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上午也没几个正经想要学武的。”
江夜将一个面黄肌瘦的流民打发走后,倚在门板上,轻叹了口气。
不过,这缕烦闷很快被另一种更切实的期待冲淡。
壮血汤。
一想到这三个字,江夜那沉寂的丹田深处,仿佛又传来一阵细微的悸动。
那是身体对补益之物本能的渴望。
时间悄然流逝,日头渐高。
武院内隐约飘散出一缕混合着药材与骨肉长时间熬煮后的醇厚气味。
“壮血汤出炉了。”
闻到这股淡淡的药香,江夜精神一振。
但他没有急着过去领,而是在心中盘算着时间。
约莫半炷香后,那药香似乎也达到了顶峰,随后开始慢慢淡去。
“时间差不多了。”
江夜心下判断,那些内院弟子,此刻应当都已用毕。
他这才缓缓起身,朝内院小厨房走去。
……
内院比外院清静许多,地方也更为宽敞精致。
十几名内院弟子正三三两两地聚在场上或廊下,有的在低声交流方才练功的心得,有的则在活动筋骨。
场内最引人瞩目的,自然是那几位核心。
一身黑色练功服的刘依依,独自立于演武场东侧一株老梅树下,正缓缓收势。
她身姿挺拔,眉眼清冷,周身仿佛萦绕着一层无形的寒气,将一切喧嚣与窥探都隔绝在外,宛如雪山之巅独自绽放的冰莲,孤高而夺目。
苏颜与张旭这两个富家子弟身边则热闹得多。
苏颜今日换了身鹅黄色的劲装,衬得肌肤赛雪,正与身边两名女弟子说笑着,眉眼弯弯,顾盼生辉,引得附近几名男弟子不时偷偷侧目。
张旭则是一身华贵的锦缎武服,他抱着双臂,下巴微抬,听着身旁几个跟班模样的弟子说话,偶尔淡淡颔首,姿态倨傲。
他的隐晦的视线则是时不时扫向不远处的刘依依。
还有一人,站在演武场中央的空地上,身材敦实,面容憨厚,正是内院资历最老的弟子之一,赵刚。
一般来说,内院弟子突破到暗劲,便可考虑出师自立,或外出闯荡。
而赵刚却仍然留在武院之中,寻求突破化劲的契机。
他为人厚道,乐于指点后进,明劲弟子遇到修炼难题,多半会去找他请教,是武院里公认的老好人。
此刻,他正耐心地给一名刚入内院不久的弟子讲解着某个发力技巧。
“诶?江老伯。”
一个略带讶异的清亮声音响起,是苏颜。
几乎同时,正在指点弟子的赵刚也转过头,看到江夜,憨厚的脸上露出笑容,点头招呼道:“江老,白天可是很少见你进内院啊。”
其他弟子只是随意抬眼一瞥,见是那个看门的老头子,便漫不经心地收回了视线。
江夜停下脚步,朝着苏颜和赵刚的方向,微微点头道:“馆主让我过来领碗汤药调理一下身子。”
苏颜恍然,唇角弯起一抹明丽的弧度:“原来如此,那江老伯快去吧。”
赵刚也温和地点点头:“是了,这天寒地冻的,您这般年纪,是该好好补补元气。”
两人都知道馆主刘青石对这位老门房颇为照顾,此刻见江夜前来,只当是寻常的体恤,并未多想。
简单的寒暄过后,江夜不再停留,快步走进专门熬药的小厨房。
推开房门,一股更加强烈的药气混合着水蒸气扑面而来。
一个身段丰腴窈窕,穿着黑色棉裙的熟妇,正对着门口,微微弯着腰,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不紧不慢地对着灶膛口扇着火,控制着火候。
房间内有些闷热,熟妇的额头上渗出几滴香汗。
此女正是刘青石的夫人,黄惜玉。
听到推门声,黄惜玉手上蒲扇扇火的节奏微妙地顿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回头。
江夜脚步放轻,走到灶台旁侧,对着妇人的背影微微躬身,恭敬道:“夫人。”
黄惜玉这才仿佛刚察觉到有人进来,缓缓直起身,转过头。
她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姣好,皮肤白皙,只是眼角细细的纹路和略显紧抿的唇角,透着一股常年操持算计的精明与严苛。
她目光落在江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个似乎有些疑惑的浅笑:
“老江,你怎么来了。”
声音柔和,却听不出多少温度。
闻言,江夜心中暗叹一声。
他心知肚明,刘青石昨日既然开口让他来领壮血汤,断无忘记告知黄惜玉之理。
她此刻这般作态,无非是心疼这份“额外”的开支。
这位夫人……
说好听点是勤俭持家,精打细算,将武馆上下操持得井井有条。
说难听点,就是太抠了,对每一分花销都看得极重,尤其是花在她认为“不值得”的人或事上。
在黄惜玉看来,江夜不过是个行将就木,对武馆无甚贡献的老头,一碗珍贵的壮血汤用在他身上,与泼在地上何异?
虽然对方的态度是不想给,但是江夜明白,要想继续练拳,叩关明劲,这壮血汤必须要喝。
他正待开口,斟酌着如何应对这位精明的夫人。
“夫人,昨夜馆主……”
话刚起头,便被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打断。
“唉,我就知道你是这幅性子。”
刘青石走了进来,有些无奈的看了一眼黄惜玉道:“这壮血汤我答应给老江的,你又‘忘了’是吧。”
“哼。”
眼见刘青石进来,黄惜玉轻哼一声,不情不愿的将一碗壮血汤递给了江夜。
“馆主…”
江夜接过汤碗,有些感激的看向刘青石。
“老江,趁热喝吧。”
刘青石微微摆手,示意他不用多说。
“多谢馆主,多谢夫人。”
江夜对两人道了声谢后,不缓不慢的将一碗壮血汤都喝进了肚中。
温热的液体带着些许苦涩与腥气滑入喉中,一股明显的暖流随之在胸腹间化开。
昨夜练武过甚的亏空被这股暖流一点点的弥补。
“这下可以继续练拳了。”
顷刻后,江夜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这壮血汤的效果比他想象中还要更好。
“可以啊,老江啊,我还怕你虚不受补,专门过来看一下。”
刘青石一直观察着江夜的反应,见他面色如常,气息平稳,并无任何虚不受补的迹象,微微点头,接着道:
“以后一天一碗,你定时来领就行,要是惜玉不给你,你就直接来找我。”
“多谢馆主关心。”
江夜心头一暖。
刘青石这份维护之情,在人心凉薄的世道里,尤为珍贵。
当他瞥见黄惜玉那愈发不快的脸色时,识趣的又跟两人道了声谢,赶紧退出了小厨房。
“哼,都养了他几十年了,还给他喝这金贵的汤药,你倒是大方。”
眼见江夜离去,黄惜玉也不装了,冷哼一声,满脸不悦的看着丈夫。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
刘青石走到夫人身边轻声开口道:
“惜玉,你莫要忘了,当年若无老江的救命之恩,我刘青石早成了一堆枯骨,又哪来的缘分遇见你,开这武院,有如今的光景?”
“跟这份恩情比起来,这点汤药又算得了什么?”
听到丈夫这温和的劝解,黄惜玉脸上还带着几分嗔怪,但显然怒气消减了不少,撇了撇嘴道:
“哼,好人都让你做了。”
……
“趁着药力还在吸收,小练一会。”
回到门口的江夜感受着体内的那股暖流,当即摆出一个‘虎形’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