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江夜起了个大早,内里虽然还有些虚弱,但是身子骨却轻快了许多。
往日晨起,关节总是僵硬酸涩,像是生了锈的门轴。
而今天,手脚舒展间,竟隐隐有了一丝久违的流畅感。
“这就是练武的好处吗。”
江夜微微低头,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昨夜只是练了一个时辰,今天就感觉自己好像年轻了几岁。
这五禽拳果然是养生有道。
吃过简单的早饭后,江夜就如同往常一样,打开武馆沉重的乌漆大门。
他又成了那个沉默寡言的看门老头。
不多时,踏着晨露清霜,一个身影匆匆而来。
“江老伯,早啊。”
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的清亮与朝气。
来人皮肤黝黑,体型壮硕,赫然正是外院弟子石磊。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武服,额发已被晨雾打湿,显然是一路急行而来。
江夜抬眼,微微颔首:“石小子,又是你最早。”
“嘿嘿,笨鸟先飞嘛。”
石磊憨厚地笑了笑,朝江夜抱了抱拳,便迫不及待地穿过大门,直奔空旷的外院而去。
“这小子练功确实够勤勉。”
江夜的目光追随着少年充满活力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照壁之后。
这少年人的朝气倒是有些激励到他了。
“等我中午喝了壮血汤就继续练拳,争取今日叩关明劲!”
江夜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
“积蓄一夜,调养半日,今日……或可再试叩关!”
明劲的门槛,昨夜已触手可及。
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后,其余的弟子也陆陆续续到了。
院内开始传来略显杂沓的脚步声和低语。
江夜照例半阖着眼,只用余光扫过一个个走进大门的年轻面孔。
忽然,他稀疏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个刚入门没几天的林小禾,低着头,脚步有些迟疑地挪了进来。
让江夜有些诧异的是,这小姑娘白皙稚嫩的脸颊上,赫然印着几处颇为明显的青紫色淤痕。
尤其是左眼下方那一块,在晨光下看得格外清楚。
不像是摔的。
那痕迹的走向和位置……倒更像是被人用拳头或硬物擦碰所致。
江夜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又归于漠然。
他一个看门的老头子,没兴趣,也没立场多问,仅仅瞥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然而,正要进门的另外几个外院弟子却没那么“识趣”。
他们显然也注意到了林小禾脸上的异样。
“哎呀,小禾师妹!”一个圆脸少年最先叫出声,几步凑到近前,瞪大眼睛:“你这脸……是怎么回事?怎地青了一大块?”
“看着怪吓人的。”另一个瘦高个也停下脚步,歪着头仔细打量。
“是谁干的?”第三个弟子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仗义与咋呼。
“谁这么不长眼,对咱们武馆新来的小师妹下这么重的手?告诉师兄,我们替你讨个公道!”
七嘴八舌的关切与追问,瞬间将低着头想快速溜进去的林小禾围在了门口。
林小禾见大家都这么关心自己,红着眼将闷了许久的委屈都说了出来:
“是野狼帮!”
“我们家在长行街摆了个小食摊,做点糊口生意。”
“这野狼帮的人,三天两头就过来,说是收什么‘街面钱’,‘平安费’。”
“这群流氓昨天又想过来拿钱,我跟他们吵了几句,他们就动手打我了。”
“一点都没把我这个青石武院的弟子身份放在眼里……”
一听到是野狼帮,那几个原本义愤填膺的外院弟子,脸色几乎同时一变。
圆脸少年张开的嘴忘了合上,瘦高个儿默默把踏前半步的脚收了回来。
先前嚷得最大声的那个,眼神躲闪,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再发出声音。
在安溪县,这野狼帮颇具凶名。
他们盘踞城西,掌控着好几条鱼龙混杂的街道,手下尽是些敢打敢拼,忌见血的亡命之徒。
他们这些外院弟子,家境多不宽裕,甚至有人家里就在野狼帮控制的街面上讨生活,深知这帮人的难缠与狠辣。
热血来得快,退得也快。
现实的考量让少年们的勇气迅速蒸发,只剩下尴尬的沉默和眼神里的退缩。
半阖着眼的江夜,脸上闪过一抹冷笑。
人老成精的他,只听三言两语,便将事情看了个通透。
在这世道,尤其是在安溪县这等地方,想在街面做点小买卖,向地头蛇缴纳“例钱”,几乎是底层人默认的规矩,是生存的成本。
这“保护费”从来不是靠嘴皮子讲道理能免掉的,靠的是背后的硬实力,或者足够让人忌惮的靠山。
这林小禾无非是觉得披上了青石武院这身皮,身份不同了,有了讨价还价的底气,甚至想免了这笔“开销”。
然后,就被野狼帮收拾了一顿。
其实,帮派也并非完全不忌惮武馆。
他们不敢轻易招惹的,是那些已入内院的正式弟子。
而对于外院这些良莠不齐,前途未卜的学徒,武院的态度通常是——不得以青石武院名义在外生事。
毕竟,外院弟子数量不少,品性能力高低不一。
若人人都能轻易打着“刘青石弟子”的名号在外行事,迟早会惹出难以收拾的大祸,甚至为武馆招来无妄之灾。
眼见周围突然陷入寂静,林小禾脸上委屈更甚。
她知道这些所谓的外院师兄是指望不上了。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滴,往院内走去。
自从昨夜练了《五禽拳》,意念沉静,气血虽虚,五感却似乎被那“悟性超绝”无形中涤荡过一般,变得异常敏锐。
江夜依旧半阖着眼,倚在门边,院内远处隐约的对话声,却断断续续、清晰地飘入他耳中。
“石师兄…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这是林小禾泫然欲泣的声音。
短暂的沉默后,是石磊那略显沉闷,却异常坚定的回应:
“林师妹…你放心,今晚我送你回去,他们要是再敢来,我……我不会让他们欺负你!”
“石师兄…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这是林小禾激动的哭声。
“这石小子要被坑了。”
江夜微微摇头。
他能看得出来,石磊如此勤勉的练功,拳法快要入门了。
这个节骨眼上去帮林小禾硬出头,万一被打伤了。
错过了练功的黄金时刻,导致两个月内都无法突破的话……
那真的是这辈子都完蛋了。
底层人的容错远比想象中更低。
而且,以江夜的眼光来看,这林小禾也不太像是那种知恩图报的人。
不过,这些念头也只在江夜心中一转,便如微风吹过深潭,了无痕迹。
他没有丝毫开口劝阻石磊的打算。
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这是他能在这个世界苟活到七十岁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