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哥”，像一针扎进张岳的腔。
不是幻听。是小晚，真真切切的小晚。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但确实是她的声音。
二楼的窗口，一个人影向前探了探身子。夕阳的余晖勉强勾勒出她的轮廓：长头发有些凌乱地扎在脑后，脸上沾着灰，但那双眼睛——张岳永远不会认错——正死死地盯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小晚。”张岳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你没事吧？”
“我没事！”小晚几乎是喊出来的，她用手背用力擦了把眼睛，转身对身后说了句什么。很快，窗口又出现一个人，是个短发女人，手里端着那把泛着淡绿微光的弩，正警惕地打量张岳。
“先让他进来。”小晚对短发女人说，“他是我哥，真的。”
短发女人犹豫了一下，终于点头。她朝楼下喊：“门没锁，进来后直走楼梯上二楼。别乱跑，我们有陷阱。”
陷阱。张岳看了眼地面，真实之眼激活，果然在几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浅灰色的标记：【简易绊索陷阱】、【压力板（未触发）】。布置得很专业。
他迈步走进工厂大门。
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也更破败。巨大的水泥搅拌机生满铁锈，传送带断裂垂落，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混杂着黑色的油污和涸的血迹。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金属锈蚀的气息。
楼梯在右侧。张岳走到一半，听到了压抑的咳嗽声和低语。二楼像是一个临时的控制室，原本的玻璃窗大多碎了，用木板和纸箱堵着，只留了几个观察孔。房间中央生着一小堆火，用破铁桶当炉子，上面架着个熏黑的小锅。
火堆边围坐着五个人。
小晚站在最前面，她已经冲了过来，却在距离张岳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手抬起来又放下，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全是后怕和委屈。
张岳伸手，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还活着就好。”
就这一句话，小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没哭出声，只是用力点头，然后抓住张岳的胳膊，拉着他走到火堆边。
“这是我哥，张岳。”小晚对其他人介绍，声音还有些哽咽，但已经恢复了条理，“哥，他们是……算是救了我的人。”
张岳的目光扫过这五人。
首先是那个端着弩的短发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深色冲锋衣，手腕上戴着一块军表，站姿笔挺。ID显示【周玥 Lv.3】，职业【侦察兵】。她是这里等级最高的。
周玥身后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瘦削男人，三十岁上下，正用一把小刀削着一木棍。ID【王远 Lv.2】，职业【工程师（觉醒中）】。
旁边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裹着件不合身的棉袄，双手拢在袖子里，脸色发白。ID【刘福贵 Lv.1】，职业【平民】。
还有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抱着膝盖缩在角落，眼神空洞。ID【陈小海 Lv.0】，血条只剩一半，状态显示【轻度感染】。
最后一个人，让张岳的目光停留了片刻。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正用一块布擦拭着手里的扳手。ID【老赵 Lv.2】，职业【机修工（觉醒中）】。他抬起头，和张岳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昨天下午，”小晚语速很快地开始解释，“小区里那帮人开始挨家挨户搜刮。我听到动静，就按照我们小时候约定的，在阳台做了标记，然后用床单准备爬下去。刚下到十楼，他们就冲进我家了。有个穿靴子的想抓我，我割断了绳子，掉在十一楼的空调架上，然后从窗户爬了进去。”
“受伤了吗？”张岳问。
“擦伤，已经处理了。”小晚摇头，“我在十一楼躲了半天，晚上才溜出来，想从北门走，结果发现大门被姓赵的那帮人占了。我只好从围墙缺口翻出来，本来想去地图上标的那个旧工厂，但路上遇到了几只那种……爬行怪物。”
她看向周玥：“是周姐救了我。她当时正从工厂这边侦查回去，用那把弩射死了追我的怪物。”
周玥接口道：“我们昨天凌晨就到了这里。工厂位置偏，怪物不多，建筑结构也结实，适合临时落脚。”她看着张岳，眼神里审视的意味很浓，“你等级不低，动作很净。退役兵？”
“嗯。”张岳没有隐瞒，“两年了。”
“难怪。”周玥的警惕似乎放松了一丝，“妹说你一定会来找她，没想到这么快。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秩序彻底崩了。”张岳言简意赅，“有怪物，也有人开始人抢装备。小区大门被一伙人占了，领头的是个Lv2，手里有自制弩，但威胁不大。真正的麻烦是……”他顿了顿，“系统公告里的‘净化之夜’，还有不到七十个小时。”
“净化之夜……”工程师王远停下削木棍的动作，推了推眼镜，“我们讨论过这个。从字面意思理解，很可能是系统强制清理低等级玩家或区域的事件。类似游戏里的‘缩圈’或者‘天灾’。”
“那我们怎么办？”刘福贵声音发颤，“躲在这里安全吗？”
“不安全。”说话的是老赵。他声音沙哑，带着浓厚的本地口音，“这厂子我熟，以前就在这儿上班。墙体是结实，但窗户太多了，堵不过来。而且……”他指了指脚下，“地下仓库以前存过化工原料，虽然清空了，但管道可能有残留。万一着火了，跑都跑不掉。”
周玥看向张岳：“你有什么建议？既然来了，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张岳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一个观察孔前，看向外面逐渐沉入黑暗的荒野。“首先，我们需要更多情报。‘净化之夜’的具体内容、覆盖范围、应对方式，一无所知。其次，这里的防御太薄弱，需要加固。第三，食物和水能撑多久？”
“食物……”小晚低声说，“我们搜集了工厂的小食堂，还剩半袋米，一些罐头，几箱瓶装水。省着吃，大概能撑四五天。”
“不够。”张岳摇头，“如果‘净化之夜’是强制转移或者持久战斗，我们需要至少一周的储备，还需要药品、燃料和备用武器。”
“去哪找？”王远苦笑，“附近除了那个小区，就是荒地。往北十公里有个镇子，但谁敢去？路上不知道有多少怪物。”
张岳转过身，目光落在周玥那把绿色弩上。“你这把弩，是从哪里得到的？”
周玥眼神微动：“击一只特殊的Lv3‘精英感染体’掉落的。就在工厂后面的旧料场。那里怪物密度不高，但偶尔会出现精英怪。”
“概率掉落，还是固定刷新？”张岳追问。
“……应该是固定刷新。”周玥想了想，“我观察过，每天黄昏时分，料场深处会出现异常的雾气，然后会有特殊的怪物从里面走出来。我昨天是运气好，抢在另一伙人前面击了那只精英。”
另一伙人。张岳捕捉到这个信息。“附近还有别的玩家团体？”
“有。”周玥表情凝重，“东边大概三公里，有个物流仓库，被一帮人占了，大概有十几个，等级都不低。领头的是个Lv4，职业好像是‘暴徒’。他们也在打料场精英的主意，昨天和我遭遇，起了冲突，地形才脱身。”
情报开始拼凑起来：一个固定的精英怪刷新点，一件绿色装备的产出源，必然会引起争夺。而距离“净化之夜”只剩不到三天，任何能提升实力的机会都不能放过。
“我们需要拿下料场。”张岳说，“不是为了一件装备，而是为了验证‘精英怪固定刷新’这个机制。如果能源源不断产出装备和资源，这里就能成为一个据点。如果不行，我们必须尽快转移。”
“说得轻巧。”刘福贵忍不住嘟囔，“人家十几个人，还有Lv4，我们就这几个老弱病残……”
“陈小海必须尽快升级。”张岳看向角落里的男孩，“Lv0，还有感染状态，撑不过今晚。小晚，你Lv多少了？”
“我……我还没过怪。”小晚有些惭愧地低下头，“一直是周姐和王哥在保护我。”
“你属性多少？”
小晚调出自己的面板：“力量0.7，敏捷0.9，体质0.8，精神1.5。”
精神很高，符合她艺术生的特质。“职业呢？”
“还是平民，未觉醒。”
张岳思考了几秒。“今晚，我带你升级。周玥，我们需要料场更详细的地形图。王工，你和老赵负责加固二楼窗户，特别是北面和西面。刘叔，你照顾小海，顺便清点所有物资，分类放好。”
他的语气很自然，没有命令的口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这是他在部队带班时养成的习惯。
周玥挑了挑眉，没反对。王远和老赵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刘福贵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
“哥，现在天快黑了……”小晚有些担心。
“就是天黑才好。”张岳从腰间抽出那柄美工刀，递给小晚，“会用吗？”
“画画裁纸算吗？”
“算。”张岳又从地上捡起一一米多长的钢筋，递给王远，“王工，帮忙把一头磨尖。”
王远接过钢筋，从工具袋里拿出锉刀，开始活。老赵则起身，从角落翻出几个破麻袋和绳子，开始堵窗户。
周玥走到张岳身边，压低声音：“妹没战斗经验，直接带她去怪，太冒险了。而且晚上怪物活性会增高，我的侦察职业有感知加成，能感觉到……黑暗里藏着更多东西。”
“我知道。”张岳看着窗外彻底沉没的夕阳，“但‘净化之夜’不会等我们准备好。她必须尽快拥有自保能力，哪怕只是Lv1。”他顿了顿，“而且，我需要验证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关于职业觉醒的条件。”张岳说，“你是在什么情况下觉醒‘侦察兵’的？”
周玥回想了一下：“击第三只怪物，同时处于‘潜行’状态超过五分钟。系统提示我符合‘隐蔽行动者’特质，解锁了职业选项。”
“王工和老赵呢？”
“王远是拆解了一个报废的电机，成功修好了一个手电筒。老赵是改装了一把消防斧，加了配重。他们都是在进行‘专业相关行为’时触发的。”周玥明白了张岳的意思，“你想让妹通过‘艺术相关’的行为觉醒？”
“不一定是艺术。”张岳看向小晚，她正紧张地擦拭着那柄美工刀，“但一定得是她擅长且能全身心投入的事。战斗不是她的强项，强迫她走战士路线，只会适得其反。”
这时，王远已经把钢筋磨尖了，末端用布条缠了个简易握把。张岳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尖端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粗糙的钢筋矛】
【类型：长柄武器】
【品质：白色普通】
【攻击力：5-8】
【攻击范围：+1】
【装备要求：力量≥1.0】
【备注：临时赶工的产物，但足够捅穿怪物的脑壳。】
攻击力比扳手高，还有距离优势。张岳将钢筋矛递给小晚：“这个拿着，保持距离捅刺，别让怪物近身。美工刀贴身时用。”
小晚用力点头，双手握紧钢筋矛，指节有些发白。
“周玥，料场地图。”
周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笔画着简易的草图。“料场是个方形空地，堆放废料，地形复杂。精英怪刷新点在中央的破碎搅拌机后面。普通怪物主要是Lv1感染体和少量Lv2爬行者，分布在外围。东侧有个废弃的岗亭，视野不错，但已经被物流仓库那帮人占了。”
张岳仔细看着地图，真实之眼自动将信息补充进脑海。“我们从西侧绕进去。你负责远程支援和警戒，小晚跟着我，我只引一只怪。你只需要在我控制住它的时候，全力捅刺它的后颈或后脑。”
“我……我明白了。”
夜幕完全降临。没有月亮，只有稀薄的星光。工厂外的荒野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风中传来隐约的嘶吼和窸窣声。
张岳将扳手在后腰，一手提着钢筋矛，另一只手轻轻推开堵门的木板。“跟紧我，别出声。”
小晚深吸一口气，握紧武器，跟在他身后。
周玥端起弩，像一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侧面的阴影里。
三人离开工厂，融入黑暗。
料场距离工厂不到五百米，路上只遇到一只落单的Lv1感染体。张岳没让小晚动手，自己用扳手快速解决，经验值涨到235/300。
很快，他们看到了料场的轮廓——铁丝网围栏破了大洞，里面堆着小山般的废旧金属和水泥块，在星光下呈现出狰狞的剪影。
张岳示意停下。他集中精神，真实之眼扫视前方。
黑暗对他来说不再是完全阻碍。视野中浮现出淡红色的轮廓——那是怪物的生命热能。大约七八个红点在外围游荡，中央区域则是一片空白。
“精英怪还没刷新。”周玥的声音从耳机般的低语传来，“位置在十一点钟方向，三十米，两只感染体距离很近。”
“收到。”张岳对小晚做了个手势，弯腰从铁丝网破洞钻进去。
料场地面坑洼不平，散落着碎玻璃和铁屑。两人贴着废料堆的阴影移动，尽量不发出声音。小晚的呼吸很轻，但张岳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紧张。这是好事。
距离目标还有十五米。那两只感染体背对着他们，漫无目的地徘徊。张岳捡起一块小石子，朝左边扔出。
“啪嗒。”
石子落在废铁堆上。两只感染体同时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就是现在。
张岳像猎豹般冲出，速度全开！他的目标不是感染体，而是它们之间的一辆废弃手推车。他冲到车旁，双手发力，将手推车猛地推向右边那只感染体！
“砰！”
感染体被撞得踉跄后退。左边那只立刻嘶吼着扑向张岳。
“小晚！右边那只！”张岳低喝，同时侧身躲开扑击，扳手狠狠砸在左边感染体的膝盖上。
小晚咬紧牙关，双手握紧钢筋矛，朝着右边那只还没站稳的感染体冲去。她的动作有些僵硬，但目标很明确——怪物的后背。
“噗嗤！”
钢筋矛刺入感染体的肩胛骨位置，不够深，但造成了伤害。
【-18】
感染体痛吼转身，腐烂的手抓向小晚。小晚吓得后退，却被地上的铁链绊了一下，摔倒在地。
“刺它的头！”张岳已经解决了左边那只，经验涨到255/300。他看到小晚遇险，但没有立刻冲过去救援，而是大声提醒。
小晚在地上翻滚躲开抓挠，双手胡乱举起钢筋矛，朝着扑下来的感染体面门捅去！
这一下歪了，刺中了肩膀。但感染体的冲势被打断。小晚趁机爬起，肾上腺素让她忘记了害怕，她双手握紧矛柄，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感染体大张的嘴巴捅了进去！
【-34（致命一击）】
感染体僵住，血条清零，化作光粒。
【协助击Lv1感染体，获得经验值15】
【等级提升！】
【当前等级：Lv1（15/200）】
【自由属性点+3，能量值上限+10】
暖流涌遍全身。小晚喘着粗气，看着自己沾满粘液的手，又看了看地上正在消散的光粒，有些发愣。
“做得好。”张岳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第一次实战，合格。”
小晚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哥……我升级了。”
“嗯。属性点先别加，等你想清楚发展方向。”张岳说完，突然脸色一变，猛地将小晚拉到身后。
“怎么了？”
“雾气。”张岳盯着料场中央。
不知何时，一片稀薄的白雾从破碎的搅拌机后面弥漫开来，迅速笼罩了中央区域。雾气中，传来沉重、拖沓的脚步声。
还有金属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周玥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带着急促：“精英刷新了！但是……不止一只！张岳，撤！”
话音刚落，雾气中走出两个高大的身影。
不是感染体。
左边那个，身高超过两米五，浑身皮肤呈暗灰色，肌肉虬结，右手拖着一锈迹斑斑的钢筋混凝柱。头顶ID：【Lv.3 精英·践踏者】。
右边那个，体型相对瘦小，但四肢异常修长，指尖延伸出三十公分长的骨刃，在雾气中泛着冰冷的白光。ID：【Lv.3 精英·骨刃猎手】。
两只精英怪。而且它们似乎……锁定了张岳和小晚的位置。
践踏者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混凝柱重重砸在地面，碎石飞溅。
骨刃猎手则伏低身体，骨刃交错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猩红的眼睛在雾气中如同两点鬼火。
周玥的弩箭从阴影中射出，直取骨刃猎手的眼睛！
“叮！”
骨刃猎手随意一挥，骨刃竟然将弩箭凌空斩断！
“该死，它们有战斗智能！”周玥的声音带着震惊。
张岳将小晚推到一堆废料后面。“躲好，别出来。”然后，他握紧扳手，直面两只精英怪。
真实之眼全力运转。
【Lv.3 精英·践踏者】
【生命值：350/350】
【特性：高力量，高防御，技能“地面重击”可造成范围震荡与伤害。】
【弱点：关节连接处、后颈神经节。】
【Lv.3 精英·骨刃猎手】
【生命值：280/280】
【特性：极高敏捷，技能“骨刃连斩”可在短时间内发动多次快速攻击。】
【弱点：眼睛、腔能量核心（需破除外骨骼）。】
2级对两只3级精英。
胜算渺茫。
但张岳没有退。因为他看到，在两只精英怪身后的雾气深处，破碎的搅拌机旁边，地面微微发光——那是掉落物品的光芒，而且不止一件。
更重要的是，在骨刃猎手的腔位置，真实之眼穿透了那层苍白的外骨骼，看到了一个缓缓旋转的、深蓝色的核心。
那东西……散发着和周围雾气截然不同的能量波动。
也许，那不仅仅是怪物的弱点。
也可能是……了解这个“游戏场”真相的钥匙。
践踏者动了。它拖动着混凝柱，迈开沉重的步伐，地面随之震颤。
骨刃猎手则化作一道灰影，从侧翼包抄而来。
张岳深吸一口气，扳手横在前。
战斗，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