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路,是沈风两辈子加起来,走过的最漫长,最残酷的路。
每一天,都像是在用骨头和意志,去丈量这片没有尽头的白色地狱。
但每一天,太阳升起之前,沈风都会获得每日物资。
每日物资的内容,似乎也在悄然变化。
除了固定的窝窝头、罐头、水壶和火柴,偶尔会多出一点别的东西。
比如医疗物资,一小卷洁白的绷带和一小瓶棕色的碘酊。
沈风用它们处理了陈小根脚上冻裂溃烂的伤口,陈小根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破布一声不吭,眼里含着泪,不知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有时是一把油光锃亮、明显是制式装备的汉阳造步枪,以及十几发黄澄澄的子弹。
这些东西太扎眼,解释不通。
所以全部被他收入系统空间。
食物和水是生存底线,可以分享,但武器、大量的弹药、或者过于超越时代的医疗用品,必须谨慎。
他们就这样,靠着每日刷新的物资,互相搀扶,彼此支撑,用脚步对抗着严寒、饥饿和越来越沉重的疲惫。
沈风的身体似乎也在慢慢适应这极端的环境,或者,是那每日出现的食物在默默修补这具躯壳的亏空。
陈小根年轻,恢复力强,脚上的伤在碘酊和相对充足的食物作用下,竟也慢慢收敛,虽然走路依旧一瘸一拐。
他们翻过一道又一道覆满冰雪的山脊,穿过被狂风雕塑成诡异形状的雪檐下方。
沈风靠着前世模糊的地理知识和原主残留的方向感,艰难地判断着前进的大致方位,向东,必须向东,走出这片雪山。
希望,在日复一日的跋涉中,如同风中残烛,时而明亮,时而摇曳欲熄。
终于,在不知道第几个清晨,沈风拨开一片低垂,挂着冰棱的云杉树枝,眼前豁然开朗。
风,依旧冷。
雪,还在下。
但远处,铅灰色的天际线下,不再是无穷无尽,令人绝望的雪峰轮廓,而是出现了起伏的线条,那是森林,是土地的颜色!
“陈小根!你看!”
沈风的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激动。
陈小根踉跄着从他身后挤过来,眯着眼望向前方。
几秒钟的死寂后,他脏污皲裂的脸上,猛地爆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光彩,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半晌,才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嘶喊:“出……出来了?我们……走出来了?!”
没有欢呼,没有跳跃,两个筋疲力尽的人,只是互相紧紧抓着对方的胳膊,站在原地,望着那片不再是纯白的世界,胸膛剧烈起伏,任由冰冷的雪沫落在脸上,融化,混合着眼角渗出的、滚烫的液体。
走出来了。
从那个白色的坟墓里,爬出来了。
短暂的激动过后,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虚脱般的恍惚。
他们沿着向下的斜坡,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前行。
雪层变薄,露出了下面冻得硬邦邦的黑土和枯草。
周围开始出现低矮的灌木丛,挂着冰凌,显得萧索,却充满了生机。
空气依然寒冷刺骨,但比起雪山之巅,已然是两种境界。
两人谁也没说话,积蓄着最后一点力气,只想离身后的雪山远一点,再远一点。
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沈风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怎么了,沈大哥?”
陈小根哑着嗓子问,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沈风分给他防身的那把带皮鞘的短刀。
“有声音……”
沈风皱眉,不是风声,也不是动物。
又走了几十步,绕过一片乱石堆,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一片相对平坦的洼地里,散落着几块大石。
在一块背风的石头后面,蜷缩着一个人。
灰色的军装,几乎和他们身上的一样破烂,沾满泥雪。
那人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一只手臂伸直在前,手指深深抠进冻土里,维持着一个向前爬行的姿势。
身边没有任何行李,只有一把刺刀,掉落在不远处的枯草中,刀身锈迹斑斑。
沈风的心猛地一沉。
他立刻加快脚步冲了过去,陈小根也紧跟在后。
靠近了,才看到那人后背单薄的军装下,肩胛骨瘦得凸起,像两片即将折断的翅膀。
头发脏乱纠结,覆着一层白霜。
沈风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人翻过来。
一张胡子拉碴、瘦得脱了形的脸,眼窝深陷,嘴唇乌紫干裂,布满血口子。
年龄看起来比沈风大些,约莫三十出头。
胸口毫无起伏,皮肤触感冰凉僵硬。
陈小根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没……没了?”
沈风没说话,伸出两根颤抖的手指,用力抵在那人颈侧。
冰凉的皮肤下,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缓慢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搏动!
“还有气!”
沈风低吼一声,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快!水!”
陈小根手忙脚乱地解下一直珍惜地挂在腰间的水壶,那是沈风给他的,拧开盖子,递给沈风。
沈风托起那人的头,小心地将壶口凑到干裂的唇边。
水流渗出,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走了。
“同志!喝下去!喝啊!”
沈风急道,用手轻轻捏开那人的下颌,又倒了一点。
水流过喉咙,那人的喉结,极其艰难地、几乎不可见地滚动了一下。
有反应!
沈风精神一振,继续小心地喂水,一边对陈小根喊:“吃的!窝窝头!”
陈小根连忙去翻他们随身带着的小包袱,他拿出窝窝头,犹豫了一下,看向沈风。
“弄碎!用水泡软!”
沈风命令道。
陈小根立刻照做,用短刀小心地将坚硬的窝窝头刮下碎屑,放在水壶盖里,兑上一点水,用手指搅动成糊状。
沈风继续喂着水,同时仔细观察着这人的情况。
除了极度饥饿脱水和冻伤,似乎没有明显的外伤。
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喂了差不多小半壶水,那人冰冷青紫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生气。
沈风接过陈小根递过来的糊糊,用一片干净的树皮刮起一点,小心地涂抹在那人唇上,又试着往嘴里送了一点。
本能,强大的求生本能起了作用。
那人的嘴唇开始无意识地嚅动,舌尖尝试着舔舐唇上的食物。
一点,又一点,极其缓慢地,小半壶盖的窝窝头糊糊,竟被喂进去大半。
喂食的过程中,沈风注意到这人虽然瘦得脱形,但手指关节粗大,手掌有厚厚的老茧,虎口位置尤其明显,是个长期摸枪的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寒风卷过洼地,吹得枯草瑟瑟作响。
陈小根抱着胳膊,有些焦急地看着四周,又看看地上依然昏迷不醒的人,低声问:“沈大哥,他能活吗?”
“不知道,”
沈风实话实说,抹了把脸上的雪水,“但得尽力。”
他想到了系统空间里那卷未动用的绷带和碘酊,还有或许有更对症的东西?
但怎么拿出来?
陈小根就在旁边看着。
就在这时,地上的人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沉重的吸气声,眼皮剧烈颤动起来。
沈风立刻停下喂食,紧紧盯着他。
那双眼睛,在挣扎了几次之后,终于勉强睁开了一条缝隙。
眼神浑浊、涣散,充满了濒死的茫然和对光线的极度不适应。
他的目光毫无焦点地游移着,最后,定格在沈风脸上,又缓缓移向沈风手中还沾着食物残渣的树皮,以及旁边紧张兮兮捧着水壶盖的陈小根。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水……饿……”
沈风连忙又给他喂了点水。
清凉的液体滑过干涸的喉咙,那人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瞬。
他贪婪地吞咽着,目光却死死锁定了陈小根手里水壶盖中剩下的一点糊糊,那眼神,和当初陈小根看到窝窝头时一模一样,混合着极度渴望和一种野兽般的凶悍。
沈风对陈小根点点头。
陈小根会意,小心地又刮起一点糊糊,递到那人嘴边。
这一次,那人竟然试图抬起沉重的手臂,想要自己抓住。
但他虚弱得连这个动作都做不到,手臂抬起一半就无力地垂下。
沈风按住他:“别动,慢慢吃。”
那人不再挣扎,只是就着沈风的手,急切地、却又因为虚弱而只能小口地吞咽着那救命的糊糊。
每吃下一口,他眼中那层濒死的灰翕似乎就褪去一丝。
终于,最后一点糊糊吃完。
那人靠在沈风臂弯里,胸膛起伏着,喘息声依然粗重,却不再那么断断续续。
他闭着眼,像是积蓄着力量,良久,才再次睁开。
这一次,他的目光锐利了许多,虽然依旧疲惫不堪,却有了审视的意味。
他仔细地看了看沈风身上那件虽然沾满污渍但依旧厚实显眼的深蓝色棉大衣,又看了看陈小根,最后,视线落在旁边那个敞开着,露出里面另一个黄褐色窝窝头和扁罐头的小包袱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得像是沙石摩擦,却带着一种久经风浪的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你们……是哪个部队的?这吃的……还有衣服……”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沈风脸上,那里面没有了陈小根当初单纯的惊疑和感激,而是沉淀着更复杂的东西,审视、困惑,以及一种在绝境中仍未完全磨灭属于老兵的警觉。
沈风的心微微一紧。
眼前这个人,不好糊弄。
“我们是三军团翻雪山时被打散掉队的,”
沈风保持着平静,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陈小根,“他叫陈小根,五军团殿后部队的。我叫沈风。”
他顿了一下,迎着对方审视的目光,指了指小包袱:“吃的和水,是我们在前面一个背风处捡到的,可能是……可能是其他掉队同志留下的。”
这个说法,和陈小根解释时一样。
那人的目光在小包袱和沈风的棉大衣之间游移了片刻,没有立刻说话。
他显然不信这套说辞。
掉队的同志自身难保,还会留下这么齐整的干粮和一件明显崭新的厚棉衣?
但他没有戳破,只是沉默着,仿佛在权衡。
洼地里一时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陈小根有些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脚,看看沈风,又看看地上这个刚刚救回来的陌生人,张了张嘴,似乎想帮沈风说点什么,但又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那人忽然闷哼一声,眉头紧锁,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右手下意识地捂向自己的左小腿。
沈风立刻注意到他左腿裤管靠近脚踝的地方,颜色比其他地方深,而且紧紧绷着。
“腿受伤了?”
沈风问。
那人咬着牙,额角渗出冷汗,点了点头:“过雪山时……摔了一下,撞在冰石上……后来就肿了,走路疼得钻心……”
他说话有些断续,显然在忍受着剧痛。
沈风心里一动。
他示意陈小根帮忙,小心地卷起那人的左腿裤管。
只见脚踝上方的小腿处,肿起老高,皮肤发亮,呈现不正常的青紫色,中间似乎还有破溃的痕迹,周围皮肤发热。
是严重的摔伤,很可能有骨裂,加上冻伤和感染。
陈小根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得赶紧治啊!不然这条腿……”
那人苦笑一下,没说话,眼中掠过一丝绝望。
在这荒山野岭,缺医少药,这样的伤,几乎等于宣判了死亡,或者至少是残废。
沈风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伤处,又看看那人强忍痛苦、却依然挺直着背脊的模样,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这个人,是条硬汉子,是真正的老兵。
而且,他活下来了,走出了雪山。
救他。
不仅仅是因为道义。
沈风隐隐感觉到,自己脑海中的系统,似乎随着他们走出雪山,有了一丝极其微妙,难以言喻的变化,像是某种沉寂的机制被触动了边缘。
或许救下更多的人,会带来什么不同?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你等等,”
沈风对那人说,然后转向陈小根,“小根,你去那边石头后面看看,有没有能避风的地方,晚上咱们可能得在这儿过夜了。再捡点干柴,小心点。”
陈小根愣了一下,看看沈风,又看看地上的伤员,似乎明白了什么,点点头:“哎,好,沈大哥你小心。”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朝着不远处的石堆走去,很体贴地走远了一些,开始低头寻找干柴。
支开了陈小根,沈风集中精神,将意念沉入那个只有他能感知的空间。
绷带,碘酊……还有,之前某天刷新时,除了步枪,好像还有几片用油纸包着,类似磺胺类药物的白色药片,当时他觉得太显眼,直接收进了空间。
他看到了那些东西。
默想着碘酊、绷带、药片。
下一秒,他插在棉大衣口袋里的手,感受到了冰凉的玻璃瓶和粗糙的纸包。
他不动声色地掏了出来。
地上那人一直看着沈风的动作,当看到沈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棕色小瓶、一卷洁白绷带和一个小油纸包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肌肉猛地绷紧了,眼神里的震惊和警惕达到了顶点。
“这……这是……”
他的声音干涩。
沈风没有解释,只是拔开碘酊瓶的软木塞,一股特有的气味散发出来。他冷静地说:“伤口感染了,必须消毒。会有点疼,忍住。”
那人死死地盯着沈风手里的东西,又抬眼深深看了沈风一眼。
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沈风所有的伪装。
沈风坦然回视。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那人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化作一种复杂的了然,和一丝决断。
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闭上了眼睛,将头扭向一边,紧咬的牙关和微微颤抖的身体,暴露了他正承受的痛苦和内心的波澜。
沈风不再犹豫,用干净的布条蘸着碘酊,小心地擦拭那人小腿上破溃肿胀的伤处。
“嘶!”
碘酊刺激伤口的剧痛让那人浑身一颤,喉咙里溢出压抑的痛哼,手指深深抠进身边的冻土里,指节发白,但他硬是没再发出声音。
清洗完伤口,沈风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四片白色的药片。
他掰下一半,递给那人:“这是消炎的药,吃了它,对伤口有好处。”
那人睁开眼睛,看着那两片从未见过的白色药片,没有任何标记,只是静静地躺在沈风手心。
他眼中的疑惑更深,但这一次,他没有再问。
他伸出颤抖的手,接过药片,又接过沈风递过来的水壶,一仰头,和着水吞了下去。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将生死托付出去的孤注一掷。
沈风用绷带将他小腿的伤处小心地包扎起来,虽然手法生疏,但总算固定住了。
做完这一切,沈风才松了口气,额头上也渗出了细汗。
那人靠在石头上,喘息着,脸色因为疼痛和刚才的紧张而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比刚才清亮了许多。
他看了看自己被包扎起来的腿,又看了看沈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叫赵栓柱,”
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稳了许多,“三十一团的。翻夹金山时,队伍被风雪打散了,我跟着几个战友,后来就剩我一个了。”
他报出了自己的番号,这是一种表态。
沈风点点头:“沈风,三军团的。他是陈小根,五军团。”
他也正式介绍了一遍。
赵栓柱的目光再次掠过沈风那件棉大衣和旁边的小包袱,沉默了一下,才缓缓道:“沈兄弟,陈兄弟……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别的……我不多问。”
他特别强调了不多问三个字,目光深沉地看着沈风,“这条命,是你们捡回来的。往后,只要不违背革命,我赵栓柱,听你们的。”
这话说得很有分量,也留有余地。
沈风明白他的意思,也听懂了他话里的试探和妥协。
他伸出手:“赵大哥,别说这些。能在这地方遇上,都是缘分,都是同志。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找到大部队。”
赵栓柱看着沈风伸出的手,犹豫了一瞬,然后用力地握了上去。
他的手冰凉,却很有力。
就在这时,陈小根抱着一小捆干树枝,小心翼翼地走了回来,看到赵栓柱已经清醒,还能和沈风握手,脸上立刻露出高兴的神色:“你醒啦!太好了!”
赵栓柱对陈小根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一丝算是笑意的表情:“小同志,辛苦你了。”
三个衣衫褴褛、疲惫不堪,却都在雪山中奇迹般存活下来的红军战士,在这片雪线之下的荒芜洼地里,暂时聚在了一起。
夕阳的余晖艰难地穿透云层,给冰冷的土地和三个相互依靠的身影,涂上了一层淡金色的暖意。
寒风依旧,前路未知。
但至少,他们不再是两个,也不是孤独的一个。
沈风望着西边即将沉入山脊的黯淡日头,又看了看正在尝试生火的陈小根,和忍着痛检查自己步枪的赵栓柱,一种奇异的预感在他心头浮现。
脑海深处,那沉寂的系统,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检测到宿主行为……符合集体存续倾向……】
【基础生存模式稳定……】
【隐藏条件侦测中……】
【……】
【叮咚!恭喜宿主翻出雪山!】
【获得系统奖励礼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