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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林默坐在办公桌前,指尖悬在电脑屏幕上,最终还是敲下了那份早已在心中反复斟酌的申请。申请内容简洁明确,正式申请调阅七年前714坠江案的全部原始卷宗。申请人一栏,他郑重写下自己的名字,没有丝毫犹豫。

流程推进得比预想中顺利,或许是专案推进的特殊权限,或许是赵刚在暗中协调,不过半天时间,调阅申请便走完了所有审批流程。当他拿着审批单走进市局档案室时,负责管理档案的老警员看着申请单上的案件编号,抬头多看了他两眼。

“714案,好些年没人动过了。”老警员一边在档案架上翻找,一边随口说道,“当年闹得不算小,最后定了意外,缉私分局的两位同志,可惜了。”

林默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目光紧紧盯着那一排尘封的档案柜。七年来,他无数次想象过打开这份卷宗的场景,如今真的要触碰到父母当年的最后痕迹,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收紧。

很快,一本厚重的牛皮纸卷宗被抱了出来,封面已经有些泛黄,上面用黑色钢笔清晰标注着案件编号、当事人姓名,以及最刺眼的期:七年前7月14。结论那一栏,只有短短一行字:车辆作失误坠江,溺水身亡,排除刑事案件。

字迹工整,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扎进林默的心里。他接过卷宗,指尖触碰到粗糙的封面,能感受到岁月沉淀下的厚重,也能感受到那份被刻意掩盖的沉重真相。他没有在档案室多做停留,抱着卷宗快步回到了临时办公点。

办公室里很安静,江哲在电脑前处理着港口案件的技术数据,肖猛外出进行外围走访,只有赵刚偶尔会过来过问进度。林默将卷宗轻轻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

他从第一页开始,逐字逐句地核对,不敢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第一部分是派出所的出警记录,接警时间为凌晨3:07,报警人是一名夜间跑运输的司机,称沿江公路护栏出现破损,有车辆坠入江中。接警后,辖区派出所与消防救援部门迅速赶往现场,展开打捞救援。

救援记录详细记载了现场情况:事发路段为沿江下坡支路,护栏被撞断,车辆坠入流速较快的江中。经过数小时打捞,车辆在清晨时分被打捞出水,驾驶室双门因撞击严重变形,车门无法正常开启。车内两人,林建国、苏晴均已无生命体征,120医护人员现场确认死亡,体表无明显外伤,初步判断符合溺水身亡特征。

林默的目光在父母的名字上停留许久,喉结微微滚动,才继续往下翻看。接下来是现场勘查部分,这也是他最关注的内容。他一张张翻看现场照片,对比勘查笔录,很快就发现了多处无法忽视的逻辑矛盾。

现场照片清晰显示,路面上的车辆刹车痕迹长度不足两米,而沿江公路事发路段是明显的下坡路段,即便车辆以正常速度行驶,紧急刹车的距离也绝不会短于五米。短短两米的刹车痕迹,要么是车辆本没有采取有效制动,要么是制动系统出现了问题。

可勘查笔录上却明确记载,车辆刹车系统经检测功能正常,无故障、无损坏。但在制动系统的细节照片里,林默敏锐地发现,车辆制动分泵的外壳上,有极其轻微的拆卸痕迹,那是专业人员作后留下的细微印记,不仔细观察本无法察觉。而在笔录的备注栏里,这一关键疑点没有任何补充说明,一片空白,仿佛从未有人注意到。

继续往下翻,车辆的行车轨迹记录让林默的眉头皱得更紧。卷宗里没有官方的行车轨迹数据,只有一张手写的路线单,标注着车辆从海关缉私分局出发,返回常住处的常规路线。可林默提前让江哲调取了当年的监控抓拍记录,两者对比后,出入巨大。

监控截图显示,事发前十五分钟,父母驾驶的车辆突然偏离了正常回家的主道,驶入了一条没有照明设施的临江支路。这条支路不仅不是回家的必经之路,甚至绕远偏僻,平时很少有车辆通行,更没有任何合理的绕行理由。一辆正常行驶的车辆,为何会在深夜突然拐进一条陌生的偏僻支路,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关键证人部分的内容,更是单薄得离谱。卷宗中明确记载,事发路段前后无监控覆盖,无现场目击者,只有一名路过的货车司机提供了证言。林默反复翻看这份唯一的证人笔录,发现证人只看到了车辆坠江的瞬间,本没有看到车辆驾驶前的状态,也不清楚车内情况。整个笔录只有短短一页纸,内容寥寥,且没有任何二次复核记录,甚至连证人的联系方式都登记得十分简略。

林默将这些疑点一一记在笔记本上,越往下看,心中的寒意越重。他起身走到江哲身边,低声交代了几句,让江哲协助调取当年事发路段的天网监控志。

江哲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凝重,立刻放下手头的工作,快速作电脑。没过多久,当年的监控志便被调了出来。数据显示,714案事发前后一小时内,沿江支路的三个监控摄像头全部处于离线状态,系统标注的离线原因统一为设备故障。

“设备故障?”江哲看着数据,忍不住开口,“三个监控同时故障,概率也太低了,而且时间卡得这么准。”

林默没有说话,只是让江哲将这段监控离线记录,与之前老许案、陈工案中的技术痕迹做比对。比对结果很快出来,江哲看着屏幕上的同源分析报告,脸色也沉了下来。

“林默,一模一样。”江哲指着屏幕,“监控离线的时间控制、数据清理的方式、后台作志的清除手法,和港口那几起案子里人为制造监控盲区的手法高度一致,本不是巧合,就是同一拨人的。”

林默靠在桌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刹车痕迹异常、制动部件有可疑拆卸痕迹、行驶路线无故偏离、关键监控集体离线、证人笔录极度单薄、车辆行驶记录被刻意清理。六项逻辑矛盾,每一项都在推翻“意外坠江”的结论,所有的异常点,都指向了同一个残酷的真相——714案本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赵刚走了进来。他显然已经知道林默在调阅714案的卷宗,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走到桌前,看着摊开的卷宗和林默标注的疑点清单。

赵刚拿起比对好的痕迹报告,逐行看完,又翻看了卷宗里的关键页面,办公室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他放下报告,神色严肃。

“714案,当年我刚入队没多久。”赵刚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沉重,“这案子是我师父主办的,他刑侦一辈子,眼光极准。结案当天,他就私下跟我说,这案子水太深,绝不是简单的作失误。但当时上面压得紧,所有表面证据都闭合了,没有办法,只能按意外结案。我师父后来一直耿耿于怀,可惜没等他找到翻案的机会,就退休了。”

林默抬起头,眼中带着坚定的光芒,指着监控离线记录和系统清理痕迹:“赵队,你看这些技术痕迹,车辆行驶记录被刻意清理,和现在港口幽灵船案件的手法完全一样。我爸妈不是作失误,是被人设了局,人灭口。”

赵刚没有丝毫质疑,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信你。这么多巧合凑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但你要清楚,时隔七年,当年所有的关键证据都被抹得净净,现场早就被破坏,现在想要翻案,难度极大,甚至可能会触动背后的利益链,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林默转身从文件柜里拿出马卫民的档案,翻开后,直接指向入职担保人那一栏,那里清晰地写着林建国的名字。

“我爸当年给马卫民做了入职担保,出事前,他正好查到了幽灵船走私体系的关键线索。”林默的声音冷静却有力,“马卫民现在已经确定是港口潜伏的内鬼,我爸妈的死,绝对和港口走私、和幽灵船团伙脱不了系。他们是因为查到了真相,才被灭口的。”

赵刚看着档案上的名字,又看了看林默坚定的眼神,猛地站起身,语气坚定:“从今天起,714坠江案正式并入幽灵船专案,统一核查。林默,你负责旧案线索与新案的串并梳理,江哲负责技术溯源,追查当年的数据痕迹,肖猛负责外围走访,寻找当年可能被忽略的证人。我们不光要破眼下的新案,打掉幽灵船走私团伙,还要把七年前的旧账一起算,给牺牲的同志一个交代。”

林默缓缓合上卷宗,封面上的714字样在灯光下格外清晰。七年的等待,七年的隐忍,从这一刻起,尘封的旧案正式重启。他知道,前路依旧艰难,那些被掩埋的痕迹、被清理的线索、被掩盖的真相,不会轻易浮出水面,但他绝不会放弃。

他会一步一个脚印,循着蛛丝马迹,将所有隐藏在黑暗中的罪恶一一挖出来,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告慰父母的在天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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