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恢复平静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就在各朝帝王刚松了一口气,开始盘算如何应对人民万岁那四个字带来的余震时,光幕表面再次泛起涟漪。
这一次,画面开场是一个俯拍的长镜头:蜿蜒万里的长城在崇山峻岭间起伏,如一条灰色巨蟒。
镜头拉近,看到城墙砖石缝隙里暗褐色的污迹,看到烽火台上风化的痕迹。
低沉的旁白响起:
“我们常听史书歌颂帝王功绩:修长城,御外敌;开运河,通漕运;击匈奴,扩疆土;征漠北,扬国威。”
画面快速切换:长城修筑的动画示意图、隋唐大运河的航线图、汉军出击匈奴的路线、明军北征的阵仗。
“这些都被称为丰功伟业,被刻在石碑上,写在史书里,供后世瞻仰。”
镜头定格在一本翻开的古籍上,特写文字:“帝命修长城,绵延万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帝征发百万民夫开凿运河,南北贯通,漕运大兴。”“帝遣大将北击匈奴,封狼居胥,勒石燕然。”
字迹苍劲,墨色如新。
……
秦,咸阳宫
嬴政看着天幕上长城画面,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这才是该说的话。
朕的长城,朕的功业,当被万世铭记。
他瞥了一眼跪在身后的李斯:“记下来,天幕总算说了句人话。”
李斯连忙应诺,心中却隐隐不安,天幕的语气,太过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歌颂。
果然,下一秒——
画面骤然切换。
从宏大的全景,猛地拉近到特写:一双满是血泡和老茧的手,正费力地抬起一块巨石。
那双手的主人是个瘦骨嶙峋的民夫,脸颊凹陷,眼神麻木。
巨石在他肩上压出一道深紫色的淤痕。
旁白声音依旧平静,却像冰锥一样刺下来:
“但史书从不记载:修筑这万里长城,累死了多少这样的手。”
画面快速闪过:民夫从山崖跌落、在寒冬冻毙、因劳累过度吐血而亡。
这些画面都是黑白素描风格,线条粗粝,却比彩色影像更触目惊心。
“史书只写“帝命修长城”,却不说这长城每一块砖石,都是百姓的血肉垒起来的。”
宫墙外,咸阳西市的角落里,一个断了一条腿的老乞丐突然嚎啕大哭。
他曾经是修长城的刑徒,那块滚落的山石砸断了他的腿,也砸碎了他的人生。
监工看他没用了,就扔他在荒野等死。
他爬了三天三夜,捡回一条命,却再也站不起来了。
四十年了,没人记得他。
史书上更不会有他的名字。
老乞丐哭得撕心裂肺,路过的人却不敢停留,宫里已经传出风声,谁敢议论天幕,就抓谁。
天幕画面转到运河。
漕船如织,帆影连绵,好一派繁荣景象。
但镜头潜入水下,特写河底:层层叠叠的白骨,有的还保持着挣扎的姿势。
“开凿运河,贯通南北。史书盛赞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画面切换成动画演示:地图上,运河像一把刀切开大地,连接起黄河与长江。
“但史书不写:为了挖通这条河,多少农夫冻死在寒冬的工地上,多少妇人成了寡妇,多少孩子再也等不回父亲。”
一张泛黄的户籍册特写,上面用朱笔画掉了许多名字,旁注“征发运河役,未归”。
“运河里的水,从来就不只是水。那是血、汗、泪,是无数个破碎的家。”
“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也不是杨广,而是千千万万的参于运河修建,并付出生命和血肉的百姓,即使他们并不自愿。”
……
汉,长安郊外军营
刘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想起当年打仗时,后方那些运粮的民夫。
冬天,雪地里,他见过冻僵的尸体还保持着推车的姿势。
为了不让粮道断绝,地方官会强征更多民夫,不管他们家里还有没有壮劳力,不管地里的庄稼有没有人收。
那时候他觉得理所当然——打仗嘛,哪能不死人?
可现在天上那面光幕说:这些人的死,该算在谁的功绩簿上?
萧何在他身边低声道:“陛下,此等言论,意在动摇国本……”
“朕知道。”刘邦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但他说的是实话。”
萧何愕然。
刘邦灌了一大口酒,辣得直咧嘴:“仗是当兵的打,粮是种田的运,城是泥瓦匠修——这话有错吗?没错。但皇帝不能承认,一旦承认了,这江山就坐不稳了。”
他盯着天幕,忽然笑了,笑得很苦:“可后世的人……好像不在乎江山稳不稳。他们在乎的是,那些累死冻死的人,该不该有个名字。”
……
天幕画面转向战争场面。
汉军铁骑冲锋,匈奴溃败。
镜头特写一个年轻汉军士兵的脸,可能还不到二十岁,脸上有草原风沙刮出的裂口,眼中既有恐惧,也有凶狠。
他挥刀砍向一个匈奴骑兵,下一秒,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喉咙。
他倒下时,眼睛还望着天空。
“击匈奴,扩疆土。史书会记下卫青、霍去病的名字,会记下汉武帝的雄才大略。”
画面出现汉武帝的画像,威严恢弘。
“但史书不会记下这个士兵的名字,他战死了,尸体埋在了草原上,连个坟头都没有。”
“朝廷发了两石小米作为抚恤,到他家时,已经被层层克扣得只剩半石。”
“而他用命换来的战功,全记在了皇帝和将军的功劳簿上。”
……
汉,未央宫
刘彻的手在袖中握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
“荒唐……”他低声说,但声音里没有多少底气。
卫青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他想起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士卒,确实,他记得很多人的脸,但记得名字的,只有那些立了大功的将校。
普通士卒?死了也就死了,军功册上记个数字而已。
董仲舒已经跪伏在地,声音发颤:“陛下,此乃妖言惑众!将士为国捐躯,乃是尽忠报国,青史虽未留名,但忠魂永在……”
“忠魂?”刘彻突然笑了,笑得让所有人毛骨悚然,“董仲舒,你说实话,如果让你儿子去当那个士兵,死了连名字都没有,你愿意吗?”
董仲舒语塞,额头贴在地上,不敢回答。
刘彻不再看他,转身望向天幕。画面已经切换到下一个场景。
……
“五征漠北,扬我国威。”
明军北伐的雄壮画面,朱棣骑在马上,长剑指北。
“史书会大书特书永乐大帝的武功,会说这是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典范。”
画面一转,变成后勤队伍:瘦骨嶙峋的民夫推着粮车,在泥泞中艰难前行。
有人倒下,就再也起不来。监军的鞭子抽在背上,皮开肉绽。
“但史书不会写:为了支撑这五次远征,河北、山东的百姓被征发了多少粮草,多少人家因为交不起赋税而卖儿卖女,多少田地因此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