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都给我安静!”
王德彪用尽力气压住了礼堂里鼎沸的噪声,拿起名册,继续往下念。
林明远安静地听着,静静听着。
这批毕业生里,除了他,还有另外五个幸运儿也被分到了红星轧钢厂。
名单念完。
王德彪讲了几句“到了新岗位要继续发光发热”的场面话,便宣布散会。
人群涌向门口。
哭爹喊娘的、欣喜若狂的、骂骂咧咧的,那叫一个众生百态。
林明远没有急着走,他心里清楚得很。
进了红星轧钢厂的大门,仅仅是拿到了入场券。
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厂里还会进行二次分配,到时候分到哪个科室,哪个车间,甚至哪个班组,那才是真正决定往后命运的关键。
这里面的门道,深着呢。
……
转眼到了七月上旬。
盛夏的暑气笼罩着四九城。
林明远去校务处领回了属于自己的那一套东西。
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盖着鲜红的公章,里面装着他这几年的所有记录,这是要跟他一辈子的东西。
一张淡黄色的毕业证书,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专业。
最要紧的,是一张被称为“派遣证”的报到证。
薄薄的一张纸,却重如千斤。
上面清晰地写着:兹派遣毕业生林明远同志,前往红星轧钢厂报到。
报到截止日期:一九五八年八月一日。
这意味着,他还有差不多二十天的时间做准备。
办完户口迁移和组织关系转接。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学生,而是国家干部,是吃商品粮的城里人了。
离开读了四年的学校,林明远坐上了回家的公共汽车。
他家在西城和石景山交界处的一个村子里,坐车要一个多小时,下车后还要走上个把小时的山路。
汽车摇摇晃晃,车窗外的白杨树飞快倒退。
林明远看着窗外,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首先是安抚家里人,把工作的好消息告诉他们。
其次,就是得为进厂后的二次分配做准备了。
人情世故,到哪儿都免不了,必要的准备还是得有。
他空间里签到得来的那些烟酒、点心,这时候就能派上用场。
这不叫行贿,这叫“增进同志感情”。
汽车到站,林明远下了车,脚下扬起一阵尘土。
他拎着布包,迈开步子朝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远远地,已经能看到村口的老槐树了。
村里的小路上,几个半大孩子正在追逐打闹,其中两个身影格外熟悉。
正是他那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乔雨和乔雪。
暑假了,俩丫头玩得正疯,满头大汗,脸蛋红扑扑的,衣服上也沾满了泥土。
“小雨,小雪,快看!"
"你哥回来了!”
一个眼尖的小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正跟人玩“跳房子”的乔雨和乔雪,听到这话,身子明显一僵。
俩丫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两个字:完了。
她们飞快地拍打着身上的尘土,整理着散乱的头发。
“哥!”
“哥你回来啦!”
乔雨和乔雪小跑着迎了上来,低着头,压根不敢看林明远。
林明远停下脚步,目光从她们俩脏兮兮的衣服和鞋子上扫过,眉头微微皱起。
“玩疯了?”
乔雨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
“没……没怎么玩。”
“暑假作业做了吗?”
乔雪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做了……做了一半……”
林明远严厉地说道:
“玩可以,但得有个度。"
"下学期乔雨你上初三,乔雪你上初二,都是关键时候,要是功课落下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还有,看看你们这身衣服,我怎么跟你们说的?"
"衣服要保持干净整洁,补丁可以有,但不能有泥。"
"我们是贫下中农家庭,但穷不代表可以邋遢,更要活出精气神来,让人看得起!”
“知道了,哥……”
两个丫头连忙点头,心里对这个哥哥是又敬又怕。
在这个家里,林明远的地位是绝对的。
乔根旺老实巴交,三脚踹不出个屁来。
母亲李芝性子软弱,凡事都听林明远的。
是林明远坚持让两个妹妹读书,也是林明远拿钱出来,让家里不用再为那点口粮发愁。
回到家,一座低矮的土坯房。
继父乔根旺正坐在院里编筐,母亲李芝在灶台前忙活。
“明远回来了!”
看到林明远,乔根旺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手里的柳条一扔就站了起来。
“爹,娘。”
林明远喊一声。
李芝从厨房里端着一碗温水出来,递给林明远,眼神里满是关切。
“快喝口水,这一路累坏了吧。”
林明远接过李芝递过来的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后,直接宣布了这个好消息。
“工作的事,定下来了。”
“分到红星轧钢厂了!”
乔根旺正准备捡柳条,刚拿起来又掉了。
“啥?轧钢厂?”
“是……是那个万人大厂?”
“嗯。”
“哎呀!"
"老天爷开眼了!"
"我们家祖坟冒青烟了!”
李芝激动得双手合十,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红星轧钢厂,那是什么地方?
对于他们这些土里刨食的庄稼人来说,那就是跟衙门一样。
能进那种地方当工人,这辈子就稳了!
“太好了!太好了!”
乔根旺搓着手,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林明远看着他们激动的样子,心里也有些感慨。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普通人,一份好工作,就能让他们看到全部的希望。
“爹,娘,你们先别激动。”
林明远从布包里,拿出了一斤五花肉,一包糖,还有二十斤全国粮票。
“这是……”
乔根旺和李芝看着那块五花肉,眼睛都直了。
这年头,猪肉可是稀罕物,逢年过节才能凭票买上一点点。
“我毕业了,学校发的奖励。”
林明远随便找了个借口。
“晚上让娘给你们炖肉吃。”
他把糖塞给乔雨和乔雪。
两个丫头看着手里的糖,眼睛亮晶晶的,却不敢立刻就吃,而是先抬头眼巴巴地看着林明远。
看到林明远点头,她们才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甜得眉眼弯弯。
“这……这咋好意思,明远啊,这都是你的功劳,你自己留着补身子啊。”
李芝看着那肉,直咽口水,嘴上却推辞着。
“娘,我进了厂,以后城市户口了,月月都有工资和定量,还差这口吃的?”
林明远笑了笑,把那一沓粮票硬塞进李芝手里。
“这二十斤粮票收好,别舍不得吃。"
"咱们不攒着,把身体养好才是正经事。”
"现在寄东西也不方便,那边安排好了之后,我会来信的,以后家里缺粮或者是缺钱了,再上那边找我。”
什么是顶梁柱?这就是!
儿子有本事,还孝顺,这要是传出去,十里八乡谁不羡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