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地方志的特写,上面有模糊的小字:“永乐八年,征漠北,本县男丁十去六七,田亩荒废过半,饿殍遍野。”
“皇帝在漠北封狼居胥,百姓在家里易子而食。”
“这功绩,到底是谁的?”
……
明,北京紫禁城。
朱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朱高煦怒道:“放屁!没有爹五次亲征,蒙古人早打进来了!这些贱民懂什么……”
“你给朕闭嘴!”朱棣猛地转身,眼睛赤红,“他说得不对吗?嗯?你告诉朕,他说得哪句不对?”
朱高煦被父亲的眼神吓得后退半步。
朱棣重新望向天幕,胸口剧烈起伏。他当然知道远征的代价。
每次出征前,户部尚书和太子都会跪着哭诉国库空虚、民力已疲。
但他总是说:这是为了大明万世太平,百姓苦一时,享万世。
可天上那面光幕告诉他:百姓苦的那一时,就是一辈子。甚至几辈子。
朱瞻基轻声说:“皇爷爷,史书真的只记皇帝吗?”
少年太孙的问题,像最后一根稻草。
朱棣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篡位后,如何让史官修改《太祖实录》,如何让翰林院撰写歌功颂德的文章。
历史是什么?历史就是胜利者写的故事。
而在故事里,百姓从来都是背景,是数字,是沉默的大多数。
可现在,这面该死的光幕,要把背景推到台前。
……
天幕画面最后变成一片黑暗。
黑暗中,浮现一行行白字,像判决书:
【修长城的功,是那些累死在山崖下的民夫的。】
【开运河的功,是那些冻死在工地上的农夫的。】
【打匈奴的功,是那些死在草原上的士兵的。】
【征漠北的功,是那些饿死在路上的运粮夫的。】
字迹越来越大,越来越刺眼。
最后,所有字迹汇聚成一行血红色的大字,占满整个天幕:
【皇帝不生产功绩,皇帝只是功绩的窃贼。】
【掀翻所谓真龙天子文治武功,下面都是百姓的血肉。】
……
各个时空,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炸了。
清,紫禁城
乾隆把面前桌案上的文房四宝全扫到了地上,砚台碎裂,墨汁溅了一身。
“反了!反了!全反了!”他声音尖厉,完全失了帝王的从容,“朕是天子!天下一切都是朕的!何来窃贼之说?!”
和珅跪在地上发抖:“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息怒?你让朕怎么息怒?”乾隆指着天幕,手指都在颤,“那上面说朕是贼!说朕的十全武功都是偷来的!这要是让百姓听见了,这江山……这江山还坐得稳吗?!”
他忽然想起什么,厉声道:“传旨!立刻传旨!就说天幕被妖人操控,所言皆是邪魔歪道!凡有传播、议论者,以谋逆论处,诛九族!”
“嗻!嗻!”和珅连滚爬爬地出去传旨。
乾隆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他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自己的文治武功,自诩超越了历代帝王。
可现在,天幕告诉他:你的功绩都是偷的,你只是个穿着龙袍的贼。
那种崩溃,比杀了他还难受。
(其实他想多了,他哪来的武功?)
而在民间,反应截然不同。
关中某处村庄,几个老农蹲在田埂上,抽着旱烟,久久不语。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忽然说:“俺当年跟卫青将军打过匈奴。”
其他人都看向他。
老兵吐出一口烟,声音沙哑:“死了好多人。俺那个伍,五个人,就回来了俺一个。死的四个,连尸首都找不全。朝廷给了点抚恤,还不够买口薄棺。”
他顿了顿,看着天幕上那行“皇帝只是功绩的窃贼”,嘿嘿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可今天,天上有人说:那仗是俺们打的,功是俺们的。”
另一个老农小声说:“这话……要杀头的吧?
“杀头?”老兵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老子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再说了——”
他指着天上那面光幕:
“老天爷都这么说了,皇帝还敢杀光天下人?”
晨光完全洒满大地,天幕又恢复了平静的水波纹状。
各个时空的百姓,第一次抬起了头。
不是跪着,不是匍匐,就是抬着头,看着天,也看着那座他们跪了几千年的宫殿。
……
天幕沉默的时间比前两次都长。
那行“皇帝只是功绩的窃贼”的血红大字渐渐淡去后,光幕恢复了水波流淌的平静状态。
但各个时空无人敢移开视线——所有人都在等,等天幕画面再次出现,等那些颠覆认知的话语继续砸下。
这一次,没有让人久等。
—
天幕开始播放
画面没有从宏大场景切入,而是从一双手的特写开始。
那是一双老人的手,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握着一支普通的毛笔。
笔尖蘸墨,悬在一张白纸上方。纸上已经写了几个字,墨迹未干。
旁白响起,还是那个平静低沉的男声,但这次语调里多了某种温度:
“上一回我们说,皇帝窃取了本该属于人民的功绩。
那么自然会有人问:既然功绩是人民的,该如何归还?如何铭记?”
镜头缓缓上移,露出执笔者的侧脸,依然是那个熟悉的背影,但这次能看到一部分脸颊的轮廓,清癯,坚毅。
他正低头写字,神情专注。
“他说:那就把名字刻在石头上。”
—
秦,咸阳宫
嬴政瞳孔骤缩。
刻名字?他立刻想到了自己的泰山刻石、琅琊刻石,那些记载他丰功伟绩的石碑,那些要让万世铭记的文字。
但天幕上这个人说的刻名字,显然不是指皇帝的名字。
“他想刻谁的名字?”嬴政的声音冷得像冰,“那些黔首?那些刑徒?那些戍卒?”
李斯跪伏在地,不敢回答。
他心里清楚,如果真把修长城累死的每一个民夫的名字都刻下来,那需要多少石头?
更重要的是,这等于承认,那些卑贱之人的命,值得用石头来记。
宫墙外的街巷里,那个断腿的老乞丐突然停止了哭泣。
他呆呆地望着天幕,浑浊的眼睛里映出那支悬停的笔。
“刻……刻名字?”他喃喃自语,然后猛地抓住身边一个路过年轻人的裤脚,“后生,天上说要把名字刻石头上!刻咱这种人的名字!”
年轻人吓得赶紧甩开他:“老疯子,不要命了!快闭嘴!”
但老乞丐只是嘿嘿地笑,笑着笑着又哭起来:“俺叫栓柱……王栓柱……有人记得吗……有人要刻吗……”
……
画面切换。
不再是动画或素描,而是真实影像——一座巍峨的灰色石碑矗立在广阔广场上,碑身直指苍穹。
镜头环绕拍摄,石碑在晨光中泛着庄严的光泽。
“于是,他主持修建了这座纪念碑。”
旁白声在继续:
“但这不是为皇帝修的功德碑,不是为将军修的记功碑。这座碑的名字叫——”
画面定格在石碑基座上,几个苍劲大字被阳光照得熠熠生辉:
【人民英雄纪念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