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念头一动,借着衣袖遮挡,手腕一翻,掌心便多了半块“新”的荷花酥。
在外人看来,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个点心。
油纸包一揭,那股子混着黄油和莲蓉的甜味儿,顺着风就钻了出来。
那层层叠叠的酥皮,薄如蝉翼,正中间点着抹嫣红,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
小姑娘的眼睛都直了。
口水顺着嘴角就往下挂。
“小妹妹,尝尝。”
沈砚把荷花酥递过去。
“使不得!使不得!”
妇人连忙把女儿拉到身后,一脸惊慌。
“小哥,这……这太贵重了!”
他们逃难出来的,哪见过这么精致的点心。
这在城里,得卖多少钱啊!
“不值钱。”
沈砚笑了笑,语气真诚。
“就是个点心,给孩子垫垫肚子。”
老爷子打量着沈砚。
一身长衫,文质彬彬,说话客气。只是这眼神不像逃难的,倒带着几分看戏似的懒散劲儿。
看着不像落魄,倒像是哪家少爷出来体验生活的。
“囡囡,还不谢谢这位小哥。”
老爷子松了口。
小姑娘怯生生地从母亲身后探出头,小声说:“谢谢……哥哥。”
她伸出黑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小块酥皮,放进嘴里。
下一秒。
她的眼睛猛地亮了!
酥!
香!
甜!
酥皮一抿就化,里头的莲蓉细腻得糊嘴,那滋味,顺着舌尖直冲天灵盖!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小姑娘好吃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小脸蛋上全是满足。
看着她这副模样,沈砚笑了。
这才是对一个厨师最高的赞美。
老爷子看着孙女的表情,心里也松了口气,对沈砚的戒心也放下了不少。
“小哥,看你这身打扮,也是读书人吧?怎么一个人在这城外?”
沈砚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说道:
“别提了,跟家里闹了点别扭,跑出来的。盘缠也没了,现在是身无分文,正愁怎么进城呢。”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瞟着城门口的士兵。
老爷子是人精,瞬间就明白了他的窘境。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板车,又看了一眼沈砚。
这后生,心眼不坏。
这么金贵的点心,说给就给了。
帮他一把,也算是还了这点心的人情。
“小哥要是不嫌弃……”
老爷子指了指板车上的铺盖卷。
“你躺进去,我们用东西给你盖上。这兵荒马乱的,那些大兵也懒得仔细搜我们这些穷苦人的车。”
沈砚眼睛一亮!
“这……这怎么好意思!”
嘴上客气着,身体却很诚实,脚已经往那边挪了。
“嗨,有啥不好意思的!”
老爷子笑了。
“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就当是……换你那块点心了!”
……
板车吱呀作响。
沈砚躺在铺盖卷下面,闻着一股子汗味和霉味,心里却是一片安宁。
车停了一会儿,听到老爷子和士兵应付了几句,紧接着车身一震,又重新晃动起来。
成了。
他进城了。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遮盖物被掀开。
“小哥,到了。”
沈砚坐起身,这就进来了。
1948年的北平城,活生生地撞进眼帘。
青砖灰瓦,人流穿梭,叫卖声此起彼伏,全是热乎气儿。
“大爷,真是太谢谢您了!”
沈砚跳下车,真心实意的拱了拱手。
“客气啥。”老爷子摆摆手,又问,“小哥接下来有啥打算?”
“我啊,”沈砚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是个做白案的,也就是糕点师傅。打算进城找个点心铺,混口饭吃。”
他这话一出。
老爷子和那妇人,都愣住了。
连那个还在回味荷花酥味道的小姑娘,也抬起头,好奇地看着他。
“糕点师傅?”
老爷子一拍大腿。
“巧了!”
“城南那家最大的‘福源祥’点心铺,最近正贴告示招人呢!”
“听说啊,他们家的大师傅,前两天撂挑子不干了!”
“福源祥?”
沈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资料。
老字号,满汉饽饽铺,前清的时候给王府供过点心。
这地儿好啊。
名头响,底子厚,最关键的是——这种老店最讲究规矩,只要手艺过硬,待遇绝对差不了。
“谢了大爷!”
沈砚朝老爷子拱了拱手,动作做得不太标准,带着股现代人的随意。
“您老慢走,咱们有缘再见。”
他没再多废话,转身就朝城南方向走。
老爷子看着他的背影,咂摸了一下嘴。
这年轻人,看着懒散,走起路来倒是带风,是个心里有成算的。
……
北平城的深秋,风里带着刀子。
沈砚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蓝布长衫,缩着脖子在胡同里穿行。
天黑得快。
路两边的铺子陆陆续续上了板。
昏黄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肚子又开始抗议了。
那半块荷花酥早就消化干净了,现在胃里空荡荡的,直冒酸水。
“失策。”
沈砚靠在墙根,避开一阵卷着黄沙的风。
刚才应该厚着脸皮跟老爷子蹭口干粮的。
哪怕是拉嗓子的棒子面窝头也行啊。
他摸了摸口袋。
比脸还干净。
别说住店了,连个烧饼都买不起。
堂堂百万粉丝的美食博主,穿越第一天就要露宿街头?
这要是让同行知道了,能笑掉大牙。
他抬头看了看前面。
一座二层小楼矗立在街角,朱红色的柱子虽然有些斑驳,但依然透着股大气。
黑底金字的牌匾悬在门头上,借着路灯的光,能看清三个大字:
福源祥。
大门紧闭。
只有后院隐隐透出一丝灯光,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混杂着猪油和糖精的味道。
沈砚吸了吸鼻子。
这味儿……
不太对。
油耗味重了点,糖精放多了,掩盖了面粉本身的香气。
看来老爷子说得没错,这店里的大师傅确实跑了,现在的点心,估计是徒弟或者二把刀凑合做的。
“天助我也。”
沈砚搓了搓有点冻僵的手。
只要这店里缺人,缺高手,那他这个“黑户”就有机会。
他在福源祥对面的门洞里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把长衫下摆一撩,往地上一蹲。
睡觉。
没办法,穷。
这一夜,沈砚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一会儿是香喷喷的烤鸭,一会儿是追着他要身份证明的大兵。
直到一声尖锐的刹车声把他惊醒。
天亮了。
街上已经有了行人。
对面的福源祥卸了门板,几个伙计正拿着扫帚在门口扬尘。
沈砚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腰背。
骨头节咔咔作响。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拍掉长衫上的尘土,又用手抓了抓头发。
虽然落魄,但这身架子不能倒。
咱们是去应聘技术岗,不是去要饭。
他迈步朝福源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