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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苏晚死了。

死在执法堂的羁押室里,死在十几个执法堂弟子的眼皮底下,死在从“人证”变成“死人”的那一个时辰里。

周渺渺蹲在尸体旁边,看着那张凝固在惊恐中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又是青冥散。

又是瞳孔收缩成针尖。

又是这种“查不出任何中毒迹象”的死法。

可是——

青冥散是从哪来的?苏晚身上的所有物品都被搜走了,她不可能。那唯一的可能就是,在她被押进羁押室之后,有人给她下了毒。

而能在执法堂的羁押室里下毒的人——

周渺渺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执法堂弟子的脸。

一张张或惊惧、或茫然、或故作镇定的脸。

凶手就在这些人中间。

或者说,凶手派来的人,就在这些人中间。

“周渺渺。”李长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起来吧,别看了。”

周渺渺站起身,看向李长老。

李长老的脸色很难看。比昨天更难看。比前天更难看。

“这个案子,”他顿了顿,“到此为止。”

周渺渺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这个案子,到此为止。”李长老一字一顿,“苏晚已死,死无对证。那几个杂役弟子的死因,重新定为意外。你——”

他看向周渺渺,目光复杂:“立了功,但也惹了祸。从现在起,你不许再手任何案件。”

周渺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让在场所有人后背发凉——不是愤怒,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李长老,”她开口,“你知道苏晚死之前,对我说了什么吗?”

李长老眉头一皱:“什么?”

“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张三吗?因为他看见了我。”周渺渺一字一顿复述,“看见我和一个人说话。在后山,那个山洞外面。”

李长老的脸色变了。

“然后我问她,那个人是谁。她说——”周渺渺顿了顿,“你猜。”

堂内一片死寂。

“她没来得及说出那个人是谁,就死了。”周渺渺看向苏晚的尸体,“死得和张三一模一样。青冥散。瞳孔收缩。查不出任何中毒迹象。”

她转回头,盯着李长老的眼睛:

“李长老,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李长老沉默。

“你觉得那个背后的人,会就此罢手吗?”

李长老继续沉默。

“你觉得苏晚死了,这个案子就结束了?”周渺渺的声音越来越冷,“不,这个案子才刚刚开始。”

她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李长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渺渺停下脚步,回过头:

“去整理卷宗。”

“什么卷宗?”

“历年悬案的卷宗。”周渺渺看着他,“既然你让我不许再手任何案件,那我总得找点事做吧?”

李长老愣了一下,随即挥挥手:“随你。”

周渺渺走出执法堂,深吸一口气。

整理卷宗。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苏晚死了,线索断了。那个背后的人藏得太深,深到她连影子都摸不着。但如果她猜得不错,这种“意外死亡”,绝对不会只有张三王二苏晚这三起。

一定还有更多。

只是被埋在了“意外”这两个字下面。

卷宗库在执法堂最深处,是一间巨大的石室,四面墙全是顶天立地的木架,上面堆满了泛黄的卷宗。周渺渺走进去的时候,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呛得她直咳嗽。

“你要找什么?”管库房的老头探出头来,浑浊的眼睛打量着她。

“近十年的意外死亡案件。”周渺渺说。

老头愣了一下:“那多了去了,你查得完吗?”

“多少?”

“少说也有三四十起吧。”

周渺渺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四十起。

十年,三四十起“意外死亡”。

如果这里面有一半是谋——

“都在这儿了。”老头指了指靠墙的一排木架,“你自己翻吧,翻完记得放回去。”

周渺渺走到那排木架前,深吸一口气,开始翻找。

一卷,两卷,三卷……

每一卷都薄得可怜。翻开一看,内容大同小异:某年某月某,某弟子死于某处,经查验,无外伤,无中毒迹象,定为意外死亡。底下盖着执法堂的大印,还有李长老的签名。

周渺渺越翻越心惊。

不是因为卷宗太多,而是因为——

太少了。

每一份卷宗都只有一页纸,寥寥数语,就把一条人命打发了。没有现场勘查记录,没有尸检报告,没有证人证词,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那些人不是人,只是路边的野草,死了就死了,不值得多费一张纸。

她翻到第十七卷的时候,手突然顿住了。

“张大山,男,四十二岁,杂役弟子,死于后山。无外伤,无中毒迹象,定为意外死亡。”

张大山。

张三的爹。

周渺渺猛地翻开卷宗,看期——三年前。

三年前,张三的爹死在后山,被定为意外。三年后,张三也死在后山,同样被定为意外。

这真的是意外?

她继续往下翻。

第十八卷,王老实,男,三十八岁,杂役弟子,死于后山。意外。

第十九卷,李二狗,男,二十五岁,杂役弟子,死于后山。意外。

第二十卷,赵铁柱,男,三十二岁,杂役弟子,死于后山。意外。

周渺渺的手开始发抖。

全是杂役弟子。

全是死于后山。

全是意外。

她数了数,从十年前到现在,光是后山的“意外死亡”,就有二十三起。二十三起,二十三具尸体,二十三条人命。

而执法堂的结论,只有两个字:

意外。

周渺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翻找。

第三十五卷的时候,她发现了不一样的东西。

“孙小花,女,十九岁,炼丹房弟子,死于房中。无外伤,无中毒迹象,定为意外死亡。”

炼丹房弟子。

死于房中。

不是后山。

周渺渺翻开卷宗,仔细看里面的内容。和其他的差不多,只有一页纸,寥寥数语。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死亡时间,是四年前的那个月。

那个月,正是张三他爹死的时候。

周渺渺把这两卷放在一起,继续往下翻。

第三十六卷,周大牛,男,四十一岁,杂役弟子,死于后山。意外。

第三十七卷,吴巧娘,女,二十二岁,炼丹房弟子,死于后山。意外。

周渺渺的手停在第三十七卷上,久久没有翻开。

三十七卷。

三十七条人命。

她抬起头,看向那排木架。上面还有更多的卷宗,更多的“意外”,更多的被草草掩埋的真相。

而她,只有一个人。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渺渺回头,看见一个穿灰袍的老者走进来。那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盏灯。

“你就是周渺渺?”老者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威压。

周渺渺站起身:“是我。您是?”

“老夫天璇宗掌门,云中鹤。”

周渺渺愣住了。

掌门?

掌门亲自来找她?

“不必惊讶。”云中鹤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卷宗上,“听说你在查这些案子?”

周渺渺点点头。

“查出什么了?”

周渺渺犹豫了一下,把那三十七卷卷宗摞在一起,推到掌门面前。

“三十七条人命。”她说,“全是‘意外’。”

云中鹤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卷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周渺渺:

“你觉得这不是意外?”

“不是。”周渺渺摇头,“至少大部分不是。”

“何以见得?”

周渺渺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第一,死亡地点高度集中。三十七起里,有二十九起发生在后山。后山那么大,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第二,死者身份高度相似。二十九起后山死亡的,有二十五个是杂役弟子。杂役弟子每天砍柴挑水,接触的人多,去的地方多,最容易发现不该发现的东西。”

“第三,死亡时间有规律。我粗略统计了一下,这些死亡大多集中在每月初一、十五前后。而初一、十五,正是炼丹房炼制重要丹药的子。”

“第四——”

周渺渺翻开张三的卷宗,指着上面的期:

“张三死的那天,和他爹死的子,是同一天。三年前的这一天,他爹死在后山。三年后的这一天,他死在后山。这不是巧合。”

云中鹤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周渺渺说完,他才开口:

“你怀疑什么?”

周渺渺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

“我怀疑,有人在用后山做掩护,用‘意外’做幌子,了这些人。”

云中鹤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在宗门里,指控这种事,需要证据吗?”

“知道。”

“那你有证据吗?”

周渺渺沉默了一下,摇摇头:“现在还没有。”

云中鹤看着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周渺渺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质疑,不是嘲讽,而是……欣赏?

“有意思。”云中鹤说,“我听说你是个没有灵的废物?”

周渺渺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又来了。

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人,都要先拿“废物”这两个字来羞辱她一遍。好像没有灵就不配活着,不配说话,不配查案。

她抬起头,迎上掌门的目光:

“掌门,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没有灵,不代表没有脑子。”周渺渺一字一顿,“废物这两个字,是你们给我贴的标签。但标签贴得再多,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她指向那堆卷宗:

“三十七条人命躺在这里,你们看了十年,什么都没看出来。而我,一个废物,看了半天,就看出了不对劲。”

“你说,谁是废物?”

堂内一片死寂。

管库房的老头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门口的执法堂弟子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连云中鹤都愣住了。

他盯着周渺渺看了很久,久到周渺渺以为他要发怒——

然后他突然仰头大笑。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周渺渺被他笑得莫名其妙。

云中鹤笑够了,才直起身,看着她:

“周渺渺,从现在起,你不再是普通外门弟子了。”

周渺渺一愣:“什么?”

云中鹤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玉牌,递给她。

玉牌上刻着三个字:

“协理捕头”。

“这是……”

“执法堂新设的职位,专门负责整理历年悬案卷宗。”云中鹤看着她,“你不是怀疑这些案子有问题吗?那就去查。查清楚了,回来告诉我。”

周渺渺接过那块玉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掌门,”她抬起头,“您就这么信我?”

云中鹤看着她,目光深邃:

“我不信你。”

他顿了顿,指向那堆卷宗:

“但我信它们。”

周渺渺愣住了。

“三十七条人命,躺在这里十年了。”云中鹤的声音低沉下来,“它们一直在等一个人,一个能替它们说话的人。”

他看着周渺渺:

“今天,这个人来了。”

周渺渺攥紧手里的玉牌,久久没有说话。

云中鹤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周渺渺。”

“在。”

“有句话,我想送给你。”

“掌门请说。”

云中鹤看着她,一字一顿:

“真相从不等人,但等人的人,从不白等。”

他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周渺渺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她低头看向那堆卷宗,三十七卷,三十七条人命,三十七个等在黑暗中的灵魂。

“等我。”她轻声说,“我来替你们说话。”

窗外,阳光正好。

而周渺渺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翻开第三十八卷卷宗的时候,一双眼睛正从暗处盯着她。

那双眼睛冰冷如蛇。

带着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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