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勤被带进执法堂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抹温和的笑。
那种笑,周渺渺见过太多次了——在无数个审讯室里,在无数张犯罪嫌疑人脸上。那种笑不是得意,不是挑衅,而是一种奇怪的……解脱。
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苏勤。”顾长青坐在上首,声音低沉,“你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
苏勤点点头:“知道。”
“说说看。”
“我偷了藏经阁的《筑基心残卷》。”苏勤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天前的事,刚才我还回去了。”
堂内一片哗然。
那些跟进来围观的弟子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真的是他?”
“苏勤师兄?怎么可能?”
“他……他不是老好人吗?”
苏勤听见那些议论,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些。他转过头,看向那些曾经接受过他帮助的人——赵悬、王谦、李婉,一张张熟悉的脸,此刻都写着同样的表情:震惊,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失望?鄙夷?还是“原来你是这种人”的恍然大悟?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顾长青,等着发落。
顾长青眉头紧皱:“你可知罪?”
“知罪。”
“按宗门律例,偷窃藏经阁典籍者,轻则废去修为逐出宗门,重则抽魂炼魄。你可知道?”
“知道。”
苏勤的回答脆得让人意外。
顾长青反而不知该怎么继续了。他看向周渺渺,目光里带着询问。
周渺渺站起身,走到苏勤面前。
“苏勤师兄,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苏勤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净,净得像是没有杂质。但周渺渺在那双眼睛深处,看见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你问。”苏勤说。
“那本《筑基心法》,你看了吗?”
“看了。”
“看完了?”
“看完了。”
“好看吗?”
苏勤愣了一下,旋即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少了几分温和,多了几分……苦涩。
“周师妹,你是第一个问我‘好看吗’的人。”
周渺渺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苏勤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突出,掌心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帮人活留下的痕迹。
“好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看了整整三天三夜,没合眼。”
“为什么?”
“因为……”苏勤顿了顿,“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堂内那些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苏勤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最后落在周渺渺身上。
“周师妹,你知道我入门多少年了吗?”
“八年。”
“八年。”苏勤点点头,“八年了,我还是筑基初期。和我同期入门的,有的已经是筑基后期,有的被长老收为亲传。只有我,原地踏步。”
“我问过师兄,怎么突破筑基初期。师兄说,你天赋不行,别想那么多。”
“我问过师父,有没有什么功法可以借鉴。师父说,你先把基础打好。”
“我问过师叔,我练的是不是有问题。师叔说,你多练练就好了。”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激动,却又拼命压抑着。
“没人教我。没人告诉我哪里练错了,没人告诉我该怎么改。我只能自己摸索,一遍一遍地练,一遍一遍地错。”
“八年了,我卡在筑基初期,一步都迈不出去。”
周渺渺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苏勤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那天我来藏经阁给叔叔送夜宵,无意中看见那本《筑基心法》。它放在角落里,落满了灰,一看就是几十年没人碰过。”
“我鬼使神差地拿起来翻了翻。翻到第二页,我看见一句话——”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筑基者,筑大道之基也。气行周天,循环往复,如江河奔流,不可阻滞。’”
“这句话,我八年来从没听过。”
“我练了八年,从来没人告诉我,气要这么走。”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当时就想,要是能借回去看看就好了。就看几天,看完了就还回来。可是藏经阁有规矩,筑基期弟子不能借阅三楼典籍。”
“所以我……”
“所以你打晕了你叔叔?”周渺渺接过话头。
苏勤的身体一僵。
“我没有!”他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我没有打晕他!那是我亲叔叔!从小把我养大的亲叔叔!”
周渺渺眼神一凝:“那你做了什么?”
苏勤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我在夜宵里……下了点蒙汗药。”
“蒙汗药?”
“是……是我从炼丹房顺的。一点点,只够让人睡两个时辰。”苏勤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不想伤害他,只是想让他睡着,我好把书拿走。三天后我偷偷还回来,他本不会发现。”
“可是他醒了怎么办?万一他中途醒了,发现你在偷书呢?”
“不会的。”苏勤摇头,“我算过时间,蒙汗药能让他睡到天亮。而且就算他醒了……我也准备好了。”
“准备什么?”
苏勤低下头,不说话。
周渺渺盯着他的脸,忽然明白了。
“你一直守在旁边?”
苏勤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你怕他中途醒来,发现是你。所以你守在暗处,等他万一醒了,你就……”
“就打晕他。”苏勤接过话头,“但不真打,就轻轻敲一下,让他以为是贼。反正他没见过贼的脸,不会想到是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的骄傲:“我考虑得很周全的。”
周渺渺沉默了几秒。
周全?
一个练了八年都没突破的筑基初期弟子,为了借一本书,绞尽脑汁想了这么个“周全”的计划。
他有没有想过,万一被发现会怎样?
他肯定想过。
但他还是做了。
因为那本书,是他八年来第一次看见的希望。
——
“书呢?”周渺渺问。
“还回去了。”苏勤抬起头,“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还的。”
“我是说,你看的那本。”
苏勤愣住了。
“你看了三天三夜,批注呢?”周渺渺盯着他的眼睛,“你不会只看了没写吧?”
苏勤的脸色微微变了。
周渺渺转向顾长青:“顾长老,我想去苏勤的住处看看。”
——
苏勤的住处在内门最偏僻的角落,一间小小的瓦房,门窗斑驳,和周围的精舍格格不入。
推开门,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就是全部家当。收拾得很净,净得有些过分——被子叠成豆腐块,桌上笔墨摆放整齐,连墙上都没有任何装饰。
周渺渺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床上。
她走过去,掀开褥子。
床板下面,有一个浅浅的凹槽。
凹槽里,躺着一本书。
和藏经阁那本一模一样的封面——《筑基心法》。
周渺渺把书拿出来,翻开。
扉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气行周天,什么是周天?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循环往复,一遍就行?还是多遍?”
“如江河奔流,可江河也有快慢,我是该快还是该慢?”
一页一页翻下去,每一页都有批注。有些是疑问,有些是心得,有些是反复修改的练气路线图。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极其认真。
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画着一个笑脸。
和纸条上那个,一模一样。
但在笑脸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终于有人肯教我了。”
周渺渺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苏勤站在那里,脸色惨白。
——
回到执法堂,苏勤的腿一软,跪在地上。
“我招。”他的声音沙哑,“我都招。”
顾长青沉声道:“说吧。”
苏勤低着头,肩膀颤抖。
“我偷书,不是为了练,是为了……为了看看自己练得对不对。”
“八年了,没人教我。我只能自己猜,自己试。可是我不知道猜得对不对,试得对不对。那本书虽然只是入门读物,但至少有前人总结的经验。我想看看,我练的,和书上写的一不一样。”
“不一样。”周渺渺忽然开口。
苏勤抬起头。
周渺渺翻开那本从床板下找到的书,指着其中一页。
“这一页,你写的是‘气走丹田,过会阴,上尾闾,通夹脊,透玉枕’。这是标准的筑基功法路线。”
苏勤的眼睛亮了一瞬:“那我练的……”
“你练的没错。”
苏勤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八年了,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你练的没错。
但周渺渺的下一句话,让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但这本书有问题。”
苏勤愣住:“什么?”
周渺渺把书翻到扉页,指着角落里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
“天璇宗历七八〇一年勘印。”
她抬起头,看着苏勤。
“这本书是五十年前的旧版。五十年前,《筑基心法》修订过一次,把原来的功法路线改掉了。因为旧版的功法有缺陷,练久了会走火入魔。”
苏勤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你按照这本书练,练得越久,错得越远。”周渺渺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勤心上,“你八年突破不了,不是因为天赋不行,是因为你练的本就是错的。”
苏勤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新版的功法,藏在藏经阁二楼。你只要去二楼借阅处登记一下,就能借到。”周渺渺看着他,“但你从来没去过二楼,对吧?”
苏勤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他去过。
他当然去过。
但他去的时候,二楼的管理员说:“筑基期弟子?去一楼,那边的书够你看了。”
他就再也没有上过二楼。
周渺渺合上书,看着那个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人。
“苏勤师兄,你想没想过一个问题——”
“如果那天你去的不是三楼,而是二楼;如果你问的不是‘我该怎么突破’,而是‘新版功法在哪里’——”
“你早就突破了。”
苏勤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他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地面,指甲抠进砖缝里。
“我……”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以为……我以为是我天赋不行……我以为是我练得不够努力……我以为……”
他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嘶哑而凄厉,像是哭,又像是笑。
“八年……我帮了所有人八年……我以为只要我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我好……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总有一天会被人看见……”
“可是没人看见我……”
“没人告诉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无声的抽泣。
堂内一片死寂。
那些曾经接受过他帮助的人,此刻都低着头,不敢看他。
赵悬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王谦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李婉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周渺渺走到苏勤面前,蹲下。
“苏勤师兄。”
苏勤抬起头,满脸泪痕。
周渺渺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知道这个案子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苏勤愣住。
“最讽刺的是——”
“你的老实,害了你。”
“你太老实了,老实到从来不敢问一句‘凭什么’。”
“凭什么我只能帮别人,不能让别人帮我?”
“凭什么我只能在一楼,不能去二楼?”
“凭什么我努力了八年,换来的只是一句‘你天赋不行’?”
“你从来不敢问。”
“所以你被这本书,骗了八年。”
苏勤的眼泪又涌出来。
他跪在那里,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的木偶。
——
顾长青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苏勤,你偷窃藏经阁典籍,打晕守阁长老,按律当废去修为,逐出宗门。但念你事出有因,且主动归还典籍,从轻发落——”
“废去修为,逐出宗门,永不复用。”
苏勤低下头,重重磕了三个头。
“谢长老。”
——
两个时辰后,苏勤被押出山门。
他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瘦长的影子。
周渺渺站在山门口,看着他。
走到她面前时,苏勤停下脚步。
“周师妹。”
周渺渺没说话。
苏勤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再温和,不再讨好,而是带着一丝奇怪的……释然。
“谢谢你。”
周渺渺微微一愣。
“谢谢你告诉我,我练的没错。”
苏勤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下山的路。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周渺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
风吹过,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
“我以为……我以为……”
像是哭,又像是笑。
——
入夜,周渺渺坐在房中,翻开那本从苏勤床板下找到的《筑基心法》。
她一行一行地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批注,看着那些认真得近乎可悲的疑问。
忽然,她的目光停在一处。
那是一段用红笔写的字,和其他批注都不一样——
“今帮赵悬炼丹,他说谢谢。我说不客气。回去的路上我想,他会不会有一天也帮我?不会的。他永远不会。因为我只是‘老好人苏勤’。”
周渺渺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月光如水,洒在天璇宗的每一座殿宇上。
那些殿宇里,住着无数个“苏勤”。
那些“老好人”,那些“乐于助人”的人,那些被所有人夸却从未被真正看见的人。
他们的心里,藏着什么?
——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掠过一道黑影。
周渺渺眼神一凝,迅速起身推门。
院子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张纸条,静静躺在门槛上。
她捡起来,借着月光看清上面的字——
“你查得不错。继续查。禁地见。”
笔迹和上次那张警告的纸条一模一样。
周渺渺抬起头,看向远处云雾缭绕的禁地。
月光下,那座山峰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等待被揭开的秘密。
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禁地见?
好。
那就禁地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