琪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凌寒看着她眼中的动摇和痛苦,心里某处软了一下。
但下一刻,更坚硬的铠甲覆盖上来。
他不能心软,不能让她靠近。有些路,他必须一个人走。
“琪琳警官。”他后退一步,重新坐回椅子,语气变得疏离而公式化:“我想你是误会了什么。我之前在医院照顾你母亲,是因为你那父亲局长付了钱。”
“那是交易。我们确实是朋友,但我的生活,我的选择,你貌似没有资格干涉。”
这句话像一把刀。
琪琳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凌寒,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凌寒别开脸,强迫自己继续说完:“今晚的事,事实清楚。我与刘闯涉嫌打架斗殴,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你们可以拘留我。如果没有其他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冰冷的字句:“请你出去。按程序走。”
死寂。
审讯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
头顶的LED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某种垂死生物的呻吟。
琪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凌寒能听见她压抑的呼吸声,能看见她紧握的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几秒钟,或者几分钟——时间失去了意义——她终于动了。
没有再说一个字。
她转身,快步走向门口。脚步有些踉跄,肩膀微微颤抖。
她的手握住门把,用力拧开。铁门沉重地滑开,走廊的光漏进来,切割出一片倾斜的光斑。
她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然后,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最终消失在尽头。
凌寒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直到走廊重归寂静,他才缓缓地、深深地闭上眼睛。
一声叹息,从他胸腔最深处溢出,沉重得仿佛承载了整个夜晚的重量。
头顶的灯光太亮了。
惨白,刺眼,毫无温度。凌寒仰起头,让光线直接照在脸上。
眼皮下的血管在光中呈现出暗红色,像地图上蜿蜒的河流。
他忽然想起半年前,也是在这间审讯室,也是这盏灯。
那时他刚失去父母。
其实没多大事——如果冷血一点说。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父亲突发心梗,倒在会议室。
母亲在赶去医院的路上,遭遇车祸。前后不过四十八小时,凌寒成了孤儿。
葬礼很冷清。
父亲是天使国际的高管,身家数亿,来往的都是衣冠楚楚的商界精英。
但真到葬礼那天,来的人屈指可数。
那些曾经在饭桌上拍着父亲肩膀称兄道弟的人,那些夸赞凌寒“虎父无犬子”的叔叔阿姨,大多只送来了花圈,或者让秘书转了帛金。
人情冷暖,不过如此。
真正的重击在葬礼之后。
亲戚们来了。
远房的叔伯,八竿子打不着的表亲,甚至有几个凌寒从未见过的“世交”。
他们拿着遗嘱复印件,带着律师,坐在凌寒家宽敞的客厅里,脸上挂着悲戚的表情,嘴里说着“为你好”。
父亲确实立了遗嘱。
但没人告诉凌寒,父亲负责天使国际的分公司有巨额债务。
资产抵债。法院清算。那些光鲜的房产、股权、投资,像阳光下的泡沫,一夜之间消散殆尽。
亲戚们分走了能分的一切……..
最后落到凌寒手里的,只有母亲的首饰……和一套位于普通小区的80平米公寓,和一张存着187万人民币的银行卡。
“小寒啊,不是叔叔们狠心。”一个远房伯伯拍着他的肩膀,语气慈祥:“你还在上学,不懂这些。钱多了,反而招祸。这些钱,够你安稳读完大学了。好好过日子。”
凌寒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他记得父亲教过他看人。
父亲说,看人要看眼睛,看手,看下意识的小动作。
那些亲戚说话时,眼睛在瞟客厅墙上的画——那是真迹,现在已经不属于凌寒了。
他们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那是计算时的习惯。
他们的悲伤浮在表面,像一层薄薄的油,遮不住底下贪婪的光。
但他什么都没说。
送走所有人,关上门的瞬间,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没有哭。
只是觉得空。胸口那里破了一个大洞,风呼呼地往里灌,冷得刺骨。
他学的动漫影视专业,原本是因为家境优越,可以任性追求爱好。
现在,爱好成了谋生必须面对的现实。
他需要文凭,需要一技之长,需要在这个突然变得坚硬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于是他开始送外卖。
父亲留下的公寓位置不错,附近商圈密集。
凌寒买了辆二手摩托车,自己动手改装,花了一周时间熟悉巨峡市的大街小巷。
他脑子好,记路快,体力也不差。
更重要的是,他放得下身段,曾经的小二代…….
如今穿着反光背心,穿行在油烟弥漫的后厨和富丽堂皇的大堂之间,对每一个人说“您好,您的外卖”。
落差?当然有。但凌寒没时间感伤。他要活下去,要读完大学,要攒够钱,为那个不确定的未来做准备。
他算过账:现在是2013年初,外卖行业刚兴起,平台补贴高,单量多,竞争还不算激烈。
一个肯拼的骑手,月入两三万不是梦。
但再过几年呢?资本涌入,骑手饱和,单价下降……他必须抓住这段黄金时间,攒够第一桶金。
所以他不眠不休。别人一天送三十单,他送五十单。
别人避开雨天,他专挑雨天出工——补贴高。
他熟悉每一个小区的后门,每一条可以抄近道的小巷,每一个不会超时的最佳路线。
直到那天,他把外卖送到市医院住院部,7楼,712病房。
开门的是一位面色苍白的中年妇人,气质温婉,眼里有挥之不去的病气。
她看到凌寒手里的餐盒,愣了愣:“我没点外卖……”
“是一位姓琪的…..先生点的。”凌寒看了眼订单备注:“他说您一个人在医院,让我务必送到。”
妇人明白了。她苦笑一下,侧身让凌寒进来:“进来吧,孩子。放桌上就好。”
凌寒照做了。转身离开时,他瞥见床头柜上的照片——一家三口。
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笑容爽朗的年轻女孩,还有眼前这位妇人。
女孩扎着马尾,眼神清澈锐利,肩章显示她是个警察。
后来凌寒才知道,那是琪琳的母亲。
姓琪的先生,是琪琳的父亲,巨峡市公安局局长。
而琪琳,那个照片上的女警,当时正在外地执行任务。
那段时间,琪琳父女都忙。一个局长,一个一线刑警,谁都没法长期陪护。
凌寒因为经常往医院送餐——有时是王局长点的,有时是琪琳远程下单——渐渐和琪琳母亲熟了起来。
妇人叫周婉,以前是中学语文老师。她喜欢看书,喜欢安静,但讨厌医院的消毒水味。
凌寒送餐时,如果不太忙,会陪她说几句话,帮她倒杯水,调一下电视节目。
周婉看他年纪和自己女儿相仿,又听说他父母刚过世,便多了几分怜惜。
渐渐地,凌寒去医院不再只是为了送餐。
他会带一盒切好的水果,或者一本周婉可能感兴趣的书。
周婉会留他吃饭——虽然只是医院的病号餐,但她总能把简单的饭菜摆得很有仪式感。
后来,凌寒甚至去过琪琳家几次。周婉出院后在家休养,琪琳和王局长还是忙,凌寒便顺路去送些东西,有时被留下吃饭。
那个家很简洁,客厅墙上挂着全家福,书房里塞满了法律和刑侦书籍,阳台上种着几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
琪琳第一次在家见到凌寒时,愣了好几秒。
“妈,这是?”
“这是小寒,经常帮我忙的孩子。”周婉笑着介绍:“小寒,这是我女儿琪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