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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1886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

十月的顿巴斯,天空就已经开始飘起零星的雪花。风从草原上刮过来,裹挟着冻透了的寒意,穿过土坯墙的每一条裂缝,把屋里那点可怜的温暖撕得粉碎。

克里姆缩在炕角,把那条破毯子尽量多地盖在两个妹妹身上。他自己的后背露在外面,冻得发麻,但他没吭声。

他四岁的身体正在适应这种寒冷。

或者说,正在学会忍受。

母亲天不亮就出门了。她要去附近的庄园活——洗衣服、擦地板、给地主家的厨娘打下手,一天能挣五个戈比。运气好的时候,能从厨房带回来几个土豆,或者一块啃不动的骨头。

继父叶夫列姆昨晚没有回来。这意味着他在铁路沿线的某个小站值夜班,或者——更可能的——在某个酒馆里把最后一个戈比换成了劣质伏特加。

克里姆闭上眼睛,脑子里过电影似的回想自己读过的资料。

伏罗希洛夫的自传里写过这段子。但他写得很简略,像是那些苦难不值得多提。写自传的时候他已经是苏联元帅了,坐在莫斯科的办公室里,回忆六十年前的顿巴斯矿村,大概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剪影。

可真实的生活不是剪影。

真实的生活是饿。

是每天醒来,胃里像被人攥紧了一样地疼,饿得他四肢无力,饿得他心慌。

是看着母亲把一块黑面包切成几小块,每人分到拇指大小的一块,泡在热水里当一顿饭。

是两个妹妹饿得直哭,母亲把手指伸进她们嘴里让她们吸,然后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

克里姆睁开眼睛。

炕对面的墙角堆着几颗土豆——那是母亲昨天带回来的,准备留到冬天最冷的时候吃。土豆旁边是一个破旧的木箱子,里面装着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两件换洗的粗麻布衬衫,一双补了又补的靴子,靴子下面有一本——克里姆突然愣住了。

一本什么?

他爬下炕,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走到木箱旁边。

箱子里,在那双靴子底下,压着一本薄薄的、边角卷起的书。

克里姆把它抽出来。

是一本识字课本。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内页发黄,有几页被撕掉了一半。印刷粗糙,配着简单的木刻图——一个字母“А”旁边画着西瓜(Арбуз),字母“Б”旁边画着桶(Бочка)。

克里姆的心跳漏了一拍。

识字课本。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家里,居然有一本识字课本。

“那是你父亲留下的。”

克里姆回过头。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身上落满了雪。她的脸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一小袋东西——大概是今天的工钱换来的食物。

“父亲?”克里姆问。

他这一世的亲生父亲叶夫列姆不识字。整个伏罗希洛夫家族往上数三代,基本上都是文盲。

母亲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眼神复杂。

“你的亲生父亲。”她轻声说,“叶夫列姆不是你亲爹。你亲爹死了,在你还不会走路的时候。他是个铁路工人,会认几个字。这是他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克里姆沉默了几秒。

这个细节,历史上没有记载。或者说,没有人记录过。

“妈妈你认字吗?”他问母亲。

母亲苦笑了一下:“女人认字有什么用?能吃吗?”

她又看了那本识字课本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克里姆说不清的东西——怀念?遗憾?还是别的什么?

“收起来吧。”她站起身,“等你们再大一点,说不定能用上。”

她转身去收拾那袋土豆了。

克里姆低头看着手里的识字课本。

用上?为什么要等再大一点?

他翻开第一页,看着那个大大的“А”,和旁边歪歪扭扭的西瓜。

Азбука。

字母表。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

林远上辈子学过俄语——为了读原始档案,为了看懂那些没有翻译的军事回忆录。虽然谈不上精通,但基本的读写没问题。

现在,他手里有了一本识字课本。

这太有意思了。

从那天起,克里姆多了一个秘密。

每天中午,趁着母亲出门活、继父不在家、两个妹妹睡午觉的时候,他会把那本识字课本从木箱底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看。

不是为了学字母——那些字母他闭着眼睛都能写。

他是在“预习”。

预习怎么在这个时代、这个环境里,合理地学会认字。

一个四岁的孩子不能突然变成一个识字天才。那会惹麻烦的。这个时代的俄国农村,一个会认字的穷孩子会被当成怪物,甚至会被认为是被附身。

他必须慢慢来。

先假装对书产生兴趣,缠着母亲问东问西。然后记住几个最简单的字母,在墙上用木炭偷偷练习。再过一段时间,可以“偶然”拼出几个词,让母亲惊喜地发现——这个儿子有天赋。

这是个漫长的过程。但克里姆有的是耐心。

他等得起。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利用这段时间,尽可能多地观察、了解这个时代。

每一天,他都睁大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

他看母亲怎么把一块小小的黑面包分成几份(包括给继父留的那一份),怎么在炉火边烤土豆,怎么用针线把破得不能再破的衣服补上又补。

他看继父叶夫列姆怎么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怎么把挣来的几个卢布交给母亲,怎么在喝醉酒的时候破口大骂,骂沙皇,骂矿主,骂工头,骂地主,骂这该死的世道。

他也看村里的其他人。

看那些矿工,每天天不亮就下井,天黑透了才上来。他们从井口走出来的时候,浑身漆黑,只有眼睛是白的,咳嗽的时候吐出黑色的痰。他们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煤灰。

看那些矿工的妻子,和母亲一样,每天想尽一切办法让一家人活下去。她们去树林里捡柴火,去庄园里洗衣服,去市场上讨价还价,为了一个戈比能和商贩吵上半天。

看那些孩子——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光着脚在雪地里跑,在矿渣堆里捡煤核,把手指冻得像红萝卜。

这就是1886年的顿巴斯。

这就是俄罗斯帝国最底层的生活。

克里姆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知道,二十年后的1905年,这片土地上会有第一次革命的风暴。他知道,三十一年后的1917年,这个帝国会在战争中崩溃。他知道,这些矿工、这些农妇、这些衣衫褴褛的孩子,会在某个历史时刻成为“无产阶级”,成为改变这个国家命运的力量。

他们现在还不知道。

但克里姆知道。

他只是默默地看,默默地记,默默地等着那个时刻到来。

冬天终于来了。

顿巴斯的冬天是真正的冬天。前世对冬天的记忆没有那么冷,但到了这个时代,冬将军似乎要死每一个生物。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厚得能把人埋进去。风从草原上刮过来,裹挟着西伯利亚的寒意,穿过每一条街道,每一道墙缝,每一个人身上的每一块破布。

克里姆家的子更难过了。

母亲的工作变少了——庄园里不需要那么多洗衣妇,地主的太太们整个冬天都窝在屋里烤火。继父的工资没变,但买面包的钱变多了——因为路上积雪太深,运粮的马车进不来。

有一天晚上,家里没有吃的。

母亲翻遍了每一个角落,只找到半颗土豆和一小把黑麦。她把土豆煮了,黑麦磨成粉,掺上水,煮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

那是四个人的晚饭。

两个妹妹吃完自己那份,还在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母亲把锅刮了一遍,把刮下来的那点锅巴分给她们,然后收拾碗筷,假装自己已经吃饱了。

克里姆没说话。

他把自己那份糊糊喝了半碗,然后把剩下的半碗推给母亲。

“我不饿。”

母亲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克里姆心里发酸。那不是一个母亲相信孩子的话的眼神,那是一个母亲知道孩子在撒谎、却无力戳穿的眼神。

她没喝那半碗糊糊。她把它留到第二天早上,热了热,分给两个妹妹当早饭。

那天晚上,克里姆躺在炕上,听着母亲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夜。

他睡不着。

他看着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一天的每一幕。

上辈子读历史书的时候,他读到过“饥荒”“贫困”“底层生活”这些词。他知道这些词是什么意思——书面上的意思。

但直到今天,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这些词的分量。

饿,不是字面上的饿。

是胃里像被火烧一样的疼。

是看着亲人在受苦、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是那个眼神——母亲看着他的那个眼神。

克里姆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年后,那个叫伏罗希洛夫的人会成为一个大人物,住进莫斯科的豪宅,吃最好的食物,穿最好的衣服,被人尊称为“克利缅特·叶夫列莫维奇”。

但那个人,还能记得这个晚上吗?

还能记得母亲那个眼神吗?

克里姆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自己会记得。

永远记得。

雪停的那天,克里姆做了一件事。

他趁母亲出门借粮的时候,从炕上爬起来,穿好衣服——那件破得露出棉絮的短袄,那双大得穿不住的靴子——然后出门,踩着没过脚踝的雪,往矿场的方向走。

他走了很久。

冻僵的双脚好几次失去知觉,他就在雪地里停下来,使劲跺脚,等血液重新流动起来,然后再继续走。

终于,他看到了矿场的井架。

黑色的井架立在雪地里,像一个巨大的骷髅架子。井口附近堆着小山一样的矿渣,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在矿渣堆里翻找什么——他们在捡煤核,那些没烧透的煤渣,可以拿回家当柴烧。

克里姆朝他们走过去。

最大的那个孩子大概十岁,瘦得像麻秆,脸上糊着煤灰,看不清长相。他看见克里姆走过来,警惕地停下动作。

“你是谁家的?”

“铁路那边,维尔赫涅耶村的。”克里姆说,“我想捡煤核。”

那孩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太小了。矿渣堆会塌的,把你埋进去。”

“我会小心的。”

那孩子哼了一声,没再理他,继续低头翻找。

克里姆也开始翻。

矿渣堆又冷又硬,表面冻得结了一层冰壳。他用冻僵的小手一块一块地掰,掰不动就用石头砸。每砸下一块,就凑到眼前看看——如果是黑的,说明里面有没烧透的煤,可以捡起来;如果是灰的,扔掉。

他的手很快就磨破了。

血从裂口里渗出来,和煤灰混在一起,变成黑红色的泥。却又很快被冻上了,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克里姆咬着牙,继续翻。

他不知道自己翻了多久。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偏。他的两条裤腿全湿了,冻成了硬壳,走路的时候咯吱咯吱响。他的手指已经失去了知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掰、看、捡的动作。

但他的手边,慢慢堆起了一小堆煤核。

不是很多。大概只有一小捧。但对于那个晚上连火都生不起的家来说,这一点煤核,就是活下去的希望。

“喂。”

克里姆抬起头。

那个最大的孩子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你是第一次来?”

“第一次来。”

“没人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那孩子指了指矿渣堆的另一边:“那边,昨天埋了一个人。也是捡煤核的,比你还大两岁。矿渣堆塌了,把他埋进去了。挖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克里姆没说话。

那孩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蹲下来,把自己手里捡的那把煤核分出一半,扔进克里姆的堆里。

“明天别来了。”他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然后他站起来,招呼其他孩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克里姆看着那堆煤核,看着自己流血的手,看着远处黑色的井架和白色的雪地。

他突然笑了一下。

一个四岁的孩子,笑得很复杂。

他蹲下来,把那堆煤核用衣服兜起来,抱在怀里,然后一步一步,踩着来时的脚印,往家的方向走。

雪又开始下了。

那天晚上,土坯房里难得生起了旺火。

母亲把那堆煤核倒进炉膛,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两个妹妹高兴得拍手直叫。屋里暖得像做梦一样。

母亲没有问克里姆煤核是从哪来的。

她只是把他抱起来,放在炕上最暖和的地方,用那条破毯子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坐在旁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克里姆闭上眼睛。

炉火的光照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暖融融的。

他的双手还在疼,但那种疼好像也没那么难忍了。

“妈妈。”他突然开口。

“嗯?”

“我想认字。”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

“认字有什么用?”她轻声问,“咱们这样的人家,认了字又能怎样?”

克里姆没有回答。

他只是闭着眼睛,感受着炉火的温暖,感受着母亲的体温,感受着这一刻难得的安宁。

过了一会儿,母亲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好。”

克里姆睁开眼睛。

母亲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嘴角微微翘着。

“等你再大一点,妈妈想办法让你认字。”

克里姆点点头。

他又闭上眼睛。

窗外,顿巴斯的雪还在下。

但那间冰冷的、昏暗的、曾经让他绝望的土坯房里,第一次有了光。

那光不只是来自炉膛里的火苗。

还来自别的地方。

来自一本破旧的识字课本。

来自一个母亲突然亮起来的眼神。

来自一个四岁孩子心里,刚刚点燃的、谁也无法熄灭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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