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乌寻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变得更尖锐了。他挺直背脊,强迫自己保持平静。
“每个人性格不同。”他说,“我不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
“陌生人?”富江莲夜重复这个词,尾音上扬,“我们已经是同学了,不算陌生人吧?”
乌寻没说话。
富江莲夜又笑了。
“没关系。”他说,转身准备离开,走出两步又停下,侧过头,“慢慢来,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说这话时,视线落在乌寻低垂的头顶,停留了三秒,然后才走回自己的座位。
乌寻盯着课本,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听见身后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佐藤惠凑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乌寻同学,富江同学刚才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
“怎么可能没什么!他特意过来找你——”佐藤惠压低声音。
乌寻的指尖微微发凉。
对啊。
为什么?
转校生昨天只在全班面前做过一次自我介绍,老师点名时叫过一次他的名字。正常情况下,一个刚转来一天的人,怎么可能精准记住一个没说过话的同学的名字?
除非特意去记。
为什么要特意记?
乌寻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
第一节课是国语。老师是个中年女人,讲课声音平板无波。乌寻强迫自己记笔记,笔尖划过纸张,写下一行行工整的字。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视线。
间隔性的。
大概每隔三五分钟,就会有一次。每次持续十秒左右,像在确认他还在不在,状态怎么样。
乌寻的背脊越来越僵硬。
课间铃响起时,他几乎是立刻站起来,想去洗手间透口气。刚走出座位,身后就传来声音:
“乌寻同学。”
乌寻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能帮我个忙吗?”富江莲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点歉意的笑意,“我不太熟悉学校,能告诉我教师办公室在哪里吗?”
教室里又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这边。
乌寻慢慢转过身。富江莲夜还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样子是要交什么材料。
“走廊尽头左转。”乌寻说,“有标识。”
“标识啊……”富江莲夜站起身,走到乌寻面前。他比乌寻高半个头,靠近时有种微妙的压迫感,“我刚才去找了,但没看到呢。能带我去一下吗?”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真的只是请求帮忙。
但乌寻看见他眼底那抹似笑非笑的光。
“我要去洗手间。”乌寻说。
“那正好顺路。”富江莲夜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办公室就在洗手间旁边,对吧?”
他说对了。
乌寻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走向教室门口。富江莲夜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走廊里人不少,但看到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来时,很多人都下意识地让开了路。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打过来,乌寻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好奇和探究。
他走得不快,视线盯着前方地面。
“乌寻同学是本地人吗?”富江莲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一直在这所学校?”
“嗯。”
“喜欢这里吗?”
乌寻侧头看了他一眼。富江莲夜正微笑着看他,表情自然得像在聊天气。
“一般。”乌寻说。
“这样啊。”富江莲夜点点头,黑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我也不太喜欢转学,每次都要适应新环境,很麻烦。”
乌寻没接话。
走到走廊拐角时,富江莲夜突然停下脚步。
“对了。”他说,从口袋里掏出什么,“这个,是你的吧?”
乌寻看向他摊开的手掌。
掌心躺着一枚纽扣。
黑色的,制服外套上的第二颗纽扣。
乌寻的呼吸停了一瞬。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制服——扣子齐全,一颗没少。
“不是我的。”他说。
“是吗?”富江莲夜歪了歪头,视线在乌寻的制服上扫过,“奇怪,我昨天在楼梯间捡到的,还以为是你掉的。”
楼梯间。
乌寻想起昨天放学时,楼梯间窗台上那支笔。
“不是我。”他重复,声音比刚才冷了些。
富江莲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他把纽扣收回口袋,动作随意得像收起一颗糖果。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他说,“不过,乌寻同学昨天放学后,是不是经过楼梯间了?”
走廊里的空气好像突然变稀薄了。
乌寻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映出自己有些苍白的脸。
“经过了。”他说,“怎么了?”
“没什么。”富江莲夜转身继续往前走,“只是昨天那个时候,我也刚好在楼梯间。好像看见你了,但不太确定。”
他在说谎。
乌寻清楚地记得,昨天放学时,他在二楼窗口看见富江莲夜站在教室窗前。而那个时候,他已经离开教学楼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乌寻的后颈泛起一片鸡皮疙瘩。
“到了。”富江莲夜停在教师办公室门口,转头对乌寻笑了笑,“谢谢你带路。”
他推门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乌寻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磨砂玻璃门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洗手间。
洗手间里没人。他走到最里面的隔间,关上门。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霉味。
乌寻眨了眨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日历。
今天是穿进来的第48天。
原著他没看完,只知道大概设定。这个世界会怎么发展,他完全没有头绪。
唯一确定的是,必须远离富江。
可现在看来,远离似乎没那么容易。
–
第二节课课间,乌寻没离开座位。他趴在桌上假装睡觉,耳朵却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佐藤惠在和几个女生兴奋地讨论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漏出几个词:“美术室……真的吗……好可怕……”
乌寻睁开一只眼,看向窗外。
天空比早上更阴沉了,云层厚得几乎要压到教学楼楼顶。远处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零星几个人影在跑动。
一切都正常得不正常。
第三节课是数学。老师讲解到一半时,教室后门突然被推开。
是松本老师。他脸色有点难看,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乌寻身上。
“乌寻同学,”他说,“出来一下。”
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集中过来。
乌寻起身,走到门口。松本老师带他走到走廊拐角,那里已经站着一个女生,三年级的,美术部的部长。
“乌寻同学,昨天是你负责归还静物对吧?”松本老师问。
“是。”乌寻点头。他上周值日时借了一批静物给美术部,昨天约定今天归还。
“但静物没有还到储藏室。”美术部部长说,声音有些焦急,“我们昨天放学后把东西整理好放在旧美术室了,按说今天早上你应该去拿,然后还回去……”
“我早上去过了。”乌寻说,“旧美术室锁着。”
“锁着?”部长愣了一下,“不可能啊,我昨天离开时特意没锁门,就是为了方便你今天去取……”
松本老师皱起眉:“你们把静物放在旧美术室?为什么不是直接还到储藏室?”
“因为东西太多,我们整理到很晚,储藏室已经锁了。”部长解释,“旧美术室离得近,而且平时没人用,我就想暂时放一下……”
“现在静物不见了。”松本老师看向乌寻,“乌寻同学,你确定早上门是锁着的?”
“确定。”乌寻说,“我推了,没推开。”
“那就奇怪了。”松本老师摸着下巴,“钥匙只有后勤处有,但今天没人借过旧美术室的钥匙……”
“老师!”部长突然想起什么,“昨天放学后,我好像看见有人进旧美术室了!”
“谁?”
“我没看清脸,但看见背影……好像是我们学校的制服。”部长犹豫了一下,“个子挺高的,男生。”
松本老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乌寻同学,你下午放学后再去旧美术室看看。”他说,“说不定门又开了,或者有人把东西放回去了。如果还是没有,我再联系后勤处。”
“好。”乌寻应道。
回到教室时,离下课还有十分钟。
–
午休时雨开始下。起初是细密的雨丝,很快变成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
乌寻没去图书馆。
他留在教室,从书包里拿出便当。
今天是自己做的炒饭,装在保温盒里还是温的。
刚吃两口,就听见旁边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他抬头。富江莲夜端着便利店买的便当,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不介意吧?”他说,脸上带着歉意的笑,“那边人太多了。”
乌寻看向教室前排——确实有几个女生围在一起,时不时往这边看,眼神热切。
“随便。”
乌寻低下头,继续吃饭。
富江莲夜打开便当,是很普通的炸鸡便当。他吃得很慢,动作优雅得像在高级餐厅。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沉默地各自吃饭。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吃到一半时,富江莲夜突然开口:“乌寻同学下午放学后有空吗?”
乌寻的筷子停在半空。
“有事?”
“嗯,想请你帮个忙。”
富江莲夜侧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我不太熟悉这附近,想买些画具,但不知道哪里有好店。”
“我不画画。”乌寻说。
“我知道。”富江莲夜笑了,“但你是本地人,总比我这个转校生熟悉吧?”
乌寻盯着便当里的炒饭,米粒在视线里一颗颗分开。
“我放学后有值日。”他说。
“这样啊。”富江莲夜的语气里带着遗憾,但眼睛里的笑意没减,“那改天吧。”
他没再说话,继续吃饭。
乌寻也沉默地吃完剩下的炒饭。
收拾便当盒时,他听见富江莲夜轻声说:“旧美术室那边,下午可能会很暗。”
乌寻的动作僵住。
他慢慢转过头。富江莲夜正用纸巾擦嘴,动作自然得像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擦完嘴,他抬起眼,和乌寻对视。
“听说那边的灯坏了好久了。”
他说,语气平常,“下雨天去的话,最好带个手电筒。”
乌寻盯着他,试图从那张完美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什么都没有,只有平静的、甚至称得上友好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旧美术室?”乌寻问。
“刚才老师叫你出去,不是说了吗?”
富江莲夜歪了歪头,“我坐得近,不小心听到了。”
理由充分。
但乌寻不信。
他收回视线,把便当盒装进布袋。
起身准备离开时,富江莲夜又开口:“对了。”
乌寻停下脚步,没回头。
“早上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富江莲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笑意,“你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
乌寻沉默了两秒。“没有为什么。”
他说,“我就是这样的人。”
说完,他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冷清,雨水顺着窗户流下来,在玻璃上画出扭曲的水痕。乌寻走到洗手间,把便当盒洗干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旧美术室。
下午放学后。
他知道自己必须去,但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不该去。
可如果不去,静物丢失的责任可能会落到他头上。
在这个世界里,他没有任何背景,不能惹麻烦。
他需要保持正常,保持不起眼。这才是活下去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