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寻一整晚没睡踏实。
天刚蒙蒙亮就醒了,睁眼第一件事是看床头柜——昨晚临睡前放在那里的闹钟还在原位,秒针规律地走着。他坐起身,视线扫过房间每个角落。书桌、衣柜、门后,一切如常。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
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壁里,在地板下,在窗外看不见的地方,静静地、持续地看着这个房间。
他下床洗漱,冷水泼在脸上时打了个寒颤。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青,脸色苍白得有些透明。他用毛巾用力擦了擦脸,直到皮肤泛红才停下。
早餐是便利店饭团,在微波炉里转了三十秒。他坐在厨房小餐桌前慢慢吃,耳朵留意着公寓楼里的动静。隔壁传来冲水声,楼上小孩的哭闹,远处街道汽车驶过的嗡鸣。
都是正常的声音。
可乌寻捏着饭团的手指收紧了。
–
出门前他检查了书包:课本、笔记本、笔袋。笔袋里现在只剩下两支笔,一支黑的一支红的——昨天借出去那支红色圆珠笔没有还回来,他也没打算要。
七点三十五分,他锁上门。
下楼时在楼梯拐角遇见了住在三楼的老太太。老太太提着垃圾袋,看见他时眯起眼睛笑了笑:“乌寻君,上学去啊。”
“嗯,早上好。”
“今天天气不错呢。”老太太说着,抬头看了眼楼道窗外灰白的天,“不过还是要带伞,下午可能会下雨。”
乌寻点点头,侧身让老太太先过。
走出公寓楼时,他抬头看了眼天空。云层厚实均匀,像铺了一层脏棉花。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土腥味。
他今天换了条路。不从公园那边走,改绕商业街。虽然人多,但至少明亮。街道两侧的店铺陆续开张,早餐店门口冒出白汽,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合发出规律的“叮咚”声。
乌寻走得不快,视线保持在前方三米左右的地面。他不想看周围人的脸,也不想被看。
快到学校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乌寻同学!”
佐藤惠小跑着追上来,脸颊因为运动泛红,手里提着装便当的布袋:“好巧啊!你今天也走这边?”
“嗯。”乌寻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昨天放学你走得好快。”佐藤惠跟上他的步速,“我还想问你数学作业最后一题呢……”
“选C。”
“诶?”
“最后一题,选C。”
佐藤惠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从书包里翻出作业本看了看,眼睛一亮:“真的诶!你怎么知道的?那题超难的!”
乌寻没回答。
他当然知道。前世虽然只活到十七岁,但成绩一直很好。穿过来后,他发现这个世界的教材内容比前世简单至少两个年级。
“乌寻同学果然很厉害。”佐藤惠把作业本塞回书包,语气突然变得神秘兮兮的,“对了对了,你听说了吗?昨天下午放学后,有人看见富江同学在旧美术室那边。”
乌寻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旧美术室?”他问,声音保持平静。
“对啊,就是教学楼后面那栋快废弃的老楼。”佐藤惠压低声音,“三年级的学姐说,看见他一个人站在窗前,站了很久很久,好像在等什么人。”
“是吗。”
“而且啊——”佐藤惠凑得更近,乌寻能闻到她头发上草莓洗发水的味道,“有人传言,旧美术室那个房间,以前出过事。”
乌寻侧头看她:“什么事?”
“好像是很多年前,有个美术部的学生在那里……嗯,总之是不好的事。”佐藤惠缩了缩脖子,“后来那个房间就很少用了,只有偶尔存放些旧静物。富江同学怎么会去那种地方呢?”
说话间已经到了校门口。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里走,乌寻注意到,今天校门口聚集的人比平时多,而且很多人的视线都若有若无地飘向教学楼方向。
不,是飘向二年C班教室所在的二楼。
“你看。”佐藤惠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大家都在看呢。”
乌寻没抬头,径直走向鞋柜区。
他的鞋柜还是37号。打开时,里面除了自己的室内鞋,什么也没有。他迅速换好鞋,锁上柜门,转身离开。
上楼时,他听见楼上传来一阵骚动。
是二年C班的方向。
乌寻的脚步放慢了。他走到二楼走廊拐角,停下,没有立刻进教室。
走廊里已经挤了不少人,有本班的,也有其他班凑过来的。所有人都围在二年C班后门附近,踮着脚往里看,窃窃私语像一群蜜蜂在嗡嗡作响。
“真的在……”
“好早啊,他什么时候来的?”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他就在了……”
乌寻从人群边缘绕过去,从后门进了教室。
教室里的人不多,大概十来个。所有人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但身体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扭着——靠窗倒数第三排。
富江莲夜坐在那里。
他今天没穿制服外套,只穿了白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小片冷白的锁骨。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翻一本书。书是精装硬壳,深蓝色封面,没有书名。
窗外晨光浅淡,落在他侧脸上,给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翻页的动作很慢,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整个人像一幅精心构图过的画。
乌寻移开视线,走向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时,金属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
几道不满的视线立刻扎过来——是对他打扰了“观赏”的不满。
乌寻没理会,坐下,把书包塞进课桌抽屉。拿出来今天第一节课的教材时,他感觉到一股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从身后偏左的方向投过来。
乌寻翻开课本,盯着第一页的目录。字迹在视线里微微晃动,他需要集中精神才能看清。
耳边响起脚步声。
很轻,但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了他课桌旁边。
乌寻没抬头,视线固定在课本上,但余光能看见一片白衬衫的下摆,和黑色的制服裤腿。
“早啊。”
声音从斜上方传来,带着慵懒。
乌寻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些,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小点。他慢慢抬起头。
富江莲夜正俯身看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那双桃花眼近距离看更惊人,眼尾上挑的弧度像精心描画过,瞳仁黑得像深井,里面映出乌寻有些僵硬的倒影。
“早。”乌寻说,声音干涩。
富江莲夜笑了。不是昨天那种浅淡的笑,而是更明显的、唇角上扬的弧度。他直起身,一只手搭在乌寻的课桌边缘,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昨天的笔,”他说,“忘了还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红色的圆珠笔,和昨天乌寻借他那支一模一样。
“谢谢。”他把笔放在乌寻摊开的课本上,动作慢得像某种仪式,“很好用。”
乌寻看着那支笔。塑料笔身在晨光下泛着微弱的反光。
“不用还了。”他说。
“那怎么行。”富江莲夜歪了歪头,黑发滑过肩线,“借东西要还,这是常识吧?”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乌寻。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角落,带着惊讶、疑惑,还有隐隐的嫉妒。
乌寻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他伸手拿起那支笔,指尖碰到笔身时,一股冰凉的触感传上来。
像握着一块冰。
他迅速把笔丢进笔袋,拉上拉链。
“不客气。”他说,重新低下头看课本。
逐客的意思很明显。
但富江莲夜没走。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搭在桌沿的手指又敲了两下。嗒,嗒。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教室里清晰得可怕。
“乌寻同学。”他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只有两人能听清,“你好像总是很紧张。”
乌寻的呼吸滞了一瞬。
“没有。”他说。
“有哦。”富江莲夜俯身,凑得更近。乌寻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香,混着一丝极淡的、类似铁锈的气味,“肩膀绷得很紧,手指也在抖。”
乌寻下意识地松开握笔的手。
笔滚到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富江莲夜盯着他松开的手看了两秒,然后抬起眼,视线从乌寻的手移到脸上,最后停在眼睛上。
“你在怕什么?”他问,语气里带着纯粹的好奇,像小孩子在观察一只不熟悉的昆虫。
乌寻抬起眼,和他对视。
“我没有怕。”他说,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有些意外,“只是不习惯被人盯着看。”
富江莲夜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扇动了一下。
“是吗。”他说,然后笑了,“那抱歉,我有点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富江莲夜直起身,双手插进口袋,“所有人都想看我,想靠近我,想和我说话。只有你——”
他顿了顿,视线在乌寻脸上扫过,像在检视什么有趣的标本。
“只有你,连看都不想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