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拾告诉我的。”
这五个字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
我看着裴今朝的侧脸,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阿拾?”我的声音有点紧,“你什么时候见到阿拾了?”
“没见到。”他说,“是他找到我的。”
“怎么找到的?”
他想了想。
“昨天晚上,我手机里突然多了一条消息。”他说,“没有号码,没有头像,就是一个空白的对话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空白号码。
跟我那个一样。
“他说什么?”
“他说,”裴今朝顿了顿,“‘《暗河》写的不是故事,是历史。闻人韬要的不是本子,是封口。’”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困惑,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那东西叫“信任”。
“你信他?”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他说的那些,我查了,是真的。”
“你查了?”
“嗯。”他说,“我让人去了闻人韬老家。那个小镇,那条河,那个死了的人——全对得上。”
我的手慢慢攥紧。
姜述。
他写那个本子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吗?
还是——
他本就是故意的?
“裴今朝,”我说,“姜述那边,你查过吗?”
他点点头。
“查过。”
“怎么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
“姜述的爷爷,是那个小镇的人。”他说,“二十年前,那个案子发生的时候,他爷爷就在现场。”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意思是——”
“我意思是,”他一字一顿地说,“姜述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
车子停在一条僻静的街道上。
裴今朝熄了火,转过身来看着我。
“季辞鸢,”他说,“你现在知道闻人韬为什么要姜述的本子了?”
我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我。
“不是因为他觉得本子好。”他说,“是因为他怕。”
“怕什么?”
“怕那个本子拍出来。”他说,“怕二十年前的事被人翻出来。怕——”
他顿了顿。
“怕有人用这个故事,了他。”
我听着这些话,脑子里乱成一团。
闻人韬。
二十年前的人案。
姜述的爷爷在现场。
阿拾知道一切。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是拼图,但怎么也拼不到一起。
“裴今朝,”我说,“阿拾还说什么了?”
他想了一下。
“他说,”他看着我,“让你明天晚上,带姜述去老地方。”
—
第二天晚上七点,我带着姜述站在老六烧烤门口。
他的手还吊着绷带,脸上的伤已经消肿了,但青紫还在。他站在我旁边,四处看了一眼。
“这什么地方?”
“一个能让你知道真相的地方。”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走。”
我们推门进去。
店里还是那几桌客人。最里面那桌有人在划拳,靠窗那桌是一对情侣,角落那桌——
那个老头坐在老地方。
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一瓶啤酒。
看见我们进来,他抬了抬手。
我带着姜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老头看着姜述。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就是姜述?”
姜述点点头。
“是我。”
老头又看了他一眼。
“你爷爷叫姜德明?”
姜述的脸色变了。
“您认识我爷爷?”
老头没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怀表。
旧的,铜壳已经磨得发亮,表盘上的玻璃裂了一道缝。
姜述盯着那个怀表,整个人愣住了。
“这——”
“这是你爷爷的东西。”老头说,“二十年前,他落在我这儿的。”
姜述的手开始发抖。
他拿起那个怀表,翻过来。
背面刻着两个字:德明。
他的眼眶红了。
“您——您怎么会有这个?”
老头看着他。
“因为,”他说,“二十年前那件事,我在现场。”
—
烧烤摊里安静极了。
那几桌客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只剩我们三个。
姜述握着那个怀表,手指攥得紧紧的。
“您在现场?”他的声音在发抖,“您看见什么了?”
老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始讲。
“二十年前,那个小镇,有一条河。河边上住着两家人。一家姓闻人,一家姓姜。”
姜述的呼吸停了一拍。
“闻人家的儿子,叫闻人韬。姜家的儿子,叫姜德明——就是你爷爷。”
老头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从记忆里一点一点往外掏。
“那年闻人韬二十岁,你爷爷二十二。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是发小。后来,他们喜欢上同一个人。”
我看着姜述。
他的脸白了。
“那个人是个姑娘,姓林。长得好看,唱歌好听。闻人韬喜欢她,你爷爷也喜欢她。最后,姑娘选了闻人韬。”
老头顿了顿。
“本来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但你爷爷不甘心。他跑去问姑娘,为什么选闻人韬不选他。姑娘说,因为闻人韬答应带她离开那个小镇。”
老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后来,姑娘死了。”
姜述的手猛地一抖。
“死了?”
“嗯。”老头说,“淹死的。就在那条河里。”
他的声音变得很沉。
“镇上的人说是意外。但你爷爷不信。他那天晚上就在河边。他看见闻人韬和姑娘在吵架,看见姑娘掉进河里,看见闻人韬站在岸上,没下去救。”
姜述的眼眶红了。
“那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老头苦笑了一下,“二十年前那种小镇,报警有什么用?闻人家有钱,有势,镇上的人都靠他家吃饭。谁敢说话?”
他看着姜述。
“但你爷爷敢。他到处说,说闻人韬了人。说了半年,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他就不说了。”老头说,“因为他被人打了。打得很惨。打完有人告诉他,再说下去,下一个死的就是他。”
姜述的眼泪掉下来。
“所以他带着我爹离开了?”
“嗯。”老头说,“他带着你爹,离开了那个小镇,再也没回去过。”
姜述握着那个怀表,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看着老头。
“您呢?”我问,“您是谁?”
老头看着我。
“我是那个镇上唯一敢说话的人。”他说,“说完之后,我也走了。”
—
从烧烤摊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姜述一直没说话。
他握着那个怀表,走在我旁边,像一具行尸走肉。
走到巷子口,他忽然停下来。
“季辞鸢。”
我转过身。
他站在路灯下,脸被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我那个本子,”他的声音很哑,“写的是真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眼泪,有愤怒,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那东西叫“仇恨”。
“姜述,”我说,“你知道闻人韬为什么要你的本子吗?”
他点点头。
“知道。”他说,“因为他怕。”
“怕什么?”
“怕有人把他做过的事,拍出来给人看。”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
“季辞鸢,”他说,“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想了想。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你想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不是苦涩,而是一种终于知道答案的释然。
“我想写完它。”他说,“我想把它拍出来。我想让所有人都看见——”
他顿了顿。
“闻人韬是什么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了。
不是仇恨的光。
是决心。
“好。”我说,“我帮你。”
—
送姜述回去之后,我站在路边等车。
手机响了。
是那个空白号码。
只有一句话:
【闻人韬明天会找沈听槐。她要对程嘉树动手。】
我的手慢慢攥紧。
又来了。
沈听槐,她真是不死心。
我回:
【什么招?】
那边回得很快:
【黑料。三年前的。真的。】
三年前?
程嘉树三年前有什么黑料?
我正要追问,手机又震了一下。
又是一条消息:
【别急。我有办法。】
我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阿拾。
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每次我需要的时候,你都在?
我回:
【什么办法?】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了一句话:
【让裴今朝去挡。】
—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接到程嘉树的电话。
“辞鸢姐!”他的声音很急,“出事了!”
“什么事?”
“网上——网上有人在传我的东西!”他说,“三年前的——我艺校时候的事!”
我打开手机,点进热搜。
第三条就是:程嘉树校园暴力。
我点进去。
是一篇长文,标题写着:某选秀新人,艺校时期曾霸凌同学。
文章里写得很详细——哪年哪月,打了谁,骂了谁,怎么欺负人的。还配了几张截图,是当年学校的论坛帖子。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种人也能出道?”
“封封”
“《深渊》剧组瞎了眼吧”
我看着这些,手慢慢攥紧。
沈听槐。
这就是她的招。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
让人本分不清。
“程嘉树,”我说,“是真的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辞鸢姐,我——”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打过人。”他说,“就一次。那个人欺负我室友,我气不过,就打了他。”
我听着。
“后来学校处理了,我写了检讨,道了歉。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他的声音断了。
“程嘉树,”我说,“你现在在哪儿?”
“在出租屋。”
“别出门。”我说,“等我电话。”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沈听槐。
你真是……
我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是裴今朝。
“看到了?”
“嗯。”
“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
“你之前说,你要帮我挡?”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
“是。”
“那好。”我说,“你现在做一件事。”
“什么?”
“开记者会。”
他愣住了。
“记者会?”
“嗯。”我说,“以你裴今朝的名义,开记者会,澄清这件事。”
“我澄清?”
“对。”我说,“你不是有个基金会吗?专门帮问题少年那个。”
“有。”
“就说程嘉树当年是你们基金会的受助人。那件事早就处理过了,他也悔过了。现在有人翻旧账,是别有用心。”
电话那边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季辞鸢,你这是让我撒谎。”
“是。”
他又沉默了。
“裴今朝,”我说,“你怕吗?”
他想了一下。
然后他说: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他说,“你让我做的。”
—
当天下午三点,裴今朝工作室发了通知:
明天上午十点,裴今朝将召开记者会,就程嘉树一事作出说明。
消息一出,全网都炸了。
裴今朝给程嘉树站台?
这两个人什么关系?
各种猜测满天飞。
晚上八点,我收到一条微信。
是沈听槐。
只有一句话:
【季辞鸢,你够狠。】
我回:
【彼此彼此。】
—
第二天上午十点,记者会准时开始。
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手机直播。
裴今朝站在台上,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表情很平静。
台下挤满了记者,闪光灯闪成一片。
“各位,”他开口了,“今天请大家来,是为了澄清一件事。”
台下一片安静。
“程嘉树先生,是我工作室签约的艺人。关于他三年前的事,我知道,也调查过。”
他看着镜头。
“那是真的。他打过人。但那是为了保护被欺负的同学。事后,他道了歉,写了检讨,学校也处理了。”
他顿了顿。
“我名下有家基金会,专门帮助问题少年。程嘉树当年就是我们基金会的受助人之一。他这些年一直在做公益,帮助那些和他一样犯过错的孩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
“这是当年学校的处理记录,这是基金会的受助记录,这是这些年他做公益的照片。”
他把文件举起来。
“如果有人觉得,一个十七岁犯过错的人,不值得被原谅,那我无话可说。”
他看着镜头。
“但我想说,如果犯错的人永远不能被原谅,那我们每个人都该死。”
台下一片寂静。
然后,忽然有人开始鼓掌。
一个人,两个人,一群人。
闪光灯又闪起来。
裴今朝放下文件,最后说了一句:
“程嘉树是我的人。谁动他,就是动我。”
—
记者会结束之后,网上的风向开始变了。
那些骂程嘉树的帖子,慢慢被新的声音盖过:
“十七岁的事,现在拿出来说?”
“人家早道歉了”
“裴今朝都站出来了,肯定是真的”
“保护同学被打,这算什么霸凌”
我握着手机,看着这些评论。
忽然,手机响了。
是程嘉树。
“辞鸢姐!”他的声音在发抖,“裴哥他——他为什么帮我?”
我想了想。
然后我说:
“因为他是我的人。”
他愣住了。
“什么?”
“程嘉树,”我说,“你记住,今天帮你的人,以后要还的。”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我记一辈子。”
—
晚上十点,我收到一条微信。
是那个空白号码。
只有一句话:
【三方暗战,第一局,你赢了。】
我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阿拾。
你一直在看,对吗?
我回:
【第二局什么时候开始?】
他回得很快: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