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妮几乎是飞着跑回家的。
手里那张介绍信被她攥得紧紧的,手心都出了汗,纸边有点软了。
她顾不上,一口气冲进自家院子,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声音又亮又急:“娘!娘!开来了!介绍信开来了!”
屋里有点暗,窗户纸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
炕上,杨小芳侧躺着,身上盖着打了补丁的薄被。
听见声音,她动了一下,想撑起身子,却没撑起来,只转过头,脸朝着门的方向。
铁妮几步跨到炕边,献宝似的把那张折好的纸递过去,小脸上汗涔涔的,眼睛亮得惊人:“娘,你看!王爷爷给开了!”
杨小芳伸出手,那手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指节突出,微微发着颤。
她接过那张纸,凑到眼前,仔细地看。
她不识字,但却认认真真地看了好一会儿后,才轻轻“嗯”了一声,把纸递还给铁妮。
声音比早上更哑了:“收好……别丢了。”
“哎!”铁妮响亮地应着,小心翼翼地把信纸重新折好,贴身放好。
放好了,还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确保它在那儿。
做完这些,她才觉得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脸上露出笑容:“娘,这下好了,俺明天一早就走!王爷爷还给了俺一块钱,让俺路上买吃的!” 她掏出那两张皱巴巴的票子给娘看。
杨小芳看着那钱,眼神动了动,没说什么,只是又“嗯”了一声。
然后像是累极了,缓缓闭上了眼睛。
铁妮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她这才注意到,娘的脸色不对。
早上她出门时,娘的脸色是苍白的,现在却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得起皮。她伸手去摸娘的额头,指尖刚一碰到,就被那滚烫的温度吓了一跳。
“娘!你咋这么烫!”铁妮的声音变了调。
杨小芳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只是含糊地说:“没事……有点烧,睡一觉……就好了。”
“可是……”铁妮慌了神。她看向娘盖着薄被的右腿。
那条腿从昨天摔了就没动过地方,现在隔着被子,也能看出肿得老高,把被子都顶起一个不自然的鼓包。
她想起赤脚医生昨天临走时摇头叹气说的话:“骨头怕是错了位,光躺着不行,得赶紧去医院扳过来,上夹板。再拖,这腿……以后就不好说了。”
当时她光顾着害怕和找钱,没深想“不好说”是啥意思。
现在看着娘烧得昏沉的样子,再看看那肿得吓人的腿,一个冰冷的念头猛地砸进她脑子里。
等自己走到省城,找到爹,再带着爹或者钱回来,那得多少天?三天?五天?还是更久?娘的腿……娘的烧……能等那么久吗?
会不会……等自己回来,娘就……
铁妮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心口那块刚落下的大石头,一下子变成了更沉更硬的东西,死死地压着她,让她喘不过气。
不能等。一天都不能等。
可是娘这样,咋去?自己走都难,还能带着娘?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铁妮站在炕边,看着娘因为发烧而急促起伏的胸口,看着娘紧皱的眉头,再看看自己细瘦的胳膊腿。
也许……能行?
这个想法太大胆,她自己先吓了一跳。
可再看看娘的样子,那点害怕就被更强烈的焦急压过去了。
她蹲下身,凑到杨小芳耳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娘,俺背你去。俺们一块去找爹。”
杨小芳昏沉中听见这话,猛地睁开眼,眼神涣散了一下才聚焦到铁妮脸上。
她声音虚弱却带着坚决:“胡……胡闹!你才多大……背不动……听话,你自己去……”
“俺背得动!”铁妮梗着脖子,那股执拗劲又上来了,“娘,你发烧了,腿也不能再拖了。等俺一个人来回,太久了!俺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
“妮儿……”杨小芳想说什么,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咳得她整个身子蜷起来。
脸上那点不正常的潮红更重了。
铁妮不再犹豫。
她转身跑到家里唯一的那口破木箱子前,翻找起来。
找出一条洗得发白、但还算结实的旧床单,又把娘藏在箱底的那件红褂子找出来。
她走回炕边,看着娘:“娘,这是你最喜欢红褂子,穿上。”
杨小芳还想拒绝,但她实在没力气了,高烧和腿疼折磨得她意识都有些模糊。
铁妮费力地帮她坐起来一点,把那件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夹袄裹在她身上,仔细扣好扣子。
然后,她抖开那条旧床单,学着以前见人背孩子的样子,把床单在娘身上绕了几圈,在她背后打了个结实的结。
打结的时候,她用了狠劲,手指勒得发白,确保结不会松。
做完这些,铁妮转到炕沿前,背对着娘,弯下腰,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向后抓住床单结成的布带子,往自己肩上一搭。
好沉。
比那半袋粮食沉多了。而且这不是死物,是活生生的、生着病的娘。
铁妮咬紧牙关,腿肚子绷紧了,腰慢慢直起来。
她感觉到背后的重量一点点离开了炕沿,全部压在了她稚嫩的肩背上。
床单勒进肩膀的肉里,有点疼。
她站稳了,晃了一下,很快又稳住。
“娘,你搂着俺脖子。”铁妮的声音有点闷。
杨小芳的意识在半昏半醒间,下意识地伸出手臂,虚虚地环住了铁妮细瘦的脖颈。
她能感觉到女儿小小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但站得很稳。
铁妮不再说话,迈开了第一步。
步子有点沉,但还能走。她背着娘,一步一步挪出了屋子,挪出了院子。
午后的阳光刺眼地照下来,晒得地面发烫。村子里静悄悄的,大多数人都躲在家里歇晌,路上没什么人。
铁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朝着村口的方向走。
黄土路被她踩出浅浅的印子,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吃力,汗水很快从她额头上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她顾不上擦,只是走。
不知走了多久,大概也就几十步,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是开门的声音。
铁妮没回头,她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背上的重量和脚下的路上了。
“铁妮?”一个有点迟疑的女人声音响起。
是住在隔壁的桂花婶。
铁妮停下了脚步,喘着气,慢慢转过身。
桂花婶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还拿着个没纳完的鞋底,正一脸惊愕地看着她们母女俩。
桂花婶的男人是村里记分员,平时最听村长王长贵的话,所以桂花婶也从不敢跟杨小芳多亲近,路上遇见顶多点个头。
“你……你这是干啥去?”桂花婶的目光在铁妮汗湿的小脸和她背后闭着眼的杨小芳身上来回扫,
最后落在杨小芳那条明显不自然的腿上,眉头皱紧了,“你娘这腿……”
“俺带娘去找俺爹。”铁妮喘匀了一口气,说道。
“找……找顾团长?”桂花婶的声音更惊讶了,还带着点不赞同,“就你们俩?这……这咋去啊?你娘还病着!”
“俺背她去。”铁妮回答得很简单,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