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眼睛完全从铁链茧的裂缝中“爬”了出来。
那不是实体,更像是一团凝聚成人头大小的、燃烧着的暗红色火焰。但火焰内部,有无数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黑色纹路在蠕动,构成一颗不断转动、充满恶意的瞳孔。
它悬浮在半空,与顾明口的九幽引煞鉴隔着十几米“对视”。
整个车间的温度骤然升高,暗红色的雾气仿佛被点燃,翻涌出灼热的气浪。空气里的铁锈味、腐臭味、血腥味,在高温下变得更加刺鼻,几乎令人窒息。
“它想要你的铜鉴……”苏晚的声音发,握紧了手里的玉质匕首。匕首表面的金色纹路在高温下微微发亮,但光芒黯淡,仿佛被什么力量压制了。
顾明没有回答。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怀里的铜鉴上。
九幽引煞鉴在疯狂震动,内部储存的那一成阴气几乎要破体而出。它不是在害怕,而是在……兴奋。仿佛遇到了宿敌,又仿佛遇到了渴望已久的猎物。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铜鉴内部交织、冲撞,让顾明这个主人也跟着气血翻腾。
“嗡——!!!”
火焰眼睛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
那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在灵魂层面的冲击!顾明和苏晚同时闷哼一声,感觉脑袋像是被重锤砸中,眼前阵阵发黑。脖子上苏晚给的“护神符”瞬间变得滚烫,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仅仅一次冲击,这枚能抵挡精神攻击的玉符,就濒临报废!
紧接着,火焰眼睛动了。
它没有直接扑向顾明,而是猛地膨胀,化作一片暗红色的火幕,向四面八方席卷开来!火幕所过之处,地面、墙壁、废弃的设备,都像是被泼了强酸,发出“嗤嗤”的声响,迅速腐蚀、碳化、化为灰烬!
“躲开!”
苏晚拉着顾明向侧面扑倒。
两人刚刚滚开,原来站立的地方就被火幕扫过。水泥地面瞬间被烧出一个焦黑的浅坑,坑里的物质直接汽化,连烟都没冒出来。
“这火焰……能直接湮灭物质?!”苏晚脸色煞白。
顾明也心头骇然。
这已经不是凡火了,甚至不是普通的法术火焰。它更像是“归墟”那种“抹除存在”的力量的弱化版——虽然效率低得多,但本质极其恐怖。
“不能让它碰到!”顾明低吼一声,双手飞速结印。
他没有布【金光阵】——金光阵主净化、驱邪,对这种本质是“湮灭”的火焰效果未知,而且布阵需要时间。他选择了一个更快、更直接的阵法——
【寒冰阵】!
这是《顾氏阵道总纲·人字卷》里记载的基础五行阵法之一,以水行灵力凝聚寒气,冻结目标。虽然简陋,但胜在发动快,而且冰能克火——至少理论上是这样。
三道基础阵纹在空中瞬间成型,顾明将体内近三成灵力灌注其中。阵纹亮起淡蓝色的光芒,周围的温度骤降,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一道冰蓝色的寒气从阵纹中喷薄而出,迎向席卷而来的暗红火幕。
“嗤——!”
冰与火碰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更刺耳的、仿佛冷水泼进滚油的声音。蓝色的寒气在接触火幕的瞬间就被迅速蒸发,但火幕前进的速度也确实被延缓了一丝。
只有一丝。
寒冰阵只坚持了不到三秒,就被火幕彻底吞噬、湮灭。
但三秒,够了。
顾明已经完成了第二个动作——他从怀里掏出了九幽引煞鉴。
不是要拿它当盾牌,而是……激活它的“引煞”功能!
既然这里的阴煞之气如此浓郁,既然铜鉴能引煞聚阴,那就让火焰……烧得更旺些吧!
“以我之血,引九幽之气——开!”
顾明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铜鉴上。这一次他没有吝啬,直接动用了本命精血,强行激发铜鉴的潜能。
铜鉴表面的暗红色纹路瞬间被点燃,爆发出刺目的血光!一股恐怖的吸力从铜鉴内部爆发,如同一个黑洞,疯狂地抽取着车间内弥漫的阴煞之气!
那些暗红色的雾气、游移的光点、甚至地面那个黑色洞口里逸散出的阴寒气息,都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涌向顾明手中的铜鉴!
火焰眼睛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火幕一收,重新凝聚成眼睛形态,瞳孔中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它再次发出无声的尖啸,但这一次,尖啸中似乎带上了一丝……惊疑?
它在害怕?
不,不是害怕。
是……贪婪变得更强了。
它想要铜鉴,但也想吞噬那些被铜鉴引来的、海量的阴煞之气!
“它在吸收阴气壮大自己!”苏晚看出了端倪,尖声提醒,“顾明,停下!你在给它喂食!”
但顾明没有停。
他脸色苍白——刚才那口精血损耗不小——但眼神异常冷静。
“我知道。”他说,“我在等。”
“等什么?!”
“等它……吃饱。”
话音未落,铜鉴吸收阴气的速度再次暴涨!整个车间的暗红雾气几乎被抽空,全部压缩进了巴掌大小的铜鉴内部。铜鉴表面的温度已经低到能冻结空气,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万载寒冰,顾明的手指瞬间覆盖上了一层白霜。
而火焰眼睛,也彻底“疯狂”了。
它不再试探,不再犹豫,整个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直扑顾明手中的铜鉴!所过之处,空气被烧灼出扭曲的波纹,连空间都仿佛在哀鸣。
就是现在!
顾明眼中寒光一闪,左手持鉴,右手猛地向地面一拍!
“阵成——【九幽锁魂】!”
他之前扑倒、翻滚、结印、喷血的所有动作,都不是在胡乱躲避。他一直在暗中用脚尖、用膝盖、甚至用吐出的鲜血,在地面上勾勒阵纹!
那不是完整的阵法,只是最基础的阵纹节点。
但现在,足够了。
以九幽引煞鉴为阵眼,以他提前布下的十七个阵纹节点为基,以这车间内被铜鉴强行汇聚、压缩、几乎液化的海量阴煞之气为能源——
一座临时、简陋、但威力恐怖的【九幽锁魂阵】,在火焰眼睛扑到面前的最后一刻,瞬间成型!
“轰——!!!”
暗红色的阴气如同火山爆发,从地面十七个节点中冲天而起,化作十七道粗大的锁链!锁链完全由凝实的阴气构成,表面浮现出无数扭曲的、痛苦的鬼脸虚影,发出无声的哀嚎。
十七道锁链,如同有生命般,在空中交错、缠绕,瞬间将扑来的火焰眼睛死死捆住!
“吱——!!!”
这一次,火焰眼睛发出了真正的声音——尖锐、凄厉、充满了痛苦和愤怒!它疯狂挣扎,暗红色的火焰从锁链的缝隙中迸射出来,试图烧断这些阴气锁链。
但锁链太多了,阴气太浓了。
而且,这些阴气锁链还在不断地从火焰眼睛内部抽取某种东西——不是阴气,是更本质的、维持它存在的“能量”。
火焰眼睛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成功了?!”苏晚又惊又喜。
“还没完!”顾明咬牙坚持。
布下这座【九幽锁魂阵】,几乎抽了他剩余的七成灵力,还透支了部分精神力。现在他全靠一口气撑着,一旦松懈,阵法立刻崩溃。
而火焰眼睛,显然不会坐以待毙。
它停止了挣扎。
然后,做出了一个让顾明和苏晚都毛骨悚然的动作——
它缓缓“转”过“视线”,看向了车间正中央那个巨大的铁链茧。
紧接着,它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啸!
“咔嚓——!”
铁链茧的表面,裂开了第二道缝隙。
然后是第三道,第四道……
无数道裂缝,如同蛛网般在茧的表面蔓延开来。
“它……它在呼唤本体?!”苏晚的声音在颤抖。
顾明的心沉到了谷底。
火焰眼睛,竟然还不是“本体”?只是那个铁链茧的一部分,或者说……一个衍生物?
那茧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不能让它出来!”顾明低吼,强行榨取体内最后一点灵力,注入阵法。
十七道阴气锁链猛地收紧,几乎要将火焰眼睛勒爆。火焰眼睛的光芒已经黯淡到只剩一点火星,但它的尖啸声却越来越凄厉,仿佛在催促,在哀求。
“咔嚓……咔嚓……”
铁链茧的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宽。
茧的内部,传来沉重的、仿佛心脏跳动般的“咚……咚……”声。
每一声心跳,都让整个车间震动一下。
每一声心跳,都让顾明和苏晚的心脏跟着抽搐一下。
“来不及了……”苏晚脸色惨白,“它要出来了……”
但就在这时——
顾明怀里的九幽引煞鉴,忽然再次震动。
这一次,不再是兴奋,不再是渴望。
而是……恐惧。
它在恐惧?
恐惧什么?
恐惧那个茧里的东西?
下一秒,顾明知道了答案。
铁链茧,终于……完全裂开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景象,没有怪物破茧而出。
裂开的茧,像一朵枯萎的花,花瓣(铁链)无力地垂落,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一个人。
他悬浮在茧的中心,全身,皮肤是死灰色的,布满了暗红色的、像是烧伤又像是血管爆裂的疤痕。他的头发掉光了,头皮坑坑洼洼。他的眼睛紧闭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最让顾明和苏晚窒息的是——
这个人的口,有一个洞。
拳头大小,贯穿了前后。洞的边缘很光滑,像是被什么利器瞬间刺穿。洞里没有心脏,没有内脏,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
而在黑暗的中心,悬浮着一颗米粒大小的、暗红色的、仿佛在燃烧的……
结晶。
那颗结晶散发出的气息,和火焰眼睛同源,但强大了何止百倍!仅仅是看一眼,顾明就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吸进去,被那无尽的黑暗和疯狂吞噬。
“那是……什么?”苏晚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了。
顾明也不知道。
但他怀里的铜鉴,给出了反应。
不是恐惧。
是……悲伤。
难以言喻的、仿佛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悲伤。
而就在这时,那个口破洞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和火焰眼睛一模一样——完全由暗红色的火焰构成,内部是蠕动的黑色血管纹路。
但更恐怖的是,他睁眼的瞬间,整个车间的“规则”,仿佛都改变了。
重力消失了。
顾明和苏晚感觉自己飘了起来,不,不是飘,是失去了“上下”的概念。他们悬浮在半空,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移动分毫。
声音消失了。
连自己的心跳声、呼吸声都听不见了,世界一片死寂。
颜色消失了。
视野里只剩黑白两色,以及那个“人”口那一点暗红。
时间……也仿佛变慢了,停滞了。
不,不是仿佛。
是真的。
顾明能“看到”,空气中飘浮的灰尘,停在了半空。苏晚因惊恐而张开的嘴,定格在那个瞬间。连他自己试图结印的手指,都像陷入了泥沼,缓慢到几乎无法移动。
这个“人”,在控制这片区域的时空?!
“领域……”
一个词,闪电般划过顾明的脑海。
传承记忆里,只有修为达到极高境界(至少是阵皇级以上),对天地规则领悟到极致,才能展开“领域”——在领域内,施术者就是神,可以一定程度上扭曲、修改、甚至制定规则。
这个口破洞的“人”,竟然拥有领域?!
虽然范围很小(只覆盖了这个车间),虽然效果很粗糙(只能做到迟缓时空、剥夺感官),但……这确实是领域!
在末法世界,在一个被“末法之网”死死压制的世界,怎么可能存在能展开领域的强者?!
除非……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苍……云……”
一个涩、沙哑、仿佛几百年没说过话的声音,在顾明和苏晚的灵魂深处直接响起。
是那个“人”在说话。
不,不是在“说”,是在用灵魂传音。
他的嘴唇没有动,火焰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顾明——准确说,是盯着他手里的九幽引煞鉴。
“天机……阁……”
“墨……玄……”
“你……是他的……传人?”
顾明心脏狂跳。
这个“人”,认识墨玄?!
认识炼制九幽引煞鉴的天机阁长老?!
难道他也是……苍云大陆的遗民?
“前辈,”顾明尝试用精神力回应,“晚辈顾明,顾家后人。此鉴确是墨玄前辈所炼,但晚辈并非天机阁传人。”
“顾家……”“人”的火焰眼睛微微转动,似乎在回忆,“阵道……顾家……”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忽然抬起手指——那手指枯瘦如柴,指甲漆黑尖锐,指向顾明。
“你……身上……有‘钥匙’的气息……”
钥匙?
顾明立刻想到了“天机阁秘藏”的九把钥匙。
难道九幽引煞鉴,就是其中一把“钥匙”?
“是,”顾明承认,“此鉴是钥匙之一。”
“钥匙……”“人”重复着这个词,火焰眼睛里的疯狂和恶意,似乎减弱了一丝,但随即又被更浓烈的痛苦取代,“钥匙……回不去……回不去了……”
“为什么回不去?”顾明尝试引导。
“归墟……”“人”的身体开始颤抖,口那个黑洞里的暗红色结晶疯狂闪烁,“归墟……吞噬了……路……堵死了……”
“那前辈你……”顾明小心翼翼地问,“您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我……”“人”的眼中露出茫然,然后是混乱,最后是……彻底的疯狂,“我是谁?我……是……魏……不……是墨……是……啊——!!!”
他忽然抱住头,发出凄厉的惨叫!
随着他的惨叫,整个领域的压制力瞬间紊乱!顾明和苏晚感觉身体一沉,重新获得了控制权,但耳边也重新被尖锐的噪音充斥!
那个“人”口的黑洞,开始剧烈膨胀!暗红色的结晶光芒大放,无数暗红色的、像是血管又像是触手的东西,从黑洞里疯狂生长出来,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不好!他要失控了!”苏晚尖叫。
顾明也看出来了。
这个“人”的神志,显然已经混乱到了极点,记忆支离破碎,自我认知模糊不清。他体内那股恐怖的力量(那颗暗红色结晶)正在暴走,随时可能彻底湮灭他的意识,将这里变成一片死地。
而且,顾明注意到,那些从黑洞里生长出来的暗红色“触手”,有一部分……正伸向地面那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洞口。
仿佛那个洞口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们,在……呼唤它们。
“那个洞……有问题!”顾明对苏晚喊道,“不能让他碰到那个洞!”
“怎么阻止?!”苏晚已经掏出了最后几枚玉符,但看着那些疯狂蔓延的触手,脸色绝望。
常规手段,肯定没用了。
这个“人”至少是阵皇级(虽然状态极差),而且掌握着类似“归墟湮灭”的恐怖力量。凭他们两个连阵师都没到的小修士,拿什么阻止?
除非……
顾明看向手中的九幽引煞鉴。
除非,赌一把。
赌这把“钥匙”,不止是钥匙。
赌墨玄炼制的这件法器,藏着连他本人都不知道的……后手。
“苏晚,”顾明深吸一口气,声音异常平静,“帮我争取十秒。”
“十秒?你要什么?!”
“布阵。”
“什么阵?!”
“一个……我从传承里看到,但从来没试过的阵法。”顾明看着那个疯狂哀嚎的“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一个需要以本命法器为阵眼,以施术者精血魂魄为引的……禁阵。”
苏晚瞳孔骤缩。
禁阵。
顾家的禁阵,每一个都代价惨重,动辄就是修为尽废,魂飞魄散。
“你疯了?!”她失声道,“你会死的!”
“不布阵,我们都会死。”顾明已经盘膝坐下,将九幽引煞鉴放在身前,“十秒,拜托了。”
苏晚死死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然后,她猛地转身,从背包里掏出了最后三样东西——
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镜,镜面已经布满裂纹。
一截焦黑的、仿佛被雷劈过的桃木。
还有……一个贴着七八张符纸的黑色陶罐。
“我只能撑五秒!”苏晚咬牙,“五秒之后,是死是活,看天意!”
话音未落,她已经将桃木在地上,青铜镜悬在桃木顶端,黑色陶罐摆在镜前。然后,她咬破手指,在镜面上飞快地画下一个复杂的符号。
“以我之血,唤祖灵之光——开!”
青铜镜猛地一震,镜面裂纹中迸发出刺目的金光!金光化作一道光柱,射向那些疯狂蔓延的暗红色触手。触手被金光照射,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前进速度明显一缓。
但仅仅三秒,青铜镜“咔嚓”一声,彻底碎裂。
金光消散。
“第二重——镇!”
苏晚一掌拍在黑色陶罐上。陶罐表面的符纸无风自燃,罐口打开,涌出浓稠的、墨汁般的黑气。黑气化作一条条锁链,缠向那些触手。
这一次,只坚持了两秒。
黑气锁链就被触手撕碎,陶罐炸裂。
五秒,到了。
苏晚脸色惨白,踉跄后退,嘴角溢出血丝——连续催动两件消耗性法器,对她的负担也极大。
而顾明这边——
他的双手,已经在身前结成了最后一个手印。
以九幽引煞鉴为中心,十七滴金色的心头血(他出了自己剩下的全部心头血)悬浮在空中,构成一个复杂的、立体的阵图。
阵图的核心,是铜鉴。
阵图的纹路,是血。
“以我之血,祭我之魂,唤九幽之灵,锁万古之怨——”
顾明的声音,如同来自幽冥深处,每一个字都带着灵魂的震颤。
“禁阵·【血魂镇灵】!”
“开——!!!”
十七滴心头血,同时燃烧!
金色的火焰,点燃了整个血阵!火焰没有温度,反而散发着刺骨的寒意。火焰中,无数扭曲的、痛苦的魂魄虚影在哀嚎、挣扎,仿佛要将世间一切怨念、一切痛苦,都镇压其中。
血阵的光芒,瞬间压过了那个“人”口的暗红结晶。
蔓延的触手,像是遇到了天敌,疯狂地向后收缩。
那个“人”的哀嚎声戛然而止。
火焰眼睛,死死盯着血阵,盯着阵眼中的九幽引煞鉴。
然后,顾明看到了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
清明。
“墨玄……的……【镇魂鉴】……”
“原来……是这样……”
“也好……也好……”
“三百年了……该……结束了……”
“人”缓缓闭上眼睛。
口黑洞中的暗红色结晶,光芒开始收敛、内缩。
那些疯狂舞动的触手,也无力地垂落、消散。
整个领域的压制,如水般退去。
重力恢复,声音恢复,颜色恢复。
顾明和苏晚重重摔在地上,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但他们还活着。
而那个“人”,悬浮在半空,口的黑洞已经闭合了大半,只剩一个浅浅的凹痕。暗红色结晶的光芒彻底内敛,变成了一颗普通的、暗红色的石头,嵌在他的口。
他缓缓落地,走到顾明面前。
火焰眼睛已经熄灭,重新变成了普通的、死灰色的眼睛。眼神依旧空洞,但没有了疯狂,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解脱。
“你……是顾家后人。”他看着顾明,声音依旧涩,但清晰了许多。
“是。”顾明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失血过多,浑身无力。
“别动。”“人”抬手虚按,一股温和的力量托住了他,“你燃烧了太多精血,魂魄受损。再动,会死。”
顾明停下。
“墨玄的【镇魂鉴】,你炼化得很好。”他看着顾明手里的九幽引煞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当年炼制九鉴,不只是为了当钥匙,更为了……镇压我们这些‘失败者’。”
“失败者?”顾明问。
“归墟的第一批接触者,体内被‘污染’,又无法完全转化为‘归墟使徒’的……半成品。”他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口的暗红结晶,“这东西,叫‘归墟之种’。被它寄生,要么彻底疯狂,成为只知毁灭的怪物;要么像我现在这样,保持一丝理智,但夜承受被侵蚀的痛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前辈你……”顾明看着那颗已经黯淡的结晶。
“墨玄的【镇魂鉴】,能暂时压制‘归墟之种’的活性,让我恢复清醒。”他说,“但也只是暂时。三百年了,我的魂魄已经被侵蚀得千疮百孔,撑不了多久了。”
他顿了顿,看向顾明:“你刚才用的【血魂镇灵阵】,是墨玄留在鉴中的后手之一吧?以鉴主精血魂魄为引,强行催动鉴中的‘镇魂’之力,镇压一切被归墟污染的魂魄。代价是施术者修为大损,甚至可能魂飞魄散。你胆子不小。”
顾明苦笑:“晚辈别无选择。”
“不错。”“人”点点头,“有顾家人的气魄。墨玄那家伙,总算没看错人。”
他忽然抬手,按在自己的口。
然后,在顾明和苏晚震惊的目光中,他硬生生地……将那颗暗红色的“归墟之种”,从口挖了出来!
没有流血。
伤口处一片漆黑,仿佛那部分血肉早就死了。
“这颗‘种子’,对我没用了。”他将那颗米粒大小的暗红结晶,递给顾明,“但对你,或许还有点用。它能感应到其他‘种子’和‘使徒’的位置,也能在关键时刻,释放一次‘归墟湮灭’的力量——虽然威力只有真正归墟的万分之一,但对付一般的敌人,足够了。”
顾明看着那颗结晶,没有立刻去接。
“代价呢?”他问。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这种来历不明、力量诡异的东西。
“代价是,你会被其他‘使徒’盯上。”“人”坦然道,“‘种子’之间有微弱的感应,你带着它,就像黑暗中的灯塔。而且,使用它释放‘湮灭’力量时,会有一丝归墟气息残留,侵蚀你的身体和魂魄。用多了,你可能会变得和我一样。”
顾明沉默。
这是一个诱人又危险的筹码。
“我收下。”最终,他伸手接过了结晶。
入手冰凉,但内部似乎有某种活物在微微搏动。
“明智的选择。”“人”似乎笑了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时间不多了,长话短说。”
“第一,我叫魏无涯,魏家第七代家主,战伐一脉的执掌者。三百年前,我奉命护送天机阁部分弟子和秘藏钥匙撤离,途中遭遇归墟波纹袭击,被‘种子’寄生。为了不连累族人,我主动离队,自我封印于此。”
魏家老祖?!
顾明和苏晚都惊呆了。
眼前这个口破洞、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竟然是魏家的老祖宗?!
“前辈,您……”苏晚声音发颤。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魏无涯看了她一眼,“现在的魏家,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魏家了。为了生存,他们可以做任何事,包括投靠归墟,包括猎其他火种。我不怪他们,但我……不认同。”
他顿了顿,看向顾明:“第二,墨玄当年炼制九鉴,除了是钥匙,也是为了镇压九位像我这样被污染的‘火种’。他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人集齐九鉴,找到秘藏,破解归墟之谜,解救我们这些……活死人。”
“九位?”顾明心头一沉,“除了前辈,还有八位?”
“嗯。”魏无涯点头,“他们散落在世界各地,有的可能已经彻底疯狂,有的可能还保持着理智,在某个角落苟延残喘。找到他们,用【镇魂鉴】压制他们的‘种子’,或许能问出更多关于归墟的真相。”
“第三,”魏无涯的语气变得严肃,“小心天机阁。”
顾明一愣:“天机阁?他们不是……”
“天机阁内部,在三百年前就已经分裂了。”魏无涯打断他,“一部分人认为应该顺应天命,归墟不可阻挡,火种计划只是徒劳;另一部分人,以墨玄为首,坚信人定胜天,要寻找破劫之法。两派争斗激烈,最后……墨玄这一派输了,被清洗、流放。九鉴的炼制,其实是墨玄在失败前,留下的最后一步棋。”
顾明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如此。
难怪墨玄要自我封印,难怪他要将铜鉴藏在鬼市,难怪他在临死前还要留下那句“墨玄没有背叛”。
“那现在的天机阁……”苏晚问。
“不知道。”魏无涯摇头,“我自我封印了三百年,外界发生了什么,我一无所知。但以天机阁那些老家伙的算计,他们肯定还活着,而且……一定在谋划什么。”
他看向顾明:“你得到了墨玄的【镇魂鉴】,某种意义上,你就是他选定的‘继承人’。天机阁如果知道了,一定会来找你。是敌是友,难说。”
顾明握紧了手中的“归墟之种”和九幽引煞鉴,感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最后,”魏无涯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随时会消散,“这个车间下面的洞,连接着一处微型的‘灵脉节点’。虽然灵气稀薄,但胜在隐蔽。你可以在这里建立据点,布下阵法,作为临时的避难所和修炼地。”
他指了指地面那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洞口。
“洞口有我的封印,只有带着【镇魂鉴】的人才能安全进入。里面空间不大,但足够你用了。另外……我在里面留了一些东西,是我三百年来收集的,关于这个世界‘异常点’和‘他界裂缝’的记录,或许对你有用。”
他的身体,已经透明到能看见身后的墙壁了。
“魏前辈……”顾明想说什么,但喉咙发堵。
“别叫我前辈了。”魏无涯笑了笑,这次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人味,“我魏无涯,战伐一脉第七代家主,一生征战,最后却落得这般下场,愧对先祖,愧对族人。能在彻底疯狂前,见到顾家后人,见到墨玄的传人,将这颗‘种子’和那些记录交出去,我……可以安心走了。”
他看向苏晚:“小姑娘,苏家的小丫头吧?替我带句话给你们家那些老家伙——魏家,还没死绝。让他们……好自为之。”
苏晚重重点头:“晚辈一定带到。”
魏无涯满意地点点头,最后看向顾明。
“小子,路还长,仇要报,但命更要紧。顾家就剩你一独苗了,别轻易死了。至于归墟……”
他抬头,仿佛能看穿车间的屋顶,看到那片正在被黑暗缓缓吞噬的星空。
“那是一场烧遍诸天的火。但再大的火,也总有烧完的一天。在那之前,活下来,然后……找到灭火的办法。”
话音落,他的身体彻底消散,化作无数光点,融入空气之中。
只留下一颗暗红色的结晶,一面黯淡的铜鉴,和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以及,两个劫后余生、心绪难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