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计就计。”
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阿拾让我将计就计。
可怎么个将计就计法?
沈听槐要在试镜现场羞辱程嘉树,我出手。我要是不出手,程嘉树被羞辱,我这个经纪人就是废物。我要是出手,正好落入她的圈套——她等着看我有什么底牌。
进退都是坑。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前世我带过那么多艺人,打过那么多舆论战,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我不是沈清辞,我是季辞鸢。一个过气糊咖,没资源,没人脉,没钱。
我拿什么跟沈听槐斗?
窗外天慢慢亮了。
我坐起来,拿起手机。
通讯录里有一个名字:姜述。
我拨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接。
然后通了。
“喂……”那边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像是刚睡醒。
“姜述,是我。”
“季辞鸢?”他顿了顿,“现在几点?”
“早上六点。”
“……”
“有急事。”
他沉默了两秒。
“说吧。”
“《暗河》那个本子,你写过试镜片段吗?”
“试镜片段?”
“对。就是那种三五分钟的独白戏,能让演员一下子演出来的那种。”
他想了一下。
“写过。”
“发给我。”
“现在?”
“现在。”
他又沉默了两秒。
然后我听见电话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他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电脑前。
“十分钟后发你。”
挂了电话,我起床洗漱。
七点整,手机响了。
姜述发来一个文件。
标题:《暗河》试镜片段·林深独白。
我点开。
只有一页纸。
开头是一行字:林深,男,二十五岁,小镇青年。站在河边,对着黑暗说。
然后是独白: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晚上都来这儿吗?不是因为我想死。是因为我想知道,河底下到底埋着什么。我爸说,这河底下埋着人。他妈说,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我问她埋的是谁,她不说话。我问她为什么不说话,她打我。后来我懂了——有些话,说出来会死人。可我不说,我也快死了。河啊,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我盯着这页纸,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姜述这个疯子。
三分钟的独白,他把一个人的一生都写进去了。
我回了一条消息:
【程嘉树能演吗?】
他回得很快:
【能。但要练。】
【怎么练?】
【让他来找我。两天。】
两天。
后天就是试镜。
来得及吗?
我拨通程嘉树的电话。
“辞鸢姐?”他的声音很清醒,像是早就起来了。
“你现在在哪儿?”
“楼下。”他说,“刚跑完步。”
“上来。”
一分钟后,程嘉树站在我门口,满头大汗,一脸茫然。
我把他拉进来,把手机递给他。
“看。”
他低头看着那页试镜片段。
看完,他抬起头。
“辞鸢姐,这是……”
“后天《深渊》试镜,你演这个。”
他愣住了。
“《深渊》?那不是……”
“不是《深渊》的剧本。”我说,“但你用这个去试镜。”
他更茫然了。
“可是……试镜不是应该用剧组的本子吗?”
我看着他。
“程嘉树,你信我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信。”
“那就按我说的做。”
他深吸一口气。
“好。那我现在做什么?”
“去找姜述。”我说,“地址我发你。两天时间,把这个练出来。”
他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程嘉树。”
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试镜那天,”我说,“不管发生什么,你只管演你的。听见了吗?”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疑惑,但没有犹豫。
“听见了。”
—
两天后,早上八点。
《深渊》试镜现场,某影视产业园。
门口停满了保姆车,各种经纪公司的人进进出出。来的都是圈里有头有脸的人——某某视频平台的选角导演,某某影视公司的制片人,某某工作室的经纪人。
我带着程嘉树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牛仔裤,球鞋。头发剪短了,露出额头。手里攥着那张揉得有点皱的试镜稿。
“辞鸢姐,”他的声音有点紧,“我昨晚失眠了。”
“几点睡的?”
“三点。”
“几点起的?”
“六点。”
“练了几遍?”
“几十遍。”他说,“姜述说我差不多了。”
我看着他。
黑眼圈很重,但眼睛很亮。
“那就够了。”
我们走进去。
试镜厅在三楼,走廊里挤满了人。有坐着的,有站着的,有靠墙背词的。程嘉树是这里面穿得最普通的一个,也是最安静的一个——别人都在聊天、打电话、刷手机,他就站在角落,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季小姐。”
我转过身。
沈听槐站在两米之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笑容得体。
“沈总。”我说。
她走过来,目光从程嘉树身上掠过。
“这就是你那个新人?”
“对。”
她点点头。
“长得不错。”她说,“就是不知道演技怎么样。”
我没接话。
她笑了笑。
“今天来的都是好苗子。”她说,“天盛对这个很重视,选角很严。季小姐,你心里有数吧?”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笑,但笑得很冷。
“沈总放心,”我说,“我有数。”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程嘉树睁开眼睛,看着她走远的背影。
“辞鸢姐,”他压低声音,“就是她?”
“嗯。”
“她刚才那话……”
“是威胁。”我说,“但你不用管。”
他深吸一口气,又闭上眼睛。
—
试镜十点开始。
程嘉树的顺序排在第十五个。
前十四个人,我一个个看着进去,一个个看着出来。
有哭的,有笑的,有面无表情的。
哭的那个是被骂哭的——选角导演说他“演得像在背课文”。
笑的那个是觉得自己演得好的——但他进去不到三分钟就出来了,不知道是好是坏。
程嘉树站在我旁边,一直在深呼吸。
“十四个了。”他说,“下一个就是我了。”
“嗯。”
“辞鸢姐,我紧张。”
“紧张是正常的。”
“那我进去之后,万一……”
“没有万一。”我看着他,“你练了两天,姜述说你差不多了。进去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你只管演你的。”
他点点头。
“程嘉树!”
工作人员喊他的名字。
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我点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
试镜厅很大,里面坐着七八个人。
正中间是选角导演,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一种见多了演员的麻木。旁边是几个副导演,还有两个制片方的人。
沈听槐坐在角落,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程嘉树走进去,站在镜头前。
“各位老师好,我是程嘉树。”
选角导演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资料。
“程嘉树?天行解约那个?”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程嘉树的手微微攥紧。
但他没说话。
“行。”选角导演说,“《深渊》第四场,林川的独白,准备了吗?”
程嘉树愣了一下。
“老师,我准备的不是那一段。”
选角导演抬起头。
“什么意思?”
“我准备的是另一个本子。”程嘉树说,“一段三分钟的独白。”
选角导演皱起眉头。
“今天试的是《深渊》,你准备别的本子?”
旁边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程嘉树的额头开始冒汗。
但他想起我说的话:不管发生什么,你只管演你的。
他深吸一口气。
“老师,能让我演一下吗?就三分钟。演完您再决定。”
选角导演正要说话,角落里的沈听槐忽然开口了:
“让他演。”
所有人都看向她。
沈听槐笑了笑。
“来都来了,”她说,“演一段也无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选角导演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行,演吧。”
程嘉树站到舞台中央。
灯光打在他身上。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不是刚才那个紧张的新人。
是林深。
那个站在河边、对着黑暗说话的小镇青年。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晚上都来这儿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不是因为我想死。是因为我想知道,河底下到底埋着什么。”
他的眼睛看着前方,但看的不是面前的这些人。
是那条河。
是黑暗。
是他自己。
“我爸说,这河底下埋着人。”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妈说,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我问她埋的是谁,她不说话。我问她为什么不说话,她打我。”
他的眼眶红了。
但没哭。
“后来我懂了——有些话,说出来会死人。可我不说,我也快死了。”
他顿了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不是苦涩,而是一种绝望到极点的……释然。
“河啊,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他闭上眼睛。
整个试镜厅安静了。
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角落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是沈听槐。
她在鼓掌。
但那掌声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讽刺。
“演得不错。”她说。
程嘉树睁开眼睛,看着她。
沈听槐站起来,慢慢走到他面前。
“你知道你刚才演的是什么吗?”
程嘉树没说话。
“是《暗河》。”沈听槐说,“一个压了三年的本子。写这个本子的人,叫姜述。”
程嘉树的脸色变了。
沈听槐转过身,看着在场的所有人。
“各位,”她说,“你们知道姜述是谁吗?是一个写不出东西的废物,住出租屋,吃泡面,三年没出过一个能卖的本子。这个程嘉树,拿着一个废物的本子来试镜,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是瞧不起我们这个吗?还是他本就没本事,只能演别人不要的东西?”
程嘉树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他的手攥得紧紧的,骨节都发白了。
但他没说话。
因为我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你只管演你的。
他演完了。
剩下的,是我的事。
门忽然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我走进来。
沈听槐看着我,笑容更深了。
“季小姐,”她说,“来得正好。你那个艺人,拿着一个废物的本子来试镜,这事你知道吗?”
我走到程嘉树身边,站在他旁边。
然后我看着沈听槐。
“沈总,”我说,“你说姜述是废物?”
“不是吗?”她笑了,“三年没出过一个能卖的本子,不是废物是什么?”
我点点头。
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递给她。
她低头一看。
笑容凝固了。
那是一份合同。
天盛资本内部的立项书。
名称:《暗河》。
金额:八千万。
立项时间:三个月前。
沈听槐的脸色变了。
“这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我说,“不可能天盛早就看中了姜述的本子,一直在压价?还是不可能你们一边骂他是废物,一边偷偷立项要拍他的东西?”
试镜厅里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
沈听槐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死死盯着我。
“季辞鸢,”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是怎么拿到这份文件的?”
我看着她。
“沈总,”我说,“你猜。”
—
试镜厅里乱成一团。
选角导演站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制片方的人凑在一起,小声议论。那些副导演们,一个个低着头,假装在看手里的资料。
沈听槐站在舞台中央,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季辞鸢,”她一字一顿地说,“你这是找死。”
我没说话。
程嘉树站在我身边,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拉了他一下。
“走。”
我们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沈听槐的声音:
“季辞鸢!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想再进天盛任何一个!”
我没回头。
继续往前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
转过身,看着她。
“沈总,”我说,“你刚才说姜述是废物。”
她盯着我。
“你知道姜述的那个本子,为什么三年没人投吗?”
她没说话。
“不是因为他是废物。”我说,“是因为他不想卖给天盛。”
我推开门。
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
程嘉树跟在我身边,一句话都不敢说。
走到电梯口,他忽然拉住我。
“辞鸢姐,”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刚才说的那些——那个合同——是真的吗?”
我看着电梯门上倒映的我们。
“不知道。”
他愣住了。
“不知道?”
“嗯。”我说,“那是我让宋晚亭找人做的。”
程嘉树彻底傻了。
“做……做的?”
“假的。”我说,“P的。”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
他跟着进来。
电梯下行。
他忽然开口:
“辞鸢姐,你是疯了吗?”
我想了想。
“可能是吧。”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我他妈跟了一个什么人”的复杂表情。
“辞鸢姐,”他说,“你刚才那样,特别帅。”
我看着他。
“帅什么?明天可能就被封了。”
他挠挠头。
“那也帅。”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我们走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照得人眼睛发酸。
我掏出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那个空白号码:
【得漂亮。】
我盯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然后又是一条:
【但沈听槐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她会动真格的。】
我把手机收起来。
看着远处的天空。
动真格的?
来吧。
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