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时间,足够让一个消息传遍整个宗门,也足够让谣言发酵出十八个版本。
“听说了吗?周渺渺要在藏经阁守株待兔!”
“守株待兔?她以为那贼是傻子?留了纸条说三天后还,还真会来?”
“就是,换我是贼,早跑没影了。”
“嘿嘿,等着看她出丑吧。练气一层抓金丹期贼人?做梦呢?”
外门膳堂里,几个弟子边吃边聊,脸上满是幸灾乐祸。
角落里,一个穿着灰扑扑道袍的青年埋头吃饭,对他们的议论充耳不闻。他吃得很快,像是赶时间,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眼神闪烁。
如果有人注意他,会发现他的道袍袖口绣着一圈暗纹——那是内门弟子的标志。
但他坐的位置,却是外门膳堂最偏僻的角落。
没人注意他。
就像往常一样。
——
藏经阁内,周渺渺已经待了整整两天。
她几乎把三楼翻了个遍。
每一本书的摆放位置,每一寸地板上的灰尘厚度,每一梁木上的痕迹——全都记录在她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
顾长青陪着她,从一开始的将信将疑,到现在的满眼佩服。
“周师侄,你到底在看什么?”
“看这个房间的‘习惯’。”周渺渺头也不抬。
“习惯?”
“每个房间都有它的习惯。哪里灰尘厚,哪里灰尘薄,哪里被人碰过,哪里常年无人问津。这些‘习惯’会说话,只要你会听。”
顾长青若有所思。
周渺渺走到那排存放《筑基心法》的书架前,再次蹲下。
她盯着地上的脚印,眉头微微皱起。
这三天她反复研究过这些脚印——从楼梯口延伸到书架前,又从书架前折返回楼梯口。来来,一共有五组。
但问题是,这些脚印太整齐了。
像是故意踩出来的。
真正的贼,怎么可能留下这么清晰的脚印?
除非……
她抬起头,看向天花板。
梁木上的印痕还在,和她三天前看到的一模一样。但这次,她注意到了一个新的细节——
其中一横梁的侧面,有一小块灰尘被蹭掉了。
那个位置很隐蔽,如果不是刻意仰头去看,本发现不了。
周渺渺眯起眼睛。
有人躲在上面。
躲在上面什么?
等人走了,再下来?
还是……原本就一直在上面?
她正想开口,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让开让开!我要见顾长老!”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和几分刻意的张扬。
周渺渺转过头,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大步走来。他穿着内门弟子的道袍,面容清秀,眉宇间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紧绷感。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人拼命想让自己看起来很自然,结果反而更不自然。
顾长青眉头微皱:“苏勤?你来做什么?”
苏勤?
周渺渺在脑子里快速搜索这个名字。
苏勤,内门弟子,筑基初期,资质平平,入门八年毫无建树。但他有一个特殊的身份——守阁长老的侄子。
换句话说,这藏经阁,是他叔的地盘。
苏勤走到顾长青面前,拱手一礼,目光却越过他,直直落在周渺渺身上。
“顾长老,弟子听说,您又让这个外门废物来查案?”
顾长青脸色一沉:“苏勤,注意你的言辞。”
“弟子言辞有何不妥?”苏勤梗着脖子,“弟子说的都是实话!她一个练气一层的外门弟子,凭什么查藏经阁的案子?藏经阁是什么地方?是天璇宗三千年底蕴所在!让一个外人进来翻来翻去,万一……”
他顿了顿,眼神闪烁了一下。
“万一什么?”周渺渺忽然开口。
苏勤被她问得一愣,旋即冷笑起来:“万一你趁机偷学功法呢?”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执法弟子脸色都变了。
偷学功法?这可是大忌!
顾长青正要呵斥,周渺渺却抬手制止了他。
她看着苏勤,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苏勤师兄是吧?”
“是又如何?”
“你说我趁机偷学功法?”
“对!”苏勤挺起膛,“你一个外人,在这藏经阁里待了两天,谁知道你看了什么?万一你把三楼这些功法都记下来,偷偷带出去……”
“三楼有功法吗?”
苏勤的声音戛然而止。
周渺渺环顾四周,指了指那些落满灰尘的书架:“苏勤师兄常来三楼?”
苏勤脸色微变:“我……我不常来。”
“那你知不知道,三楼放的都是什么书?”
苏勤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周渺渺替他答:“《灵草图谱》《炼丹入门》《筑基心法残卷》《阵法基础概论》——全是筑基期的入门读物,连外门弟子都懒得看的那种。”
她走到一个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翻开扉页。
“这本《灵草图谱》,入藏二十八年,借阅记录为零。”
她又抽出另一本。
“这本《炼丹入门》,入藏五十四年,借阅记录为零。”
她转身看向苏勤,眼神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苏勤师兄说我要‘偷学功法’——请问,这些书里,哪一本算‘功法’?”
苏勤的脸涨得通红。
“那……那万一你醉翁之意不在酒呢?万一你是想踩点,以后再来偷别的呢?”
周渺渺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苏勤莫名有些心虚。
“苏勤师兄,你方才说,你‘不常来’三楼?”
苏勤一愣:“对……对啊。”
“那你怎么知道三楼有‘别的’值得偷的东西?”
苏勤被问住了。
周渺渺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一个不常来三楼的人,第一反应应该是‘三楼有什么好偷的’,而不是‘你以后再来偷别的’。”
“你的第一反应,暴露了一件事——”
“你知道三楼有值钱的东西。”
苏勤的脸色刷地白了。
周围几个执法弟子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
苏勤后退一步,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胡说八道!我……我怎么可能知道?我叔是守阁长老,我偶尔来给他送饭,三楼的东西我大概知道一点,有什么奇怪的?”
“偶尔来送饭。”周渺渺点点头,“那昨晚子时,你在哪儿?”
苏勤的身体微微一僵。
“我……我在自己房里睡觉!”
“有人能作证吗?”
“我……我一个人住!”
“一个人住。”周渺渺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他脸上。
就在这时,她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动作——
苏勤说“我在自己房里睡觉”的时候,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紧接着,他的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嘴唇。
这两个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但周渺渺看得清清楚楚。
瞳孔收缩——紧张,或者说,撒谎时的生理反应。
舔嘴唇——口,同样是撒谎的典型特征。
她心里有数了。
但面上不动声色。
“行,苏勤师兄既然有人证,那就算了。”她摆摆手,转身继续研究那些书架。
苏勤愣住。
就这样?不问了?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反驳的话,结果对方本不接招。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他更加不安。
“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周渺渺头也不回,“苏勤师兄要是没事,就先回去吧。我还要查案。”
苏勤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顾长青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苏师侄,请回吧。”
苏勤咬咬牙,转身大步离去。
走到楼梯口,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周渺渺依旧背对着他,专注地看着那些书架。
但苏勤总觉得,那道背影后面,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盯得他脊背发凉。
——
脚步声消失后,周渺渺才转过身来。
“顾长老。”
“嗯?”
“这个苏勤,平时是什么样的人?”
顾长青想了想:“老实人。资质平平,但很勤奋,从不惹事。在宗门里人缘不错,谁找他帮忙他都肯搭把手。”
“人缘不错?”周渺渺若有所思,“具体说说。”
“也没什么具体的,就是……大家都说他好。乐于助人,脾气好,从不跟人红脸。”顾长青顿了顿,“他叔是守阁长老,但他从来不仗势欺人,反而处处低调。内门那些师兄弟,提起他都竖大拇指。”
周渺渺点点头,又问:“他常来藏经阁吗?”
“常来。”顾长青道,“给他叔送饭送东西,隔三差五就跑一趟。大家都习惯了,没人觉得奇怪。”
“昨晚他来没来?”
顾长青一愣,看向守阁长老。
守阁长老脸色复杂,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来了。昨晚……昨晚他来给我送夜宵。”
“什么时辰?”
“亥时末。”守阁长老的声音有些涩,“他送了碗面,陪我说了会儿话,就走了。”
“他走之后多久,您被打晕的?”
守阁长老想了想:“大概……半个时辰后。”
周渺渺的眼睛微微眯起。
半个时辰。
足够做很多事。
“您被打晕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他的脸?”
“没有……背后偷袭,哪看得见?”守阁长老说到这儿,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色一变,“你……你是怀疑苏勤?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老实本分,怎么会做这种事?”
周渺渺没有反驳,只是淡淡道:“我没说是他。”
守阁长老松了口气。
周渺渺紧接着问:“他昨晚送的夜宵,您吃了吗?”
守阁长老一愣:“吃……吃了。”
“吃完之后,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犯困,头晕?”
守阁长老的脸色彻底变了。
——
一个时辰后,周渺渺坐在执法堂里,面前摊着几张纸。
纸上画着一条时间轴——
亥时末:苏勤送夜宵。
子时初:守阁长老吃完夜宵。
子时三刻:守阁长老被打晕。
丑时:发现失窃。
她又画了一张人物关系图——
苏勤——守阁长老的侄子,常来藏经阁,人缘好,老实本分。
最后,她在苏勤的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动机?”
动机是什么?
一个老实本分、人缘极好的人,为什么要偷一本无人问津的残卷?为什么要打晕自己的亲叔叔?为什么要留下一张挑衅的纸条?
除非……
他不是表面看起来的那个“老实人”。
周渺渺放下笔,看向窗外。
夜幕已经降临,藏经阁的轮廓在月色中若隐若现。
明天,就是第三天。
那个贼,会来吗?
如果来,是苏勤吗?
她忽然想起苏勤说“偷学功法”时,那个瞳孔收缩、舔嘴唇的瞬间。
那不是一个愤怒的人的反应。
那是一个心虚的人的反应。
他在怕什么?
怕她查出真相?
还是怕……别的东西?
——
与此同时,内门弟子住处。
苏勤坐在房中,面前摆着一碗早已凉透的面。
他盯着那碗面,一动不动。
良久,他忽然低声笑起来。
笑声很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三天……”
“明天就是第三天。”
“我说到做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向藏经阁的方向。
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个奇怪的弧度——
那是笑。
一个和纸条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一模一样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