜才。天璇宗立宗三千年,从不缺天赋异禀的修士,缺的是能看透人心的人。”

他转身朝院门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来:

“对了,林真那边,老夫会再敲打敲打。面壁三月只是开始,他若不知悔改,自有他的苦头吃。”

说罢,大步离去。

周渺渺握着那块玉牌,站在院子里,久久没有动。

——

消息传开后,整个天璇宗都炸了锅。

“执法堂客卿?就那个练气一层的废物?”

“顾长青老糊涂了吧?”

“肯定有猫腻!那周渺渺八成是用了什么妖法!”

但也有人保持沉默——那些亲眼目睹了审讯过程的人。

他们想起周渺渺说的那些话,想起周大牛跪地痛哭的样子,想起林真被问得哑口无言的狼狈。

她查的不是案,是人心。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悄悄埋进了每个人心里。

——

入夜,周渺渺独自坐在房中。

桌上摆着那株断肠草的残叶——她从证物房借出来的,顾长青特许。

她用小镊子夹起那片透明薄膜,对着灯光仔细端详。

薄膜很薄,大约两厘米见方,边缘有撕裂的痕迹。从质地和厚度判断,应该是某种食品包装袋的内层。

食品包装袋。

这个念头让她脊背发凉。

如果是修仙界的原住民,本不可能有这种东西。他们用油纸、用玉盒、用兽皮袋,唯独不会用塑料。

唯一的解释是——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还有另一个穿越者。

而且那个人,也到过这里。

周渺渺把薄膜小心地夹进一本空白的册子里,合上。

她抬头看向窗外。

月光如水,洒在天璇宗的每一座殿宇上。远处的禁地笼罩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那株断肠草,就长在通往禁地的山路上。

那个穿越者,去禁地做什么?

他(她)是敌是友?是和她一样意外穿越,还是……另有所图?

周渺渺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陷入沉思。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很轻,像是刻意压着步子。

周渺渺眼神一凝,迅速吹灭油灯,闪身躲到门后。

脚步声停在门口。

沉默了几秒,一张纸条从门缝里塞了进来。

周渺渺屏住呼吸,等那脚步声远去,才捡起纸条。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上面的字——

“别查禁地。否则会死。”

七个字,笔迹潦草,像是匆匆写就。

周渺渺盯着那张纸条,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她不怕威胁。

她只怕没有线索。

而现在,线索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把纸条折好,和那片透明薄膜放在一起。

窗外,月色正浓。

天璇宗的禁地,在云雾中静静矗立,像一个沉默的巨兽。

——

次清晨,周渺渺走出房门。

院子里站着几个外门弟子,看见她出来,纷纷低下头,让到一边。

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

周渺渺没有在意,径直朝执法堂走去。

她要去查卷宗。

查所有和禁地有关的卷宗。

既然有人不想让她查,那她偏要查个水落石出。

阳光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瘦削的影子。

那影子不紧不慢地走着,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

同一时间,天璇宗某处。

一扇窗户后,一双眼睛正盯着周渺渺远去的背影。

“她没听劝。”

“我知道。”

“怎么办?”

沉默。

良久,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再看看。”

“再看看?”

“嗯。看她能查到哪一步。”

窗户缓缓关上,遮住了那双眼睛,也遮住了屋里的一切。

只留下一句若有若无的低语:

“有意思……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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