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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赵德柱那是人精,这会儿看沈砚就是看活财神。别说一顿饭,就是要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下酒,他也得搬梯子去试试。

“二嘎子!死哪去了!”

赵德柱冲着外头那个刚才还要赶人的伙计吼。

“去!去聚贤楼!叫一桌席面!要硬菜!肘子!烧鸡!快去!”

二嘎子缩着脖子,看了一眼沈砚。

沈砚正靠在案板边上,拿一块干净纱布擦手。动作慢条斯理,连个余光都没给他。

二嘎子心里发毛。

刚才那手荷花酥,直接把他看傻了。这哪是穷酸书生,这是尊大佛啊。

“哎!这就去!”

二嘎子撒丫子就跑,生怕跑慢了被沈砚记仇。

席面来得快。

聚贤楼离这就隔两条街。四凉四热,外加一坛子陈年花雕。就在后院的小偏厅里支了桌子。

沈砚也不客气。

坐下,筷子一抄,直奔那盘酱肘子。

筷子一挑,皮肉分离。往嘴里一送,那股子脂香顺着喉咙直接往下滑,都不用嚼。

半个时辰后。

桌上只剩下一堆骨头和空盘子。

沈砚打了个饱嗝,接过赵德柱递来的热茶,漱了漱口。

“赵掌柜。”

沈砚放下茶杯,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吃饱喝足,该干正事了。

既然接了这个铁饭碗,就得把这碗端稳了。他这人懒,不喜欢麻烦。但这福源祥现在的状况,处处都是麻烦。

要想以后过得舒坦,现在就得下猛药。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毛病一次性治利索了,往后他才能当甩手掌柜。

“您吩咐。”

赵德柱赶紧凑过来,甚至还掏出洋火,给沈砚点了根烟。

沈砚没抽,摆摆手。

“带我去库房看看。”

赵德柱一愣。

库房?

那是重地。平时除了他和账房,连大师傅都不让随便进。

但他只犹豫了一秒。

“成!您请!”

现在沈砚就是救命稻草,别说库房,就是要看账本,他也得给。

库房在后院地窖。

刚下台阶,一股子陈年霉气裹着哈喇味儿,差点把人顶个跟头。

沈砚脚下一顿。

他捂住鼻子,眉心死死拧在一起。

“这就是你的库房?”

赵德柱有点尴尬。

“这……地下潮,难免有点味儿。”

沈砚继续往里走。

地窖不大,堆满了麻袋和坛子。

沈砚走到一排油缸前,揭开盖子。

那股子刺鼻的哈喇味直冲脑门。

“这油存了多久了?”

沈砚冷声问。

赵德柱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这是去年存的,前阵子生意淡,用得慢……”

“倒了。”

沈砚把盖子一扔。

当啷一声。在空荡的地窖里回响。

赵德柱肉疼得脸皮直抽抽。

“大……大师傅,这可是上好的板油熬的,还能吃……”

“能吃?”

沈砚转过身,瞥了他一眼

“做点心,油是骨头。”

“骨头都烂了,你指望做出来的人能站得住?”

“刚才那荷花酥你也尝了,要是用这油,你觉得能入口?”

赵德柱不说话了。

理是这个理。但这可是钱啊!这一缸油,得多少大洋啊!

沈砚没管他肉不肉疼,转身走到面粉堆旁。

伸手在一袋面粉上摸了一把。指尖微湿。

“面粉受潮结块。”

“糖霜里混了沙子。”

“莲子芯没去干净。”

沈砚每走一步,就指出一处毛病。每说一句,赵德柱的脸就白一分。

最后,沈砚站在库房中央,拍了拍手上的灰。

“赵掌柜。”

“你这福源祥能开到现在还没倒闭。”

“真是祖坟冒青烟。”

被沈砚这么一说,他觉得自己这铺子简直就是个垃圾堆。可之前的大师傅,也没说这些啊?照样做,照样卖。虽然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但也能凑合过。

怎么到了这位爷嘴里,就成了十恶不赦了?

“那……那依您的意思?”

赵德柱小心翼翼地问。

全扔了,换新的。

“我要最好的面,最新鲜的油,最纯的糖。”

“做不出来好东西,别赖手艺不行。”

“那是你心黑。”

赵德柱被骂得一点脾气没有。

心黑?做买卖的,谁不省着点?但看着沈砚那副笃定的样子,他咬了咬牙。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既然请了高人,就得听高人的!

“扔!”

赵德柱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二嘎子!带人来!把这些陈货都给我清出去!”

“再去粮油店!定最好的货!马上送来!”

沈砚看着赵德柱那副割肉的样子,心里暗笑。

这就对了。

要想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要想点心好,食材少不了。

这只是第一步。

回到后厨。

几个学徒正围在一起嘀嘀咕咕。见沈砚和掌柜的回来,立马作鸟兽散,装模作样地擦桌子洗碗。

沈砚扫了一圈。

乱。脏。差。

案板上油腻腻的,抹布黑得看不出本色,擀面杖随意扔在面粉堆里。

那个之前做翻毛月饼的徒弟,正缩在角落里,偷偷打量沈砚。

沈砚走过去。

拿起那块黑抹布,两根手指捏着,提了起来。

“这是擦桌子的,还是擦鞋的?”

徒弟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你是大师兄?”

沈砚问。

徒弟点了点头。

“叫什么?”

“李……李三。”

“行,李三。”

沈砚把抹布扔进泔水桶。

“从今天起,后厨立规矩。”

“第一,案板要见白,地要见砖,刀具归位,抹布分色。”

“第二,指甲剪秃,头发包紧,进门先洗手。”

“第三,没我的允许,谁也不许碰炉灶。”

李三猛地抬头。

不让碰炉灶?那他们干什么?

“大师傅,我们……我们是来学手艺的……”

李三不服气。

他在店里干了三年了,好不容易能上手做点简单的酥皮,这新来的凭什么一来就给他撸到底?

“学手艺?”

沈砚笑了。笑意没达眼底。

“连抹布都洗不干净,还想学做点心?”

“先把这后厨给我收拾利索了。”

“收拾不干净,今晚谁也别吃饭。”

说完,沈砚找了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往门口一坐。

这就是监工。

李三看了看赵德柱。

赵德柱正心疼那一地窖的油呢,哪有空管他们。

“听大师傅的!愣着干什么!干活!”

李三咬了咬牙。

忍了!谁让人家手艺牛逼呢!

一时间,后厨里鸡飞狗跳。

刷锅的刷锅,擦地的擦地。

沈砚就坐在那,看着。时不时指点两句。

“那个墙角,油垢没铲干净。”

“那个蒸笼,缝里还有面渣。”

“那个谁,洗手洗了三遍还是五遍?再洗!”

做吃食的,不干不净,吃了没病?那是路边摊。想要把牌子立住,这后厨就得比脸还干净。

这就是专业。

折腾了一个时辰。

后厨焕然一新。案板白得发亮,地砖露出了青色,空气里的霉味也没了,只剩下淡淡的皂角香,看着顺眼多了。

几个徒弟累得瘫在地上,呼哧带喘。

沈砚站起身。

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

“现在,干正事。”

食材还没送来。但这不妨碍他先露一手别的。

福源祥除了酥皮点心,还有一样招牌。

萨其马。

满族点心,讲究的是松软香甜,入口即化。

刚才他在前柜看了一眼。那萨其马硬邦邦的,糖浆熬老了,吃起来粘牙。简直是糟蹋东西。

“李三,去把剩下的那点好面拿来。”

“再去买两斤鸡蛋。”

“既然你们叫我一声大师傅,今天就教你们个乖。”

“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萨其马。”

鸡蛋打散。不加一滴水。全蛋和面。

沈砚的手法很快。面团在他手里迅速成型,醒发。

擀成薄片,切成细条。

这一步,考验的是刀工。每一条都要粗细均匀,这样炸的时候受热才能一致。

起油锅。

这次用的是赵德柱私藏的一小罐花生油。

油温五成热。

面条下锅。

哗”的一声,瞬间涨大,在油面上翻滚。色泽金黄,根根分明。

捞出沥油。

接下来是关键。

熬糖。

这是萨其马的灵魂。糖浆熬嫩了,粘不住,切不成块。熬老了,发苦,硬得硌牙。

沈砚往锅里加了水,白糖,还有一点点麦芽糖。

小火慢熬。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就连赵德柱也凑到了跟前。

锅里的糖浆咕嘟咕嘟冒着泡。大泡变小泡。颜色从透明变成微黄,再变成琥珀色。

什么时候好?全凭经验。

沈砚没用筷子试,也没看表。他就盯着那锅糖。

突然。

“关火。”

李三赶忙撤掉柴火。

沈砚迅速把炸好的面条倒入糖浆。撒上芝麻、青红丝、葡萄干。

快速翻拌。让每一根面条都均匀地裹上糖浆。

倒进模具。压实。切块。

动作行云流水。

一块块金黄诱人的萨其马,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还在冒着热气。

甜香。

浓郁的蛋香混合着焦糖的甜香,瞬间填满了整个后厨。这味道,比之前那荷花酥还要勾人

赵德柱咽了口唾沫。

忍不住伸手捏了一块。顾不上烫,塞进嘴里。

一咬。

松。软。还不粘牙。

蛋香混着花生油的醇厚,裹挟着麦芽糖的清甜。

这口感……绝了!

赵德柱猛地瞪大眼。

他在北平城混了大半辈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但这口萨其马……

“绝了……”

赵德柱在那吧唧嘴,连手指头上的糖渣都舍不得浪费。

“这特么才叫萨其马啊!”

周围的徒弟们也分到了边角料。一个个正在那狼吞虎咽

李三看着沈砚,哪还有什么不服气?这手艺,就是让他再练二十年,也摸不着人家的脚后跟。

这就是差距!这就是大师傅!

沈砚没理会后厨的动静,扯过一块抹布擦了擦台面,目光投向窗外。

静静的看着这北平城

这一关,算是过了。

既然拿到了长期饭票,接下来就得琢磨个窝。

安安稳稳苟到公私合营,弄个铁饭碗端着,这辈子就算齐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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