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峡市公安局,三楼,第二审讯室。
时间是下午三点二十分,但室内感受不到时间流动。
唯一的光源是头顶那盏惨白的LED灯,光线均匀得残忍,照得一切无所遁形——掉漆的铁桌、固定的铁椅、墙上“坦白从宽”的标语,还有凌寒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他坐在那张特制的椅子上,椅腿焊死在地面。
手腕上没有手铐——这是琪琳特意交代的。
但无形的束缚感比钢铁更沉重。
凌寒在心里,将老杨日了八百遍。
不是说好不提我的吗?不是说好监控坏了吗?
但愤怒很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无奈。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过去半年,他进出这间审讯室的次数,可能比有些实习民警都多。
门开了。
琪琳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警员。
她今天没穿制服,一件简单的浅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下身是深色警裤。
马尾扎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落在耳侧。
她手里拿着笔录本和一支黑色水笔,塑料笔帽已经咬出了牙印——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男警员在她对面坐下,打开记录仪。
红色的光点闪烁,像一只机械的眼睛。
琪琳却没坐。她靠在墙边,双臂环抱,目光落在凌寒脸上。
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责备,还有一丝……凌寒读不懂的东西。
“姓名。”男警员开口,声音公式化。
凌寒老老实实回答:“凌寒。”
“年龄。”
“22。”
“职业。”
“巨峡大学在读,动漫影视专业。兼职外卖员。”
例行公事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住址、身份证号、电话号码。
凌寒对答如流,熟练得令人心疼。
男警员一边记录,一边忍不住抬眼看他——这个在公安系统内部已经小有名气的“外卖单王”,这个能把刘闯那样的地头蛇治得服服帖帖的大学生。
做完基础信息,男警员顿了顿,看向琪琳。
琪琳这才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
她把笔录本推到一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
这个姿势让她离凌寒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颤动,看清他衬衫领口没洗净的一点油渍。
“说说吧。”琪琳开口,声音不高,却有种穿透力,“今晚,音浪KTV,怎么回事?”
凌寒沉默了两秒。
“送完最后一单,接到朋友电话,说有人闹事。到场后看到刘闯在殴打三名学生,手段残忍。”
“身为一名热心市民~我本能上前制止,发生冲突。”
“用什么制止的?”
“……铁锅。”
“铁锅里有什么?”
“热油。”
男警员记录的手停了停,抬头看了凌寒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真行”。
琪琳却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而是那种又好气又好笑、还带着点欣赏的复杂笑容。
她太了解凌寒了——这个看似普通的男生,身体里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正义感,和一套让人哭笑不得的“民间智慧”。
从辣椒粉到防狼喷雾,从改装电棍到这次的热油。每次道具都不同,但目标永远只有一个:刘闯。
“严肃点。”琪琳故作生气地瞪他,但说着说着,自己先破了功,嘴角忍不住上扬:“第几次了?你自己数数。就算刘闯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可你怎么就跟他死磕上了?犯不上,真的犯不上。”
她掰着手指数:“辣椒粉那次,刘闯在医院洗了三天眼睛。防狼喷雾,他脸上脱了一层皮。电棍……算了那个不提。这次是热油。凌寒,刘闯遇上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凌寒没说话。
他看着琪琳。灯光下,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那是经常熬夜留下的痕迹。
她的牙齿很整齐,有一颗小小的虎牙,让那张总是板着的脸多了几分鲜活气。
栀子花。凌寒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比喻。
不是盛放时浓烈扑鼻的那种,而是清晨沾着露水、安静绽放在角落的栀子,香气清冽,带着一丝微苦。
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猛地别开视线。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热,耳根发烫。
他低下头,假装在研究桌面上某个不存在的污渍。
审讯室陷入短暂的安静。
男警员看着这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忍不住笑了。
他合上笔录本,打了个圆场:“行了,凌寒的情况我们都清楚。刘闯什么德行,所里档案堆起来比他人都高。惯犯了。”
“这次又是他先动手,那几个学生伤得不轻,监控虽然坏了,但现场目击者的证词对你有利。”
他顿了顿,掏出手机晃了晃:“这样,笔录基本做完了。我点了外卖,还没到——就罚凌寒待会儿给我们送过来,行不?将功补过。”
凌寒眼睛亮了亮。
这是个台阶。送个外卖,象征性“处罚”,事情就算过了。他刚要开口答应——
“饭就不吃了。”
琪琳的声音截断了他。
她站起身,看向同事,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你先出去。我有话跟凌寒单独说。”
男警员愣了愣,看看琪琳,又看看凌寒,脸上浮起“我懂了”的暧昧笑容。
他利索地收起东西,起身拍了拍凌寒的肩膀,压低声音:“自求多福。”
门开了,又关上。
审讯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琪琳没有立刻说话。
她走到墙角,踮脚关掉了记录仪。红色的光点熄灭。
她又走到监控摄像头下方,踩着椅子,伸手拨动了某个开关。
摄像头上的绿色工作灯暗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她跳下椅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转身,看向凌寒。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所有轻松、笑意、无奈,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几乎可以说是痛心的严肃。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她问,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在凌寒心上。
凌寒抿了抿嘴唇:“我知道。琪琳警官。”
“不,你不知道。”琪琳走近,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已经突破了正常的社交界限,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点咖啡的苦香。
“凌寒,你会毁了自己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好歹是个大学生,成绩不差,脑子不笨。你帮过我,照顾我妈,我们……”
“我们也算是朋友。我不能再看着你这样下去了。”
凌寒的心脏抽紧。
他当然知道琪琳在说什么。
这半年来,每一次他因为刘闯进局子,琪琳都会用这种眼神看他——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那种“你本可以有更好人生”的眼神。
但他故意移开视线,装作听不懂:“哪样啊?琪琳。我送我的外卖,他闹他的事,我路见不平,有什么问题?”
“凌寒!”琪琳突然扬高了声调。
那声音在密闭的审讯室里炸开,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还有更深处某种灼热的情绪。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别装傻!”
凌寒沉默了。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这一次,他眼里没有了之前的闪躲,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固执的清醒。
“琪琳警官。”他换了称呼,刻意拉远距离:“你还记得李胜安吗?就是那个被刘闯打断腿的警察!!!”
琪琳呼吸一顿,她当然知道,那是蔚蓝那一队的,琪琳听蔚蓝说过好多次……
“对付刘闯这样的人,正常途径是行不通的。你比我清楚。派出所抓了他多少次?拘留了多少次?”
“可每次不到二十四小时,他就大摇大摆地走出来。为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恨意:“因为有人保他。那个什么‘国家安全局-超神组’,一次又一次地打招呼,放人。”
“刘闯背后的水有多深,你比我更明白。他越来越肆无忌惮,为什么?因为他知道自己有免死金牌。”
“所以你就用你的方式?”琪琳的声音在发抖:“用辣椒粉?用电棍?用热油?凌寒,你这是以暴制暴!你这是把自己拉到和他一样的泥潭里!”
“那不然呢?!”凌寒突然拔高声音。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他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琪琳:“看着他把人打死?看着那个警察的腿断了就断了?”
“看着那些受害者躺在医院里,而施暴者逍遥法外?”
“琪琳,你是警察,你有你的规矩。但我没有。”
他喘了口气,声音低下来,却更加锋利:“除了我,还有谁会跟刘闯这条疯狗死磕?还有谁愿意一遍又一遍,不计后果地把他按在地上?你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