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还得继续,转眼便到了五月底。
教室后墙黑板上的倒计时,不知道被谁擦了。
窗外的知了开始没完没了地叫唤,那声音一下一下地磨着人的神经,吵得人心烦意乱。
“咣当。”
教室门被猛地推开,门板撞在墙上,灰尘簌簌往下掉。
班主任李强夹着一个黑皮笔记本,大步地走上讲台。
他面沉似水,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都坐好。”
“今天开毕业分配动员大会,就讲两件事。”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第一,大方向定了。咱们冶金机电这一届,毕业生总共三百一十二人。"
"六成,也就是一百八十多人,进厂当工人或者技术员。”
听到这里,底下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松气声,大部分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三成,差不多九十多号人,响应国家号召,去基层公社,支援农业生产。”
这话一出,刚才还带着笑的脸,一下子垮了一大半。
去公社?那不就是回农村种地吗?
李强没理会下面的骚动,眼神冷冷地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他视线特意在那个平日里最调皮捣蛋、家里又没甚么背景的学生脸上停了两秒。
“剩下的一成,三十来个人……支援边疆建设。”
前排一个女生心理防线崩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不去!我死也不去边疆!”
“那地方连草都不长,去了还能活吗?”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我不想去种地啊,李老师!”
“三成去公社,一成去边疆……这加起来快一半人了,到底是谁去啊?”
焦虑和恐惧像是会传染的瘟疫,迅速在人群里蔓延开来。
有人脸色煞白,有人双手捂着脸,肩膀不停地抖动。
林明远没动。
他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眼神平静地盯着讲台上李强。
这种动员大会,向来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所谓的大方向,那是说给上面领导听的,显得学校积极响应号召。
具体谁去吃肉,谁去吃沙子,才是底下这帮人真正要争得头破血流的东西。
“安静!”
李强拿起黑板擦,用尽力气狠狠地敲了敲桌子。
“哭什么?闹什么?像什么样子!”
“党和国家培养你们这么多年,就是让你们在这挑肥拣瘦的?"
"革命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
“去边疆怎么了?那是去经受考验,是光荣!”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教室里总算安静了些,只剩下零星的抽泣声。
李强语气又突然变得异常严肃:
“第二件事,”
“具体的名单,现在还没完全定死。"
"从今天开始,一直到名单公布,这几天会有市里和局里的工作组下来,对你们进行最后的考察和微调。”
“我把丑话说在前面,你们这段时间,把尾巴都给我夹紧了!"
"别想着到处托关系走后门,更不许给我惹是生非!"
"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捅出篓子,别怪我不讲这几年的师生情面,我第一个就把他的名字写到支援大西北的名单上去!”
会议结束得草率又沉重。
李强前脚刚走出教室,后脚整个教室就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林明远心里冷哼一声。
考察微调?
说得倒是好听。
说白了,不就是到了拼爹、拼妈、拼人脉、拼关系的最后关头了吗?
这接下来的半个月,对那些没门路没背景的学生来说,恐怕就是最黑暗、最煎熬的“黑色半个月”。
所谓的“微调”,无非就是把有关系、送了礼的,从“边疆”、“公社”的名单里调出来,塞进“市区”、“厂矿”的好单位。
再把那些没背景、家里穷、又不懂事的倒霉蛋,从好单位里踢出去,填补那些空出来的倒霉名额。
这很公平。
对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来说,这再公平不过了。
这就是赤裸裸的现实。
……
接下来的半个月,被学生们称为“黑色半个月”。
教导处主任王德彪的办公室,门槛都要被踏平了。
白天,办公室门口排着长队,拎着网兜,装着点心、罐头、烟酒的家长们,一个个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点头哈腰地想往里挤。
到了晚上,办公楼那间屋子的灯也经常亮到半夜。
总有那么几辆不显眼的小轿车,悄悄停在楼下,下来几个穿着干部服的人,行色匆匆地上去,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这半个月,就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所有人都在为了那张留京派遣证杀红了眼。
除了林明远。
他像个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甚至还有闲心锻炼身体。
他那个同桌李国华,急得嘴上都起了好几个大燎泡,天天拉着他问:
“明远,你真的一点都不急啊?"
"我爸托了我二舅家的表姑父,说是在局里能说上话,也不知道靠不靠谱。"
"你说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觉都睡不着。”
林明远只是拍拍他的肩膀,说道:
“急也没用,听天由命吧。”
他不是装深沉,他是真有底气。
拼爹?他确实没得拼。
但他的档案,就是他最硬的后台。
“家庭成分:贫下中农”,这是根正苗红的第一道护身符。
面试时,王德彪亲笔在“思想政治”那一栏写下的“优秀”二字,这是第二道。
再加上他这几年在学校里,年年都是三好学生,专业成绩门门拔尖。
王德彪只要脑子没被门夹了,就不会动他的档案。
开什么玩笑?
一个根正苗红、思想觉悟极高、成绩还顶尖的优秀毕业生,你把他发配到边疆去种地?
这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
只会觉得你王德彪工作能力有问题,识人不明,甚至是故意打压进步青年。
在这个年代,政治上的污点,比任何错误都可怕。
所以林明远断定,自己不仅不会被分到差的地方,而且很大概率会被分到最好的那一批里去,当成学校的门面和标杆。
……
煎熬的半个月终于过去。
六月中旬,全校师生再次被召集到大礼堂,召开最后的毕业分配大会。
这一次,是要当众宣读每一个学生的具体分配单位。
礼堂里挤得满满当当,所有人的命运,都将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王德彪站在台上,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打开摆在面前的名册。
“现在,开始宣读一九五八届,冶金机电学校毕业生分配名单。”
“王建国,第四机械厂。”
“到!”
一个高个子男生“噌”地一下站起来,满脸涨红。
“刘丽娟,第三棉纺织厂。”
女生捂着嘴喜极而泣,不用去吃沙子了!
“孙卫民……”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孙卫民,听到自己的名字,身子一抖。
王德彪顿了顿:
“……张家口,宣化县,赵川人民公社,农业技术员。”
孙卫民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眼神空洞。
名单一个一个地念下去。
有人欢呼,有人哭泣。
人间悲喜,在这一个小小的礼堂里,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李国华,第三机床厂。”
李国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不如红星轧钢厂,但好歹是留在了京城,他激动地抓住林明远的胳膊。
“明远!留京了!我留京了!”
林明远拍了拍他的手,目光依旧平静地看向台上。
虽然有九成九的把握,但只要名字没念出来,就不算尘埃落定。
终于。
“林明远。”
王德彪念到这个名字时,特意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林明远,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和满意。
“红星轧钢厂。”
话音刚落,整个礼堂都响起一片议论声。
“天哪!红星轧钢厂!”
“那是厅级单位啊!万人大厂!待遇最好的地儿!”
“不仅留京,还是去了最好的厂?这小子运气也太逆天了吧!”
“什么运气?人家那是成分好、成绩好!这就是命啊!”
无数道目光落在林明远身上。
在这个年代,进了红星轧钢厂,那就是端上了真正的金饭碗,连找媳妇都能高人一等!
林明远缓缓站起身,朝着主席台,鞠了一躬。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属于他的,波澜壮阔又暗流涌动的时代,终于要正式拉开帷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