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凤年那句“我要拆了这听潮亭”的怒吼,顺着楼梯一路滚落,惊起了楼下好几只正在打盹的白猫。
二楼重新归于平静,但这种平静,却让人感到一种窒息的压抑。
徐凤年走了,魏叔阳却不敢走。
这位在九斗米道修行多年的老人,此刻正佝偻着背,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那一身原本仙风道骨的气度,此刻荡然无存,活像个犯了错等待夫子责罚的小书童。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偷偷打量着躺椅上的那位爷。
若是旁人敢这么羞辱世子殿下,魏叔阳早就拼了老命也要护主了。
可面对眼前这位,他是真不敢动。
不仅是因为刚才那惊鸿一瞥的指玄境手段,更是因为半个月前,王爷徐骁带此人入府时的场景。
那是一个深夜。
人屠徐骁屏退了所有侍卫,亲自引路,态度之客气,简直像是迎接离阳皇帝。
而当时这位爷,也是这般醉醺醺的模样,甚至当着徐骁的面吐了一地。
可徐骁非但没生气,反而大笑三声,直言:“先生真乃性情中人。”
魏叔阳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
但这般被徐骁看重,又狂妄到没边的年轻人,他是头一回见。
“呼……”
躺椅上,李白轻轻吐出一口酒气。
他并没有真的睡着。
徐凤年的暴怒离去,在他心里连个涟漪都没激起。
世子?
在这雪中世界,最不值钱的大概就是世子了。
徐凤年若是不经历那三次游历,不看着老黄死在武帝城,不看着徐骁老去,他永远都只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刚才那一震,不过是给这小子提个醒,让他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李白缓缓睁开眼,目光越过窗棱,投向了外面的听潮湖。
湖面波光粼粼,映照着冬日的残阳,几只飞鸟掠过水面,荡起层层涟漪。
好一副静谧的山水画卷。
看着这景色,李白心中那股被酒意压抑的豪情,忽然有些按捺不住。
他虽然拥有了盛唐剑仙的系统,但这具身体,这颗心,依旧是那个渴望快意恩仇、仗剑天涯的李太白。
在这个被权谋和杀戮填满的北凉王府,实在是太闷了。
闷得让人想拔剑,想杀人,更想作诗!
李白随手抓起桌上那壶还剩半壶的凉州词,也不用杯,直接对着壶嘴,仰头便灌。
“咕咚——咕咚——”
烈酒入喉,如火线入腹,瞬间烧遍全身经络。
【系统提示:酒意值上升……融合度微幅提升……】
那股燥热顺着血液直冲脑门,李白只觉得胸中有一股意气,不吐不快!
他猛地一拍扶手,身形并未站起,依旧慵懒地半倚在躺椅上,手中酒壶高举,对着那窗外的湖光山色,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未歇,诗句已出。
“天子呼来不上船!”
这一句,声音并不算洪亮,却带着一股穿透金石的锐利。
角落里的魏叔阳只觉得心头一震,仿佛看到了一位狂士在皇宫大殿之上,面对九五之尊的诏令,挥袖而去,视若无睹。
那种发自骨子里的傲慢与不羁,让魏叔阳这个在权贵圈子里混了一辈子的老人,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震撼。
然而,这还仅仅是个开始。
李白举壶再饮,眼神迷离却又亮得吓人,接着吟出了下半句:
“自称臣是酒中仙!”
轰!
随着最后一个“仙”字落下。
异变突生!
魏叔阳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窗外,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只见那原本风平浪静的听潮湖,竟毫无征兆地沸腾起来!
“哗啦啦——”
湖水翻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水底搅动。
紧接着,无数水珠脱离了湖面,违背常理地悬浮到了半空之中。
那些水珠在阳光的折射下,晶莹剔透,竟然在空中隐隐汇聚成了一个巨大的酒壶形状!
“这……这是……”
魏叔阳颤抖着手,指着窗外,话都说不利索了。
言出法随?!
这是儒家圣人才有的手段啊!
这人难道是儒家圣人转世?
可他明明修的是剑道,满身酒气啊!
“这就是……诗魂?”
李白看着窗外的异象,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仅仅是一句诗,便能引动天地气机,让这听潮湖为之共鸣。
这盛唐剑仙系统,果然霸道!
若是等他完全解锁了模板,吟诵出那句“飞流直下三千尺”,岂不是真的能招来九天银河?
若是念出那句“大鹏一日同风起”,岂不是能直接御风九万里,瞬息踏遍这离阳江湖?
“好酒,好诗,好景。”
李白大笑一声,心中那股郁结之气一扫而空。
他收回目光,看着窗外那个即将消散的水做酒壶,随手一挥。
“散了吧。”
话音刚落,那悬浮在半空中的万千水珠瞬间失去了支撑,“哗啦”一声,如暴雨般重新落回湖中,激起漫天水雾。
一切归于平静。
仿佛刚才的神迹,只是魏叔阳的一场幻觉。
魏叔阳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重新躺回椅子上、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不在意的年轻人,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
谪仙人!
这绝对是天上下凡的谪仙人!
除了天上的仙人,谁能有这般手段?
谁能有这般视皇权如无物、视天地如玩物的气魄?
“徐骁啊徐骁,你这是请回来一尊什么样的大佛啊……”
魏叔阳心中喃喃自语,原本的一丝畏惧,此刻彻底变成了敬畏。
他甚至有一种冲动,想跪下来给这位爷磕个头,求他指点一二。
但还没等他有所动作,李白已经打了个哈欠。
“无聊。”
李白把那个已经空了的酒壶往桌上重重一顿,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作诗这种事,爽完了也就那么回事。
对他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还是睡觉。
只有在梦里,他才能回到那个盛唐,回到那个长安,去见一见那些故人,去喝一喝那记忆中的美酒。
至于得罪了徐凤年?
至于徐骁会不会发怒?
那算个屁。
天塌下来,有剑顶着。
剑顶不住,还有酒。
李白把身子往那柔软的白虎皮里缩了缩,再次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快便平稳下来,仿佛刚才那个引发天地异象的人根本不是他。
魏叔阳看着这一幕,苦笑连连。
这位爷的心也太大了吧?
刚刚才把世子气跑了,转头就能睡着?
难道他真的不知道,这里是北凉王府吗?
就在魏叔阳准备悄悄退下,去给这位爷再拿几壶好酒顺顺气的时候。
“咚!咚!咚!”
楼下的木质楼梯,忽然传来了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与刚才徐凤年那种虚浮的步伐截然不同。
每一步落下,都仿佛有千钧之重,震得整座听潮亭都在微微颤抖。
伴随着脚步声而来的,是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杀伐之气!
那种气息,只有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拥有。
那是杀过成千上万人积攒下来的煞气,冰冷,刺骨,让人闻之欲呕。
魏叔阳原本正在倒退的身形猛地僵住。
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比刚才看到异象时还要恐惧几分。
他在北凉王府待了几十年,太熟悉这股气息了。
这股气息,只属于一个人。
一个让整个离阳王朝都闻风丧胆,让无数江湖高手都夜不能寐的名字。
“不好……”
魏叔阳哆嗦着嘴唇,看向依旧在呼呼大睡的李白,眼神中充满了绝望:
“人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