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风的心脏猛地一缩,那声微弱的呼救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刚刚因食物和温暖而升起的短暂恍惚。
有人!
还活着!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将剩下的窝窝头胡乱塞进嘴里,抓起水壶和另一个窝窝头,手脚并用地向那雪窝子爬去。
新得的棉大衣下摆拖在雪地里,增加了阻力,但他顾不上了。
七八米的距离,在平时不过几步之遥,此刻却爬得他气喘吁吁,眼前金星乱冒。
刚恢复的一点体力,正迅速消耗。
终于爬到近前。
雪几乎将那人完全掩埋,只露出小半张青紫交加,覆满冰碴的脸,和一只僵直伸出的手。
灰军装与雪色几乎融为一体,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着生命尚未完全离去。
“同志!同志!”
沈风喊出声,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陌生。
他疯狂地用手扒开那人头颈周围的积雪,冰冷的雪块冻得他手指生疼。
他看清了那张脸,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嘴唇乌黑干裂,眼睑紧闭,长长的睫毛上结满了霜。
沈风跪坐下来,用颤抖的手拧开水壶盖子,小心翼翼地将壶口凑到那年轻人的唇边。
冰冷的水流溢出,顺着嘴角流下,大部分都洒在了衣领上。
“喝!喝下去!”
沈风的声音带着急切的颤抖。
或许是冰水的刺激,或许是对生命的顽强渴望,年轻人的喉结极其微弱地滚动了一下,咽下了一小口。
沈风屏住呼吸,又倒了一点。
这一次,年轻人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本能地寻找水源。
更多一点的水被咽了下去。
几声剧烈的、几乎像是呛咳的吸气声后,年轻人的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终于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眼神涣散,毫无焦距,蒙着一层濒死的灰翕。
“吃……吃的……”
沈风赶紧把一直攥在手里的那个窝窝头递到他眼前,几乎要碰到他的嘴唇。
那涣散的目光,在触及黄褐色窝窝头的瞬间,骤然收缩了一下,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希望之光。
那只原本僵直的手,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抬起,一把抓住窝窝头,五指深深抠进粗粝的面团里,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又或是濒死者眼中唯一的幻象。
他甚至连看都没再看沈风一眼,直接将窝窝头塞向嘴边,大口地、凶狠地咬了下去!
干硬的碎屑从他嘴角迸出,他咀嚼得异常艰难,喉咙里发出喘息声,吞咽的动作无比执拗。
“慢点!慢点吃!有水!”
沈风看得心惊肉跳,生怕他噎着,连忙伸手在他嶙峋的背脊上轻轻拍打。
触手处,是军装下单薄得硌人的骨头。
年轻人被拍得身体微震,吞咽的动作却丝毫未停,反而更加急促。
他几乎是囫囵地将那一整个窝窝头在极短的时间内硬塞了进去,然后猛地呛咳起来,脖子和脸都憋得泛出一点吓人的潮红。
沈风赶紧又给他喂水。
年轻人就着他的手,不断地吞咽着,水流冲下堵在喉间的食物,咳嗽渐渐平息。
他靠在沈风臂弯里,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闭着,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好半晌,他才再次缓缓睁开眼睛。
这一次,眼神里少了一些濒死的疯狂,多了几分属于人的清明。
他的目光掠过沈风身上那件崭新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深蓝色棉大衣,又落到旁边打开的灰绿色包裹,以及里面露出的罐头、水壶上。
他的瞳孔缩了缩,干裂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声音微弱却清晰了许多,带着浓重的川音:“你……你是哪个部分的?这……这些……”
他的目光最终回到沈风脸上,充满了惊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渴望。
沈风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对方在问什么。
一个本该冻饿而死的散兵,突然有了崭新的厚棉衣,有了干净的水和看起来完好的食物,这太扎眼了。
“我……三军团先头部队掉队的,”
沈风迅速搜索着这具身体原主残留的零星记忆,结合自己的知识,给出了一个模糊但合理的回答,“沈风。你呢?”
“五军团……殿后……打散咯……”
年轻人喘着气,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我叫……陈小根。”
他的目光依然无法从那些物资上移开,“这些东西……你哪里搞到的?还有……衣服?”
沈风的大脑飞速旋转。
系统是他绝对不能暴露的秘密。
他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诚恳又带着点庆幸:“我……我也说不清。冻迷糊了,醒过来就看到这个包和这件大衣,就在那边雪地上,像是……像是前面队伍遗落的?可能是运输队的同志……没能扛过去……”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
什么样的运输队会在雪山遗落这么齐整的包裹和新大衣?
还偏偏让他撞见?
但此刻,在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的陈小根,似乎没有力气去深究逻辑。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怀疑。
“遗落……”
陈小根喃喃重复,眼神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不信,有狂喜,也有一种听天由命的麻木。
他舔了舔依旧干裂的嘴唇,视线黏在那包裹里剩下的一个窝窝头和罐头上,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沈风读懂了他的眼神。
他默默地拿出另一个窝窝头,掰成两半,将大的一半递给陈小根,自己留下小的:“慢慢吃,还有。”
陈小根接过那半块窝窝头,手抖得厉害。
这一次,他没有再狼吞虎咽,而是小口地、珍惜地咬着,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味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每咽下一口,他脸上那死灰般的颜色,就似乎褪去一丝。
就着沈风递过来的水壶,陈小根吃完了那半块窝窝头。
他靠在雪窝里,喘气声平稳了些,眼神也活泛了不少。
他再次看向沈风,这次目光里少了些惊疑,多了些劫后余生的感激和依赖。
“沈……沈大哥,”
他换了个称呼,声音依旧虚弱,“谢谢……谢谢你了。不然我肯定……”
他没说下去,目光投向苍茫无边的雪野,那里除了风雪,什么都没有。
“别说这些,”
沈风摇摇头,把自己那半块窝窝头也吃了下去,胃里有了点底,身上也似乎有了些力气,“能遇上,就是命不该绝。还能动吗?”
陈小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但最终还是咬着牙,在沈风的搀扶下,慢慢坐直了身体。
“腿……麻了,冻得没知觉……但应该……死不了。”
沈风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看不出具体时辰,但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我们不能停在这里,得找个更背风的地方,天黑前必须离开这片风口。”
他回忆着看过的零星资料和纪录片,“得继续走,停下就是等死。”
陈小根看着沈风,又看看那神奇的包裹,点了点头。
对这个突然出现、带着遗落物资救了他命的人,他此刻别无选择,只能相信。
沈风把剩下的一个罐头和火柴、短刀仔细收进包裹,重新扣好。
他将水壶递给陈小根:“再喝两口,我们得走了。”
然后,他费力地将陈小根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抓起那个灰绿色的帆布包裹。
“我扶你,试着站起来。慢慢来。”
两个身影,一个穿着突兀的深蓝新棉衣,一个裹着破烂的灰军装,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地从那个差点成为他们坟墓的雪窝子里站了起来,迎着依旧凛冽、但似乎不再那么绝望的风雪,迈开了艰难的步伐。
身后,是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雪尘覆盖。
前方,是望不到尽头的雪山,和渺茫未知的生路。
但至少此刻,他们不再是独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