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门口,就被一个正在洒水的伙计拦住了。
“哎哎哎!干嘛的?”
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长衫皱皱巴巴,鞋上全是土,脸色发青,看着就像个落魄的穷酸书生。
“要饭去后巷,前门还没开张呢!”
伙计把水瓢往桶里一扔,溅起一片水花。
沈砚没恼。
这种狗眼看人低的戏码,电视剧里演烂了。
他站定,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懒散笑容。
“我不讨饭。”
“我找你们掌柜的。”
“找掌柜的?”伙计嗤笑一声,“我们掌柜的忙着呢,没空搭理闲人。去去去,别挡着做生意。”
说着就要推搡。
沈砚侧身一让。
“告诉你们掌柜的,我是来应聘白案师傅的。”
伙计的手僵在半空。
他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沈砚。
“就你?”
“还白案师傅?”
“你会揉面吗?你会开酥吗?你知道斤两怎么称吗?”
这年头的糕点师傅,哪个不是五大三粗,胳膊上全是腱子肉?
再看这位。
细皮嫩肉,手指修长,一看就是拿笔杆子的,哪像个拿擀面杖的?
“哪来的回哪去!别在这捣乱!”
伙计不耐烦了,抓起扫帚就要赶人。
就在这时,店里传来一声怒吼。
“吵吵什么!大早上的,嫌不够乱是不是?!”
门帘一掀。
一个穿着绸缎马褂的中年胖子走了出来。
圆脸,小眼睛,留着两撇八字胡,这会儿正眉头紧锁,一脸的焦躁。
正是福源祥的掌柜,赵德柱。
赵德柱这两天都要愁死了。
大师傅嫌工钱低,被隔壁“稻香村”高薪挖走了,还带走了两个得力徒弟。
剩下的几个小工,手艺潮得没法看。
做出来的萨其马硬得能砸核桃,绿豆糕一拿就碎。
眼看着中秋节就要到了,这要是拿不出像样的东西,福源祥这块百年的招牌,算是要砸在他手里了。
“掌柜的,这有个穷酸,非说要应聘大师傅。”
伙计连忙告状,指着沈砚一脸鄙夷。
赵德柱瞥了沈砚一眼。
心里更烦了。
这不是添乱吗?
“小兄弟,我这儿招的是能顶大梁的师傅,不是账房先生。”
赵德柱摆摆手,转身欲走。
“你会算账,我这儿也不缺。”
沈砚没动。
他站在原地,吸了吸气,语气平平,像是在说今儿天气不错。
“赵掌柜。”
“您这炉子里的‘翻毛月饼’,火候过了。”
赵德柱脚步一顿。
猛地转过身。
“你说什么?”
沈砚指了指后厨的方向。
“枣泥馅儿没炒干,水汽大,一进炉子就容易塌。为了定型,您那徒弟把火给催大了。”
“这会儿要是出炉,皮子肯定是焦黄的,一碰就掉渣,而且……”
沈砚顿了顿,笑了。
“吃起来会有股焦苦味,压不住枣泥的酸。”
赵德柱的小眼睛瞬间瞪圆了。
这翻毛月饼是今早刚试的一炉,还在炉子里闷着呢,这小子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连馅儿没炒干都能闻出来?
“去!把炉子打开!”
赵德柱冲伙计吼了一嗓子。
伙计吓得一哆嗦,扔下扫帚就往后厨跑。
没过两分钟,伙计端着个托盘跑了出来,脸都白了。
“掌……掌柜的……”
托盘里,摆着几个月饼。
正如沈砚所说。
皮色焦黄,有的地方已经裂开了口子,塌陷得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赵德柱捏起一块,刚一用力。
哗啦。
酥皮碎了一地。
他掰开一看,里面的枣泥馅儿湿乎乎的,确实没炒干。
赵德柱的脸黑成了锅底。
他把月饼往托盘里一摔,转头看向沈砚。
这一次,赵德柱没急着赶人,眯起那双小眼睛,把沈砚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
“行家?”
“略懂。”
沈砚靠着门框,正低头拍打衣摆上的浮灰。
“也就是吃得多,做得多。”
赵德柱眯起眼睛。
这年头,能凭鼻子闻出火候和馅料问题的,绝对不是一般人。
但他还是不放心。
太年轻了。
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这岁数,在行里顶多也就是个刚出师的学徒。
“光说不练假把式。”
赵德柱指了指后厨。
“既然看出了毛病,那你能治吗?”
沈砚笑了。
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挽起长衫的袖子,露出两截白皙却结实的小臂。
“借个炉灶。”
“再借二斤面,一斤油,半斤糖。”
赵德柱一挥手。
“让他进!”
……
后厨。
几个满身面粉的小徒弟正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案板上乱七八糟,面粉洒得到处都是。
沈砚走过去,皱了皱眉。
“清理干净。”
他指了指案板。
语气平淡,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是他在现代工作室里,带徒弟时养成的习惯。
几个小徒弟下意识地看向赵德柱。
赵德柱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几人赶紧手忙脚乱地把案板擦了出来。
沈砚洗了手。
站在案板前。
那一刻,他身上的懒散气息荡然无存。
这才是他的主场。
“我要做‘荷花酥’。
沈砚淡淡地说了一句。
赵德柱一愣。
荷花酥?
这可是精细活儿。
讲究的是油酥和水油皮的比例,还有开酥的手法。
稍有差池,炸出来的就不是荷花,是烂白菜。
这小子,上来就玩这么大的?
沈砚没理会众人的反应。
他伸手抓起面粉。
没用秤。
全凭手感。
抓粉、开窝,白面在他手里听话得很,不飞不散。
加水,加猪油。
揉面。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条斯理。
但在行家赵德柱眼里,这动作简直赏心悦目。
稳。
太稳了。
三推三揉,面团表面瞬间光洁如玉,软硬适中,这叫“三光”。
这就是基本功。
没有个十几年的浸淫,练不出这手感。
赵德柱心里的怀疑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隐的期待。
水油皮,油酥。
包酥。
擀卷。
沈砚十指翻飞,快得好像看见了残影。
长条,卷起。
再擀长,再卷起。
两次擀卷,层次已成。
接下来是关键。
包馅儿,开花。
沈砚这次没用那个莲花模具。
既然是露一手,那就得凭真本事。
他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刀。
在包好的圆球顶部,刷刷刷,切了三刀。
六瓣。
深度刚好切到馅料边缘,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刀功,让赵德柱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个狠人!
“起油锅。”
沈砚吩咐道。
油温三成热。
沈砚用漏勺托着生胚,缓缓滑入油锅。
滋啦——
细密的油泡瞬间包裹了面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油锅。
随着油温的升高。
那原本紧闭的六瓣酥皮,开始缓缓舒展。
一层,两层,三层……
层层叠叠,薄如蝉翼。
中心的粉色莲蓉馅儿若隐若现。
一朵粉嫩的荷花,在金黄色的热油中,傲然绽放。
香。
热油激发出面粉和猪油混合的焦香,一下钻进所有人的鼻孔里。
没有多余的糖精味,没有劣质的油耗味。
就是面粉、猪油和糖在高温下碰撞出的最原始的美味。
“出锅。”
沈砚手腕一抖,漏勺捞起。
沥油。
装盘。
三个荷花酥,静静地躺在白瓷盘里。
造型逼真,形态各异。
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初露峥嵘,有的盛开怒放。
看着都不敢大声喘气,生怕把那酥皮给吹化了。
后厨里一片死寂。
只有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赵德柱颤抖着手,指着那盘点心,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这哪是点心啊。
这简直就是从宫里端出来的御膳!
刚才那个对他冷嘲热讽的伙计,这会儿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沈砚擦了擦手,解开袖口。
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他看向赵德柱,挑了挑眉。
“赵掌柜。”
“这手艺,能换个铁饭碗吗?”
赵德柱猛地回过神来。
他一把抓住沈砚的手,力气大得像是怕他跑了。
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小眼睛里冒着绿光。
“能!”
“太能了!”
“小兄弟……不,大师傅!”
“您开个价!”
“只要您肯留下,这福源祥的后厨,您说了算!”
沈砚笑了。
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成了。
在这个乱哄哄的年头。
他沈砚,总算是有了第一张长期饭票。
而且,还是带肉的那种。
“工钱看着给就行。”
沈砚抽回手,拍了拍肚子。
“不过现在……”
“能不能先管顿饭?”
“饿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