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红头文件落地,可就容不得半点含糊喽。”
说完,他朝季昌明意味深长地一笑。
“老季,你的心思我懂,讲团结没错,可心里得有杆秤。”
“我这就去省韦、组织部、高书计那儿报个到。”
“等走完程序,我再正式到岗。程序正义、组织原则,一样都不能少——不像有些人,呵。”
目送赵佑南扬长而去,字字带刺、步步生风。
季昌明长长吁出一口气。
“陈海啊,别往心里去。佑南同志心里憋着火,能理解。”
“也不全是冲着陈老,也有我的份。”
“按理说,他该先安顿住处,再去省韦报到。是我自作主张,让陈群芳直接把他接到院里,想着提前通个气,缓一缓气氛。”
“结果倒好,弄巧成拙……”
陈海连连摆手。
“不不不,真跟您没关系。这事压在我心里,也压了许多年。”
“季检,我先把手上工作交给吕梁,回家一趟?”
季昌明点头应允。
赵佑南这一回来,不知多少人夜里睡不踏实。
早做打算,总比猝不及防强。
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去吧,跟陈老好好聊聊。佑南这边,我再琢磨琢磨——冤家宜解不宜结嘛。”
“谢谢您,季检。”
“行了,忙了一宿,眼圈都黑了,赶紧回去歇着。”
“好。”
陈海脚步沉重地走出检察院大门。
连陆亦可迎面招呼都没听见。
赵佑南没坐单位的车,出了院门招手拦了辆出租车,直奔省韦大楼。
先到组织部,却在楼道口撞见提前抵达汉东、脸色阴沉的田国富。
“田书计。”
“赵厅长?你怎么……?”
同在汉江省共事多年,彼此熟得很。
寒暄几句后,赵佑南随田国富进了办公室。
“坐,佑南同志。我才到几天,好茶倒是带足了,来,尝尝。”
“好。”
客套几句,两人在沙发上落座。
“佑南同志,我之前还在琢磨,新来的检察长是谁,万万没想到,是你。”
“呵呵,我也懵,原以为就在汉江干到退休了。”
“在哪都是为老百姓办事。组织派你来汉东,自有深意。”
“是啊,担子沉,压力大,但我一定竭尽全力,不辜负信任。”
“好!这就对了——咱们这两个老乡,往后可得好好搭把手。”
“老乡”二字,田国富特意顿了顿,咬得格外清晰。
老乡?
一个是从汉东被逼走的,一个是在汉江熬出来的——兜兜转转,又回到起点的老乡?
“哈哈,那太好了!田书计您可是常委,以后可得多关照我这个后生啊。”
“哎哟,别这么抬举我,什么常委不常委的——上面那位坐镇,咱们这些‘常委’,不也得看人脸色行事嘛。”
赵佑南心头一震,暗道厉害。
这都懒得遮掩了。
话里话外,全是冲着赵立春去的。
看来田国富回汉东没几天,就被赵立春明里暗里压了不少回,憋了一肚子火。
怨气早烧穿了天。
“呵呵,二位大佬谈正事,我这点小角色,连旁听的份儿都没有。”
“佑南同志太谦了!整个汉江谁不知道你赵佑南的名字?如今调回汉东,我可就指着你打头阵、挑大梁呢。”
“田书计这话,怕是藏着钩子吧?”
打头阵?
扯淡。
这人肚子里没好水,立场根本不一致。
分蛋糕,谁都想切最大的一块。
对付赵家,眼下大家目标一致,算得上同舟共济;
可等风头过去、功劳落袋、位子排定——那就各凭本事,谁也不让谁。
“佑南同志,听说你也是汉东证法系出来的?那你听过‘汉大帮’没?”
赵佑南眼皮微掀,神色略显茫然。
“汉大帮?真没听说过。抱歉啊田书计,我毕业当天就离了汉东,今天刚下飞机,人生地不熟,情况还不摸底。”
田国富点点头,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
“哦,对了——高育良是你老师吧?”
“没错。高老师既是我的本科恩师,也是研究生导师。”
“你回来后见他了吗?他现在可是省韦副书计兼证法委书计。”
“这我清楚。本来打算先去组织部办完报到手续,再去拜望高书计。毕竟不像您,有中组部同志一路护送。”
“哈哈哈,年轻人就是活络,说话也带劲!行,你快去吧,晚了育良书计该埋怨我耽误你师生叙旧了。”
“成!回头再来讨杯茶喝。”
“随时恭候。”
走出纪委办公室,赵佑南脸上波澜不惊。
这老狐狸,一边试探,一边抛饵,还顺手甩锅。
套路玩得挺溜。
不过……高老师啊,还真是阔别多年了。
他是大三那年突然记起前世种种。
否则哪轮得到侯亮平风光?别说钟小艾,至少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跟别人走。
可惜,醒得太迟。
他轻轻摇头,转身直奔高育良办公室。
巧得很,高育良今天在岗,门口已排着三四个人候着。
他朝高书计的秘书小秦打了声招呼。
听说是新来的检察长,小秦不敢怠慢,立刻进去通报。
片刻工夫,小秦便笑着迎出,把正在和门外几人寒暄的赵佑南请了进去。
“赵检,高书计请您进去。”
“好嘞。”
高育良的办公室,按副部级标准配置,四十多平米,敞亮大气。
整面墙的书柜,密密实实码着书。
空气里飘着股清幽的墨香。
见高育良亲自起身相迎,赵佑南连忙加快几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敬重。
“高书计,二十多年不见,您还是当年讲台上那副精神头,一点没变!”
高育良嘴角含笑,温和如初。
“佑南啊,快二十年喽!你们这批学生,如今个个挑大梁,倒成了我教书半辈子最得意的一笔。”
双手一握,掌心温厚,力道柔和。
就像当年自己高烧住院,躺在病床上发冷汗,高老师坐在床沿,攥着他冰凉的手,一边叹气一边数落:“你们这些毛头小子,身子骨都不当回事……”
画面清晰如昨。
心里一热。
若有机会,他真想拉老师一把。
“高老师,年前寄的汉江腊肠和米酒,您尝着还顺口不?”
“哈哈哈,你这孩子!我血糖高,连木糖醇都戒了,你那些好东西,我是有福收、没福享喽!”
说到这儿,高育良眼里全是欣慰。
这些年虽未常见,但每逢年节,赵佑南必有电话问候、短信祝福,再加一份家乡土产。
十来年,雷打不动。
祁同伟也常登门,礼数周全,却总透着一股用力过猛的刻意。
相比之下,远在汉江的赵佑南,反倒更显真心,也更让人惦记。
所以哪怕久别重逢,那份师生情,依旧温热如初。
“怎么样?听说你回汉东,没先来省韦报到,急吼吼就奔检察院去了?”
嘴上笑着,语气却带着一丝点拨。
赵佑南一下就懂了——又回到当年课堂上了。
高老师向来如此:不讲大道理,只从细处入手,用话引路,教人悟事。
“哎哟,您可冤枉死我了!一下飞机,就被检察院的车‘绑’走了,老季给我来了个措手不及,差点以为自己犯事了呢。”
高育良扶了扶眼镜,目光沉了几分。
“老季这人做事滴水不漏,他这么急着接人,说明你的动静,已经有人坐不住了。”
“哈哈,那肯定不包括您啊。”
“滑头!”他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最得意的学生。
“……当初的事,我没替你撑住场子,一直心里过意不去。”
“老师,真不怪您。那时您能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我就感激不尽了。”
“唉……终归是位轻言微。权力这东西啊……算了,如今这样挺好。你要真留在汉东,就你那倔脾气,怕是早撞得头破血流,哪还有今天这份稳当?”
“也是。人生最耐人寻味的,不正是这不可预知的走向么?”
“这话你还记得?”
“刻在心里呢,老师的话,我从没忘过。”
“行了,家常话改日回家慢慢聊。来,坐下,说说你进检察院后的打算。”
“好的,是这样……”
半小时后,高育良站起身。
赵佑南立马跟着起身。
仰头望着眼前这位将近一米九的学生,高育良眼里满是赞许,也悄悄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忧虑。
“你的思路很清晰,能在人生地不熟的汉江扎下根、闯出名堂,这份本事,我信得过。”
“盼你再加把劲,早点在岗位上站稳脚跟、打开局面。”
“不多聊了,我马上有个重要会议,晚上来家里坐坐——吴老师特意给你炒了小炒肉,你当年不是总夸它下饭么?对了,你爱人一道来了吧?”
“嗯,好,那晚上见。”
“好。”
在省韦大院又待了片刻,赵立春和刘省掌都不在办公室,赵佑南便径直回了住处。
接下来,省韦常委会肯定要开扩大会议,正式把他介绍给全体班子成员。
倒也不必着急赶场。
毕竟,人已经进了省韦班子。
检察院这边早就安排好了住房——
一套一百五十平左右的精装修公寓,家具家电齐备,拎包就能入住。
至于帝豪园那套别墅,眼下先不急着搬过去。
这是分寸,也是姿态;否则院里难免有人嘀咕、嚼舌根。
能不招闲话,还是不招为妙。
没过多久,栗娜推门进来,一进屋就嚷嚷开了。
“我说你真怪,明明有现成的别墅不住,偏赖在这小公寓里。”
“光是收拾帝豪园那套,我差点累散架!”
“跟你讲实话,夏结那边怕是真撑不住了。要不咱把离婚手续办了吧?”
“安笛那边倒还好说,晶晶更没问题——人家本来就是铁了心不婚的大明星。可喏澜呢?嘴上不说,心里早翻了五味瓶……还有小兰……唔……算了,先去冲个澡!”
话没说完,被堵了个严实。
哪怕一起多年,酥娜依旧让人心尖发烫。
傍晚,赵佑南陪着化好妆、艳得晃眼的栗娜出了门。
她刚在这边提了辆帕拉梅拉代步,落地价刚过百万。
副驾座上,赵佑南帮她调好座椅角度。
“怎么挑了这台车?记得你以前可是宝马粉啊。”
栗娜一手搭在方向盘上,笑答:“宝马没现货,隔壁保时捷倒是有现车,时间紧,图个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