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寒冷是林远恢复意识后感知到的第一种东西。
那不是普通的冷,而是刺入骨髓的、能把血液冻成冰碴子的那种冷。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不对。他应该死在宿舍里了。电脑屏幕还亮着,论文查重通过的绿勾,然后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紧——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现在他感觉到了冷。
林远艰难地睁开眼睛,视线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浑浊的水。他看见的是一片昏暗的土黄色——泥巴糊的墙,头顶是黑漆漆的房梁,缝隙里塞着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烟气,混着劣质烟草、酸面包和某种他说不上来的牲畜气味。
一个女人的脸凑了过来。
那张脸瘦削、苍白,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眼白布满血丝。但她看着他的眼神是亮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母兽般的亮。
“克里姆卡!感谢圣母!”女人一把将他搂进怀里,粗糙的手掌贴在他额头上,“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妈妈以为你要去跟哥哥作伴了……”
林远想说话,但喉咙里发出的只是一串婴儿般的咿呀。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只幼儿的手,瘦得像鸡爪,皮肤皲裂,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林远的心脏猛地抽搐起来,比之前猝死时还要剧烈的抽搐。
他穿越了。
二
用了整整三天,林远才拼凑出自己现在的处境。
时间:1885年1月。地点:俄罗斯帝国,叶卡捷琳诺斯拉夫省,顿巴斯地区的一个铁路村庄——维尔赫涅耶。
他的名字:克利缅特·叶夫列莫维奇·伏罗希洛夫。
当这个认知完整地浮现在脑海中时,林远——现在应该叫克里姆了——正躺在土坯房的炕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发呆。
伏罗希洛夫。
传奇的苏联元帅,苏俄内战的英雄,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斯大林最亲密的战友之一。也是——
克里姆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也是苏芬战争的惨败指挥者。卫国战争初期被德军打得丢盔弃甲的北方面军司令。1941年被从列宁格勒的倒霉元帅。历史上那个“除了忠诚一无是处”的政治花瓶。
而现在,他是这个伏罗希洛夫。
土坯房里冷得像冰窖。他身边蜷缩着两个更小的孩子——应该是他这一世的妹妹们。墙角那边传来继母压抑的咳嗽声。他的生母——就是那个三天前把他搂进怀里的女人——正在屋外劈柴,斧头剁在木头上的声音一下一下,闷得像打在人心上。
真实的1885年,真实的沙皇俄国,真实的顿巴斯矿工家庭。
林远——克里姆闭上眼睛。
他在大学里读过的那些史料开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旋转:伏罗希洛夫的父亲是个铁路巡道工,母亲是个矿工的妻子改嫁过来的,家里穷得几个孩子共穿一双靴子。伏罗希洛夫本人童年当过牧童、矿工、书信员,直到1903年加入社会民主工党……
他会饿死在这吗?
不,不对。
克里姆猛地睁开眼睛。
他不是真正的伏罗希洛夫。他是林远。那个为了搞清楚苏德战争每一步战役打了多少发炮弹能熬三个通宵的林远。那个把《联共(布)党史》翻烂了的林远。那个记得住“巴巴罗萨”计划每一个进攻方向的林远。
他知道1905年革命会失败,所以可以在合适的时候提前转移。
他知道1914年会爆发世界大战,所以可以提前学习那些在未来战场上用得上的技能。
他知道1917年的枪声会在哪里响起。
他知道察里津会变成斯大林格勒。
他知道希特勒会在1941年6月22凌晨发动进攻。
他知道——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克里姆的思绪。他的小妹妹,那个才两岁的丫头,脸蛋烧得通红,咳得整个人都蜷了起来。
克里姆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滚烫。
三
这个时代的穷人孩子发烧,只有两个结局:扛过去,或者死。
克里姆看着妹妹的嘴唇因为高烧裂起皮,看着她每一次呼吸都像拉风箱一样艰难。继母还在外面劈柴,母亲去井边打水了,土坯房里只剩下他和两个病着的妹妹。
他应该做什么?他能做什么?
用酒精物理降温?这个家里一滴伏特加都不会有。
找医生?穷矿工的家庭请不起医生。
克里姆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现在的身体只有四岁,这具身体虚弱得像一随时会被折断的芦苇。但他脑子里装着的东西,是这整个时代都没有的。
“冷敷。”他对自己说,“至少要先把温度降下来。”
他爬下炕。土坯房的地面是压实的泥土,冰凉刺骨。他光着脚踩上去,脚底板瞬间冻得发麻。他咬着牙,踉跄着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
外面是白茫茫的雪。顿巴斯的冬天,零下二十几度。木棚旁边堆着一捆捆的柴,上面落满了雪。
克里姆抓了一把雪,用自己冻僵的小手攥成团,然后跑回炕边,把雪团塞在妹妹的额头上。
妹妹激灵了一下,但很快,急促的呼吸似乎稍微平稳了一点点。
有用。
克里姆又跑出去,再抓一把雪,再跑回来。他的脚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双手通红发紫,但他不敢停。
他不知道跑了多少个来回。
直到母亲从井边回来,推开门,看见他光着脚站在雪地里,手里攥着一个雪团,冻得浑身发抖,却还在往炕边挪。
“克里姆卡!”
母亲扔下水桶,一把将他抱起来。她的眼泪落在克里姆脸上,滚烫。
“你在什么?你会冻死的!”
克里姆张开嘴,牙齿打着颤,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妹妹……头好烫……要降温……雪”
母亲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炕上躺着的两个女儿——小女儿的额头上还贴着雪团,融化的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但呼吸确实平稳了许多。大女儿睁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母亲又把视线转回到克里姆脸上。
她的眼神很奇怪。震惊,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你怎么知道的?”她轻声问,“谁告诉你的,发烧要用雪?”
克里姆没有说话。
他只是缩在母亲怀里,把冻僵的双脚蜷起来,闭上眼睛。
一个四岁的孩子不应该知道这些。他知道。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只是不想再看见有人死去——无论是在哪个时空。
四
那天晚上,两个妹妹的烧都退了。
母亲没有追问克里姆为什么会懂那些事。她只是把家里唯——条还算完整的毯子裹在他身上,搂着他坐在炕角,一整夜都在祈祷——她认为是上帝显灵了。
第二天早上,继父回来了。
叶夫列姆·伏罗希洛夫——克里姆这一世的生父,一个瘦削的男人,脸上带着长期酗酒的浮肿和矿井下挖煤留下的煤灰印子。他在铁路当巡道工,每个月挣十几个卢布,勉强够一家人半饥半饱地活着。
他走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还有一股劣质烟草的气味。
“听说两个丫头差点死了?”他嘟囔着,把手套扔在炕沿上。
母亲低声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叶夫列姆的目光落在克里姆身上。
克里姆回望着他。
这个男人会在几年后死于酗酒。克里姆记得这段历史。他会留下妻子和几个孩子,在贫困里挣扎求生。
但现在,这个男人还活着,疲惫,麻木,被生活压弯了腰,却还在一趟一趟地往返于铁路线和矿井之间。
“四岁的娃娃懂什么?”叶夫列姆哼了一声,“瞎猫碰着死耗子。”
他转身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扔给母亲。
一块黑面包。硬得能砸死人,但在沙皇专制下1885年的顿巴斯矿村,这就是活下去的希望。
母亲把面包收起来,准备分成好几顿吃。她看了克里姆一眼,目光复杂。
克里姆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这个儿子是不是不一样。
克里姆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冻伤的、红肿的小手。
他确实不一样。
他脑子里装着一百多年的历史,装着一场又一场的战争,装着一个即将在这个时代诞生的、叫做“苏联”的庞然大物,也装着它最终的葬礼。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是他穿越到这里,成为这个注定要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伏罗希洛夫。
但既然来了——
克里姆握紧了拳头。
他要活下去。
他要把这些穷人、这些矿工、这些被这个时代碾成齑粉的人,从泥潭里拉出来。
他要在二十年后、三十年后、五十年后的那些战场上,让那些该死的侵略者尝一尝什么叫真正的铁拳。
窗外,顿巴斯的雪还在下。
1885年的冬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