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兴致来了,还会摆成不同的图案,若是心情明朗,更会买些花瓣撒得满院芬芳。
黄蓉来回端菜时,李长青起身走到邀月的房门前,抬手轻叩。
“姑娘,晚饭备好了,请出来用膳吧。”
话音刚落,门便被轻轻拉开。
邀月出现在门后,李长青迎面便嗅到一缕清幽的香气,似麝非麝,不知是她身上自带的气息,还是沐浴时所用的香露残留。
总之,那味道清冷而好闻。
烛光摇曳中,邀月目光淡淡扫过院中星点般的烛火,又闻到空气中飘散的饭菜香,略一沉吟,便轻轻颔首,随李长青走向院中石桌。
坐在李长青身旁时,邀月眼神微微恍惚了一瞬。
上一次与人同桌共食,已是遥远得记不清年月的事了。
黄蓉端着最后一道汤走出厨房,一眼便瞧见李长青身边那位白衣女子。
虽听李长青提过新来的租客容貌出众,但亲眼得见,黄蓉仍不免心中微讶——那女子一身素袍,面容清冷绝丽,确是个难得的美人。
与此同时,邀月也静静看向黄蓉,眼中同样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色。
见二女皆已落座,李长青开口道:“这位是黄蓉,在我这儿掌勺。
这位姑娘……不知该如何称呼?”
邀月静默片刻,轻声答道:“冷怜月。”
“冷怜月?”
黄蓉含笑望她,“冷姓倒是少见。
不过姐姐的名字很是动听。”
邀月只淡淡应了一声:“你的名字亦好。”
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是客套还是真心。
那冰凉的语调让黄蓉不自觉轻颤一下,顿时没了继续攀谈的念头。
李长青也不多言,招呼一声便率先举箸。
黄蓉与邀月随之动筷。
菜肴入口后,邀月落筷的速度悄然快了几分。
人多吃饭,似乎格外香甜。
烛影之中,三人竟无一人因陌生同席而食欲不振。
李长青比午间还多添了两碗饭。
待到盘中菜肴尽空,李长青向后靠上椅背,长长舒了口气。
他轻抚腹部,回味着唇齿间残留的滋味,只觉得这般平淡的日子实在令人惬意。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一旁的黄蓉竟也不知不觉学起他的模样,靠着椅背,手抚小腹,脸上漾开满足的笑意,全然忘了女儿家该有的仪态。
一旁的邀月注视着两人此刻的模样,心中莫名生出几分闲适之感。
稍作歇息后,李长青抬眼望向邀月,思忖片刻,终是轻轻一叹。
他本有意请邀月将碗碟收进厨房,可转念一想,对方毕竟是头一日赁居于此,两人交情尚浅。
若贸然开口请人收拾,总觉有些失礼。
于是这位房东只得自己动手,再次将碗筷搬进厨间。
拭净双手,李长青从屋里取出一副棋具。
黄蓉瞥见桌上物件,不由蹙眉:“你说的新鲜玩意儿便是围棋?”
李长青一边启开棋盒,一边摇头:“自然不是。
围棋一局耗时费力,正经人谁爱下那个?”
“那你取出棋具作甚?”
黄蓉指着棋盒问道。
李长青微微一笑:“今日教你下五子棋。”
黄蓉面露茫然:“五子棋?世间还有这种棋法?我怎从未听闻?”
不仅黄蓉,连一旁的邀月也生出几分好奇。
李长青拈起几枚棋子置于棋盘:“规则简单——落子方式与围棋无异,但只需将五枚同色棋子连成一线便可取胜,横竖斜皆可。”
他随手摆出几子演示。
黄蓉看罢,顿时露出不屑神色:“这般孩童把戏,有何趣味?”
李长青挑眉:“那你玩是不玩?”
黄蓉撇了撇嘴,终究在对座坐下。
半盏茶工夫后,她怔怔望着棋盘上连成五子的黑棋,目光发直:“我……这就输了?”
见她那副愕然模样,李长青得意轻哼:“方才不是还瞧不上眼么?”
这话激起了黄蓉的好胜心。
自幼聪慧过人,她何曾在智计上吃过亏?
李长青托着腮道:“罢了,与你对弈实在无趣。”
“不行!必须再来一局!”
见她这般不服输,李长青叹道:“再下可以,须添些彩头。”
“什么彩头?”
李长青指向厨房:“你若输了,明日除了做饭,碗也归你洗。”
黄蓉扬眉:“我若赢了呢?”
李长青目光在她身上转了转,嗤笑一声:“等你真能赢我一局再说罢。”
前世十余年的五子棋功底,岂是黄蓉短时间能超越的?要她赢棋,倒不如让他做一桌满汉全席来得容易。
“好个狂妄之徒!来,我就不信这简单棋法赢不了你。”
此后十局,黄蓉面对李长青这老手皆铩羽而归,成功赢得了十日洗碗之约。
李长青将棋子掷回盒中,仰首望天,悠悠长叹:“曾闻‘高处不胜寒’,往日不信,今朝方知是真。
原来无敌于世,果真会生寂寞。”
此言一出,黄蓉只觉胸中气闷难当。
连旁观的邀月也不禁唇角微扬。
看着黄蓉纠结的神情,李长青展颜一笑,转而望向始终静观棋局的邀月。
沉吟数息,他温声开口:“冷姑娘可想试试手?权当消遣时光。”
若是换作从前,谁敢对邀月这般说话,她早已真气凝掌,拂袖而去。
可此刻望着李长青那副漫不经心却眉眼温然的样子,又瞥见一旁黄蓉鼓着脸、瞪着眼的气恼模样,邀月竟轻轻一笑,颔首应了声:“好。”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继黄蓉之后,邀月也添了十日的洗碗之约。
李长青屈指一算,眼中笑意漾开。
“剩下这些日子,碗筷是不必沾手了。”
话音未落,他便觉两道目光幽幽落来,当即敛容正色,轻咳一声起身,揉了揉黄蓉的发顶:
“别恼了,念在你们今后日日洗碗的份上,我教你们唱支曲子。”
黄蓉托着腮,目光还黏在棋盘上,闷闷道:“没心思。”
她蹙着眉尖,兀自嘀咕:“这棋局分明不难,怎就又输给他了?”
李长青也不急,只笑道:“放心,这曲子与你从前听的大不相同。”
说罢转身入内,再出来时,怀中多了一具三尺六寸五的古琴,右手还拎着一只小小的拨浪鼓。
黄蓉瞧见石案上的琴,眨了眨眼:“你这儿怎么什么都有?”
李长青取绸拭琴,随口道:“君子六艺,读书人多少涉猎些。”
拭净琴身,他抬眼看向邀月:“可会弹?”
邀月端详琴弦片刻,微微点头。
“那便好,”
李长青笑意加深,“稍后你抚琴,我摇鼓,小丫头唱词。”
“我先试一遍,你仔细听。”
他清了清嗓,指尖轻拨,琴音如溪流般淌出。
歌声也随之而起,疏朗洒落,似山间闲云:
“人间繁华多可笑,痴缠情长最无聊,万象皆空又何妨……”
“此生未尽,心已无扰,只求半世自在逍遥。”
“醒时对人笑,梦过皆忘掉,唯叹天光早收梢。”
“来世不可料,爱恨尽勾销,对酒当歌只图今朝快活到老。”
……
李长青的嗓音里带着两世淬炼出的通透,琴音衬着,竟透出几分隐逸超脱之气。
原本兴致缺缺的黄蓉与邀月,不知不觉已被吸引,目光落在那抚琴轻唱、嘴角含笑的男子身上,再难移开。
明月疏星,烛影摇红,清风徐来。
此情此景之下,连邀月与黄蓉这般心性,也恍惚觉得——眼前人,竟似画中仙客,色授魂与。
一曲终了,李长青挑眉笑问:“如何?可还入耳?”
黄蓉歪着头:“调子怪新鲜的,词也直白,和从前那些迂回婉转的曲子全不一样。”
李长青淡然道:“好听便是,何须多论。”
邀月此时轻声开口:“这曲子唤作什么?”
“《笑红尘》。”
邀月默念片时,颔首:“词虽浅白,意趣却深。”
李长青含笑:“正是。
来,我教你们弹唱——这歌女儿家唱来更妙,我方才总觉差点味道。”
黄蓉与邀月皆灵慧过人,又通音律,不过一盏茶时间,已将《笑红尘》的调子词句记熟。
不多时,琴音再度流泻,轻快悠扬。
而这一次,随琴声而起的,是黄蓉清亮如珠的歌声。
黄蓉的父亲本就是东邪那般亦正亦邪的人物,行事全凭心意,不拘世俗礼法。
在黄老邪的纵容呵护下,黄蓉自小养成了一副机敏跳脱的性子。
歌声亦如其人。
当黄蓉的嗓音在院中漾开时,曲调里那份自在与飞扬便格外鲜明起来。
一旁的李长青将拨浪鼓拆下,随手轻敲着鼓面,与邀月的琴音相和。
不知是初次领略这般活泼的曲风,还是众人合乐别有韵味,起初对唱曲兴致缺缺的黄蓉与邀月,竟也渐渐沉浸其中。
一曲终了,三人意犹未尽,反复吟唱数遍,这夜的闲聚方告一段落。
李长青洗漱罢,扬手回了房。
黄蓉也转身进了自己屋子。
邀月回到房中,望着桌上摇曳的烛火,清冷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微光。
她自幼执掌移花宫,不是练功便是管教下属,何曾有过这般轻松随意的夜晚?
想起先前心中那份难得的宁和安然,邀月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道浅浅的弧度。
再想到李长青平日里的模样,她轻轻低语:
“这人……倒有几分趣味。”
正此时,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邀月行至窗边,只见黄蓉正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身影一闪便掠出了小院。
约莫一刻钟后,黄蓉抱着一个棋盘回来了,嘴里还小声嘀咕:“这么简单的玩意儿,我就不信赢不了你。”
见她合上门,邀月也不由想起自己那十日洗碗的赌约。
静立片刻,她身形飘然掠至院外。
袖摆轻拂,两名移花宫弟子立即现身,单膝跪地。
“大宫主。”
面对属下,邀月恢复了往日那高华清冷的姿态。
“去置办一副围棋来。”
“是。”
待弟子离去,邀月想起李长青赢棋时那副得意的神情,轻轻哼了一声。
“想让本座洗碗……且看你还能得意几时。”
次日清晨。
黄蓉推门出来时,见李长青的房门已经敞开,人却不在屋内,院里也不见踪影。
她不由有些疑惑:“这么早,他去哪儿了?”
刚洗漱完毕,外头便传来一阵人声动静。
紧接着,李长青引着几人搬了好些物件进来,一一放进西侧的空房里。
这番响动,连邀月也推门走了出来。
搬东西的伙计看见院里站着黄蓉与邀月两位宛若天仙的女子,一时都看得愣住,好半晌才回过神,再看向李长青时,眼中满是掩不住的羡慕。
人与人的日子,有时真是天差地别。
待人散去,黄蓉走进那间屋子,看着满地物件问道:“一大早买这么多东西回来做什么?”
李长青一边整理,一边答道:“闲着也是闲着,试着酿些酒。”
黄蓉眨了眨眼:“你还会酿酒?”
李长青头也没抬:“稍微懂一点。”
黄蓉又指了指地上几包药材:“那这些呢?酿酒还要用药材?”
李长青随口道:“身子虚,买来补补。”
黄蓉听了,唇角微微一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