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是撕开夜幕的利爪,在东方的山脊线上扯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天亮了。
光来得吝啬而浑浊,不是金红色,是一种惨淡的、掺杂了灰霾的鱼肚白,勉强驱散了最浓稠的黑暗,却让山林显露出另一种疲惫而憔悴的姿态。枯树,荒草,的岩石,一切都像褪了色的旧照片,了无生气。
三人在一片背风的石崖下停下。这里地势较高,能俯瞰下方蜿蜒的、涸的河床,视野相对开阔,不容易被悄无声息地包围。崖底有个浅浅的石凹,勉强能容身,上方探出的岩石挡住了清晨刺骨的寒风。
王朝北几乎是瘫倒在石凹里,连动一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最后那声强行呼唤龟蛇山灵,加上带着两人一路狂奔逃离,榨了他刚刚恢复的一点点元气。五谷穗被紧紧攥在手里,贴在心口,那温润的、带着谷物清香的暖意,是唯一能证明他还清醒着的东西。
王佳璐的状态稍好,但也只是相对而言。龟灵守护透支,加上之前鬼影众毒雾的侵蚀,让她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口急促起伏。她靠着石壁坐下,玄青色玉佩贴在掌心,正努力引导着龟甲虚影下那股新生的、带着蛇蜕灵动的气息,缓慢地运转,驱散体内的阴寒和麻痹感。她能感觉到,龟与蛇两种本源的初步共鸣,让她的守护之力变得更加圆融,但也带来了新的、陌生的负担——像突然多了一套不属于自己的感官和本能,需要时间去适应和掌控。
玄胡是三人中伤势最直观也最重的。她靠在石凹入口处,背对着外面,既是警戒也是遮掩。肩胛、手臂、肋下,至少有三道伤口深可见骨,皮肉翻卷,流出的血已经变成了粘稠的紫黑色,散发着甜腻的腥臭。鬼影众的毒不仅侵蚀肉体,还在缓慢地麻痹神经、消融妖力。她金色的竖瞳里布满了血丝,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初,一边用狐族秘传的银白色妖火灼烧伤口,出毒血(每一下都疼得她身体微颤,冷汗浸湿了鬓角),一边留神倾听着崖外哪怕最细微的声响。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或压抑的喘息声,在山风的呜咽里时隐时现。
过了许久,当天光终于变得明亮了一些,能看清彼此脸上疲惫的纹路时,王朝北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刚才……那个鬼魇叟最后的话……‘地脉祭祀’,‘祭品’……你们怎么看?”
他其实更想问的是自己脑海中那些刚刚获得的、沉重的先祖记忆,但那些信息太庞大,也太颠覆,他需要时间整理,也需要确认一些东西。
玄胡沉默了一下,手中的妖火又狠狠按在肋下一处最深的伤口上,青烟冒起,她闷哼一声,才缓缓道:“寻龙会行事,历来诡秘阴毒。他们崇拜力量,觊觎地脉,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所谓的‘祭祀’,在他们那里,往往意味着最残忍、最邪恶的血祭或魂祭。用活人,用修行者,甚至用守护灵物……作为祭品,换取某种禁忌的力量,或者打开某个禁忌的封印。”
她顿了顿,看向王朝北:“你曾祖父那一代巡守使的失踪,还有之前历代不少守护者的莫名消亡,我怀疑……都和这种‘祭祀’有关。他们可能一直在寻找最合适的‘祭品’,来完成某个他们谋划了很久的、惊天动地的仪式。”
“那‘祭品’需要什么条件?”王佳璐问道,声音有些发紧。
玄胡的目光依次扫过王佳璐前的玉佩、王朝北手中的五谷穗,最后落在王朝北脸上:“之前我可能不明白。但经过刚才……我大概猜到了。”
“与地脉节点相关,身负节点信物或守护传承,血脉或灵魂与地脉有深度共鸣……”她一字一句地说,“巡守使,血脉天生亲近地脉,是七信物的天然持有者和开启者。龟灵转世,承载龟蛇山节点守护意志,与地脉中的‘守’之力共鸣。甚至我……狐族世代守护紫薇山节点,我的血、我的魂,也可能符合某种‘祭品’的标准。”
她的话让石凹里的空气骤然冰冷。
王朝北握紧了五谷穗。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钥匙”,更是被盯上的“祭品”?寻龙会想打开第七节点,不仅需要信物,可能还需要他们这些与信物、与节点紧密相连的“活祭”?
“鬼魇叟说‘完整的祭祀’……”王朝北想起先祖记忆里,上古那场导致节点污染和守护者陨落的大战,“会不会,上古时期,就有人试图进行类似的祭祀,强行打开第七节点,结果失败了,导致了污染和封印?寻龙会现在做的,是重演那场失败?”
玄胡点头:“很有可能。而且,他们可能从那次失败中总结出了‘经验’——比如,需要更合适的祭品,更完善的仪式,或者……更强大的外力辅助。”
外力?王朝北心中一动。寻龙会网罗了那么多邪道巨擘,像鬼骨真人、血斧蛮屠、冥灯婆婆,甚至鬼魇叟这种老怪物,难道都是“外力”的一部分?他们背后,那个神秘的会长和左使,又在图谋什么?
“我们现在怎么办?”王佳璐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休整只是暂时的,追兵随时会到。信物还没集齐,前路布满陷阱。
王朝北挣扎着坐直身体,将五谷穗小心地放在膝上。淡金色的穗粒在晨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那几颗饱满的穗粒中心,若隐若现的玄奥纹路仿佛在呼吸。他感受着其中传来的、与他血脉隐隐共鸣的农神遗泽之力,也感受着它散发出的、对周围地脉的微弱牵引。
“首先,恢复。”他看向玄胡和王佳璐,“你们必须尽快解毒疗伤。我……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一些东西。”他没有明说先祖记忆,但玄胡和王佳璐都从他凝重的眼神中明白了什么。
“其次,”王朝北的目光投向远方,那是黑龙潭的方向,感应中,代表锁龙链的信物光点依旧黯淡,但位置清晰,“我们必须拿到锁龙链。七信物已缺其一(蛇蜕),五谷穗虽然净化,但能否替代原本的信物作用还未可知。锁龙链绝不能有失。”
“然后呢?”玄胡问,“集齐信物之后?去第七节点?按照鬼魇叟的说法,那可能是送死。”
王朝北沉默。先祖记忆里,第七节点最初是平衡的枢纽,后来被污染扭曲。集齐信物,或许不是为了“打开”或“封印”,而是为了“净化”和“重建平衡”?但具体怎么做,记忆里没有答案。那位先祖燃烧了自己,也只是完成了暂时的封印。
“走一步看一步。”他最终只能这样说,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和坚定,“但信物必须集齐。这是我们的责任,也是……唯一的线索。”
接下来的一天,是近乎奢侈的、提心吊胆的平静。
玄胡利用白天阳气较盛的时候,全力祛毒疗伤。狐族的妖火霸道而精准,配合一些她随身携带的、专门克制阴毒的草药,终于在天黑前,将伤口处最顽固的毒血出大半。伤口开始缓慢愈合,但失血过多和妖力损耗带来的虚弱,不是短时间能恢复的。
王佳璐则沉浸在龟蛇共鸣的新感悟中。她发现,当自己静心感应时,不仅能清晰地“触摸”到脚下大地的脉络,甚至能隐约“听”到更远处龟蛇山方向传来的、极其微弱但沉稳的“心跳”。龟的厚重让她扎,蛇的灵动让她感知延伸。她对土石的控制变得精妙,甚至能引动一小片区域的地气,形成简单的预警或迷障。虽然威力不大,但在警戒和辅助方面,作用显著。
王朝北则闭目盘坐,看似在调息,实则心神完全沉浸在那段先祖记忆,以及五谷穗传递的古老意念中。
他反复“观看”那场上古大战的片段,试图从中寻找蛛丝马迹。污染者的服饰、仪式的细节、被污染信物的状态……许多模糊的地方逐渐清晰。他注意到,那些污染者似乎并非一个统一的整体,他们之中,有些人施展的力量带着明显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阴冷、混乱、充满了纯粹的毁灭欲望。而他们污染信物的核心,似乎是一种暗红色的、仿佛有生命的“污血”,以及一种幽光闪烁的“黑色粉尘”。
蚀神血,灭灵尘。
鬼魇叟的话在脑海中回响。看来,寻龙会用的手段,和上古那些污染者如出一辙,甚至可能更加完善。
他还“看”到,在初代巡守使燃烧自身封印第七节点时,其他几位节点守护者并非全部战死。有一位守护者(气息与龟蛇山有些相似,但更加古老)似乎拼尽最后力量,将自己的核心传承和一部分未污染的灵性,强行送入了地脉深处,不知所踪。而龟蛇二将,更像是后来才应运而生,接替了那份守护职责。
那么,最初的七大信物,或者说七大节点的守护传承,是否也有一部分更古老、更本源的力量被保存了下来?五谷穗能净化,是否因为它本身就蕴含了部分这种本源?龟甲片和蛇蜕残骸的共鸣,是否也触及了那份古老的守护之契?
问题一个接一个,答案却依旧隐藏在迷雾里。
他尝试沟通五谷穗中那位先祖的残留意念,但除了最初传递的记忆碎片和一丝欣慰期待的情绪,再无更多回应。那意念太微弱了,如同风中之烛,似乎完成“告知”的使命后,便陷入了更深沉的沉寂。
倒是在反复感应五谷穗与地脉的连接时,他无意中发现,这穗净化后的信物,似乎对“黑龙潭”那个节点的黯淡光点,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的、类似“共鸣牵引”的感觉。
是因为同属七大节点,彼此关联?还是因为……锁龙链的状态,与农神遗泽的力量有什么特殊联系?
他心中记下这个发现。
夜幕再次降临。
这一次,三人的状态比昨夜好了不少。玄胡伤势稳定,战力恢复了约莫四成。王佳璐基本驱散了余毒,龟蛇共鸣初成,感知和辅助能力大增。王朝北虽然力量恢复缓慢,但精神上的疲惫大大缓解,对地脉和信物的理解也更深了一层。
他们轮流守夜。前半夜平安无事。
后半夜,轮到王佳璐守夜时,她正闭目凝神,通过龟蛇共鸣的感知探查着周围数里内的地气波动。突然,她眉头一蹙。
“有东西过来了。”她低声唤醒浅睡的王朝北和玄胡,“不是人……很多,从地下,速度很快……是地煞傀儡!”
话音刚落,崖下那片涸的河床沙地,突然如同沸腾般翻滚起来!数十条手腕粗细、暗红色、布满倒刺的须破土而出,如同狂舞的毒蛇,朝着石崖方向疯狂涌来!它们的目标极其明确——正是他们藏身的石凹!
“这么快就追来了?!”玄胡脸色一变,抓起兽骨匕首。对方显然有某种追踪手段,而且是不眠不休的地煞傀儡,最擅长这种消耗战和袭扰战!
王朝北抓起五谷穗,淡金色的光芒立刻亮起,形成一个护罩。但地煞傀儡的数量太多了,而且从地下四面八方涌来,五谷穗的净化范围有限,只能勉强护住石凹核心区域,边缘处不断有须突破金光,被玄胡和王佳璐斩断。
“不能硬拼!”王朝北看着黑暗中源源不断涌出的须,知道这样下去会被耗死在这里,“往东走!那边林木茂密,地形复杂,能稍微阻滞它们!找机会摆脱!”
三人毫不犹豫,借着五谷穗光芒开道,撞开扑到近前的须,冲出石凹,朝着东面的密林狂奔而去。
身后,密密麻麻的地煞须如同水般紧追不舍,所过之处,草木枯萎,沙石翻卷。
然而,就在他们冲进密林,借助树木和地形与须周旋,逐渐拉开一点距离时——
前方的林间空地上,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道袍,面容普通,甚至有些木讷的中年道士。他手里没有拿任何法器,只是背着一个陈旧的黄布褡裢,站在那里,像一截没有生命的木桩。
但就在他出现的同时,后方紧追的地煞须,突然齐刷刷地停了下来,不再前进,只是在外围缓缓蠕动,形成了一圈无声的包围。
王朝北三人也猛地停下脚步,警惕地盯着这个突兀出现的道士。
道士抬起眼皮,目光落在王朝北手中的五谷穗上,又扫过王佳璐前的玉佩,最后看向玄胡,木然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
“左使……有请。”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平平无奇,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意味。
玄胡的瞳孔骤然收缩:“灰袍……不言……你是寻龙会‘哑道’?!”
哑道?王朝北心中警铃大作。寻龙会还有这种角色?看起来人畜无害,但能让凶悍的地煞傀儡停止攻击,其身份和实力绝对不简单。
哑道没有理会玄胡的惊呼,只是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方向是东北方——那是深入紫薇山腹地的方向。
“不去又如何?”王朝北握紧了五谷穗,沉声道。
哑道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抬手指了指周围那些沉默的地煞须,又指了指自己褡裢的口袋。口袋微微敞开一条缝,里面似乎有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在闪烁。
威胁,不言而喻。
“他褡裢里有东西……能控制这些傀儡,可能……还不止。”玄胡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哑道是寻龙会里最古怪的几个人之一,据说从不说话,只会执行命令,实力深不可测。硬闯……我们现在的状态,胜算不大。”
王朝北快速权衡。对方显然有备而来,而且对五谷穗的净化之力似乎并不十分忌惮(或者有应对之法)。强行突围,风险极高。
“左使……想谈什么?”他试探着问。
哑道摇了摇头,表示无可奉告,只是再次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王朝北,仿佛在说:你只有这一个选择。
王朝北看了一眼玄胡和王佳璐,两人都对他微微点头,眼神里是同样的决绝——不管前面是什么,一起去面对。
深吸一口气,王朝北点头:“带路。”
哑道转身,步履平缓地朝着东北方向走去。那些地煞须如同最忠实的护卫,缓缓蠕动,让开一条通道,又在他们通过后重新合拢,形成一个移动的、令人窒息的包围圈,押送着三人,朝着紫薇山深处,那个未知的左使所在之地,缓缓行去。
夜色更深了。
林间的风似乎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一场新的,或许更加凶险的会面,即将到来。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紫薇山某处隐秘的山谷中,一座临时搭建的、风格诡异阴森的祭坛上,一个穿着黑色长袍、戴着金丝眼镜的身影,正负手而立,抬头望着被山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胜券在握的弧度。
“棋子,就该走到棋盘该在的位置。”
他低声自语,镜片后的眼睛里,倒映着山谷中央,那潭正在微微泛起暗红色涟漪的……血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