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丹火反噬。”
李元青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周渺渺感觉密室里凭空冷了几分。
两位长老,前后相隔两年,同样的死法。
一个是他的族叔,一个是他的前任上司。
而这两个人死后,他都升了职。
周渺渺看着李元青那张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的脸,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把匕首和布片收好,站起身:
“李长老,我想开棺验尸。”
李元青浑身一震:“什么?”
“开棺验尸。”周渺渺重复了一遍,“张谦长老的尸身,葬在哪儿?”
“你疯了?!”李元青的声音都变了调,“张谦长老入土三年,你竟然要挖他的坟?宗门上下谁会答应?”
“那就不让他们答应。”周渺渺看着他,“我自己去。”
“你——”
李元青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周渺渺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李长老,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说。”
“五年前,李淳风长老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李元青的脸色刷地白了。
周渺渺没有等他的回答,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身后,李元青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张谦的墓在后山半腰,一片僻静的松林里。
周渺渺花了一夜时间,从杂役院借来锄头和铁锹,天不亮就上了山。
她知道这件事不能声张。
一旦传出去,别说开棺,她连后山都出不了。
松林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周渺渺找到那块刻着“张谦之墓”的石碑,深吸一口气,抡起锄头。
挖坟这件事,她在现实世界里做过一次。
那是十年前,一桩悬案,死者家属跪在法医中心门口求了三天,领导才特批开棺。她跟着老师傅去的,全程没敢说话,只负责打下手。
那时候她觉得,挖死人的坟,是这世上最残忍的事。
现在她明白了——
真正残忍的,是让死人带着真相躺在地下,永远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一锄头,两锄头,三锄头……
泥土飞溅,周渺渺的双手很快磨出了血泡。但她不敢停,也不敢歇,只能咬着牙,一下一下往下挖。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爬到正中,再慢慢西斜。
终于,铁锹碰到了什么东西。
棺材。
周渺渺跪在坑边,用手扒开最后一层土,露出一口已经腐朽的棺材。棺材盖上积满了泥土和虫蚁,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臭味。
她跳进坑里,用铁锹撬开棺材盖。
一股浓烈的腐臭扑面而来,周渺渺差点吐出来。她捂住口鼻,强忍着恶心,往棺材里看去——
一具白骨。
三年的时光,血肉早已腐烂殆尽,只剩下森森白骨,静静地躺在那里。
周渺渺深吸一口气,跳进棺材,蹲下身,开始检查。
头骨,完好。
颈椎,完好。
锁骨,完好。
肋骨,完好——
等等。
周渺渺的手突然顿住。
她摸到一断裂的肋骨。
左第四肋骨,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整齐,像是被什么锐器刺穿的。
这不是丹火反噬能造成的伤。
周渺渺的心跳加速了。她继续往下检查,每一骨头都不放过。
脊椎,完好。
盆骨,完好。
股骨,完好。
胫骨,完好——
等等!
周渺渺的手再次顿住。
后脑勺。
张谦的颅骨后侧,有一道明显的裂痕。裂痕呈放射状,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像一张蜘蛛网。
这是钝器击打的痕迹。
而且是从后面击打的。
周渺渺盯着那道裂痕,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深夜,密室,张谦正在打坐。
一个人从他身后悄悄靠近,举起什么东西,狠狠砸下去。
张谦甚至来不及回头,就倒了下去。
然后,那个人放了一把火,制造了“丹火反噬”的假象。
周渺渺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和炭笔,开始画。
她画得很快,一笔一划,把张谦的尸骨一点一点复原。断裂的肋骨,碎裂的后脑勺,每一处伤痕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画完最后一笔,她抬起头,发现坑边不知何时站了一圈人。
十几个穿青袍的执法堂弟子,把她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剑眉星目,一脸戾气。他盯着坑里的周渺渺,嘴角勾起一个冷笑:
“果然是你。”
周渺渺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是我。有事?”
“有事?”那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你挖我师父的坟,你说有没有事?”
周渺渺心里咯噔一下。
师父?
对了,张谦是执法堂前任长老,这些弟子,都是他当年的门徒。
“周渺渺,”那年轻人一字一顿,“我师父入土三年,你竟敢挖他的坟,侮辱先师——今天你别想活着离开!”
他话音一落,十几个弟子齐刷刷拔出剑,剑尖对准周渺渺。
“打!打死这个妖女!”
“为我师父报仇!”
“打死她!”
剑光闪烁,气人。
周渺渺站在坑里,仰头看着那些人,突然笑了。
那笑容太诡异了,诡异到那些弟子愣了一愣,手里的剑都慢了一拍。
“你笑什么?”那年轻人怒喝。
周渺渺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展开,举起来。
“你们看。”
那是一张尸骨复原图,画得极为细致,每一骨头都清晰可见。图上用红笔标注了两处伤痕——
一处是左断裂的肋骨,一处是后脑勺碎裂的颅骨。
“这是你们师父的尸骨。”周渺渺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左第四肋骨断裂,是被利器刺穿的。后脑勺颅骨碎裂,是被钝器击打的。”
她看着那些人,一字一顿:
“丹火反噬,能烧到后脑勺吗?”
那些弟子愣住了。
为首的年轻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丹火反噬,火焰从体内烧出来,烧的是五脏六腑,烧的是经脉血肉。”周渺渺往前走了一步,“它烧不到后脑勺,更不可能在颅骨上留下钝器击打的痕迹。”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那些弟子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口口声声说要为师父报仇。”周渺渺盯着他们,“可你们报的什么仇?报一个‘意外死亡’的仇?报一个‘丹火反噬’的仇?”
她把那张图举得更高,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你们师父不是意外死的,是被人的!钝器击打后脑,利刃刺穿膛——他的人,本不是想要他的命,而是想要他死得不明不白!”
“你们呢?”
周渺渺的目光扫过那些人的脸,一张张或愤怒、或茫然、或羞愧的脸。
“三年了,你们烧过纸吗?上过香吗?在坟前磕过头吗?”
没有人回答。
“你们没有。”周渺渺替他们回答,“你们只知道他是个‘意外死亡’的长老,只知道他‘丹火反噬’烧成了焦尸。你们从没想过,那张焦尸下面,藏着什么。”
她把那张图折好,收进怀里,抬起头,看向那个为首的年轻人:
“你说我侮辱先师?”
那年轻人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渺渺往前一步,他从坑边退开一步。
“那我问你——”
周渺渺盯着他的眼睛:
“你师父的死,你查过吗?”
那年轻人愣住了。
“你师父的尸身,你看过吗?”
他继续愣住。
“你师父的冤屈,你问过吗?”
他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一片死灰。
周渺渺看着他,一字一顿:
“三年了,你们只知道烧纸上香磕头,却从没想过他死得冤不冤。现在有人替你们查了,替你们看了,替你们问了——你们倒好,跑来喊‘侮辱先师’。”
她冷笑一声:
“你们也好意思?”
那年轻人张了张嘴,竟被她怼得说不出话来。
身后那些弟子,一个个低下头去,手里的剑垂了下来。
周渺渺从坑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从那年轻人身边走过。
走到他身边时,她停下脚步,侧过头:
“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那年轻人艰难地开口:“……说。”
周渺渺看着他:
“你们师父在地下躺了三年,等的不是你们的香火,是有人替他喊一声冤。”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今天,我替他喊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那些弟子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为首的年轻人望着周渺渺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有人在哭泣。
他低下头,看向那个被挖开的坟,看向坑里那口敞开的棺材,看向棺材里那具森森白骨。
白骨静静地躺在那里,眼眶空洞,却像是在看着他。
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身后,十几个弟子齐刷刷跪倒一片。
周渺渺走出松林,夕阳正红。
她攥紧怀里那张尸骨复原图,心里想着一个问题——
张谦死了,李淳风死了,苏晚死了,那个执法堂弟子死了。
下一个,会是谁?
远处,一道人影站在山路上,似乎在等她。
周渺渺走近一看,是周衍。
周衍的脸色很难看:“你又闯祸了。”
周渺渺没说话。
“张谦的弟子回去之后,肯定会告到李长老那里。你挖坟验尸,这是大忌,轻则逐出山门,重则废去修为——”
“周衍。”周渺渺打断他。
周衍一愣:“什么?”
周渺渺看着他,把那副尸骨复原图递过去。
周衍接过一看,脸色骤变。
“这……这是……”
“张谦不是丹火反噬。”周渺渺一字一顿,“他是被人从后面击打后脑,又刺穿膛,然后放火烧死的。”
周衍的手抖了起来。
“凶手是个左撇子。”周渺渺继续说,“后脑的伤口是从左后方击打的,口的伤口是从左前方刺入的。而且,凶手认识张谦,因为只有认识的人,才能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靠近他身后。”
周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渺渺收回那张图,转身继续往前走。
“你去哪儿?”周衍在身后喊。
周渺渺头也不回:
“去找掌门。”
“找掌门什么?”
周渺渺停下脚步,回过头,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告诉他,这个宗门里,有个人犯,已经了三十多个人了。”
夕阳西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衍望着那个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三十多个人。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
那这个人犯,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