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途筑基录
第十二章 血光
刘威疯了一样骑车往回赶。
风在耳边呼啸，电动车几乎要散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小峰不能有事。绝对不能。
赶到青牛岗时，天已经全黑了。工地亮着几盏应急灯，人影憧憧。人群围成一圈，中间的空地上，陈小峰躺在临时铺的毯子上，脸色惨白，左腿不自然地扭曲着。
陈小竹跪在旁边，正用急救包里的东西做临时固定。她的马尾辫散了，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脸上，白衬衫沾满了泥和血。
“小峰！”刘威冲过去。
“刘主任……”小峰睁开眼睛，声音虚弱，“对不住……我没站稳……”
“别说话。”陈小竹头也不抬，“左小腿胫腓骨开放性骨折，出血量不大，但可能有内伤。得马上送医院。”
她手法专业，用木板和绷带固定伤腿。刘威看到她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动作精准利落。
“救护车呢？”刘威问旁边的村民。
“打了，说至少要四十分钟才能到。”
四十分钟，太久了。刘威看着小峰越来越苍白的脸，心里像有把火在烧。
他忽然想起筑基石——这东西能感知地脉，能不能……救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他蹲下身，手掌看似无意地搭在小峰肩上，暗中催动筑基石的能力。
一股暖流从石头涌出，顺着手臂流向小峰体内。刘威“看”到小峰体内的情况：左小腿骨头断成三截，但幸好没有伤到大血管；内脏有些震荡，但问题不大。最要命的是疼痛和失血引起的休克前兆。
筑基石的暖流缓缓渗入，像温和的泉水，开始滋养那些受损的组织。刘威能感觉到小峰的心跳逐渐稳定，呼吸也平稳了些。
但就在这时，一股剧烈的眩晕感袭来。他眼前发黑，差点栽倒。
“刘主任！”陈小竹扶住他，“你怎么了？”
“没事……”刘威咬牙站稳，“就是有点低血糖。”
他强撑着继续输送暖流，但明显感觉到筑基石的温度在下降——它储存的“能量”有限。
几分钟后，小峰的脸色好了一些，甚至勉强笑了笑：“刘主任，我感觉……好多了。”
刘威松了口气，收回手。筑基石已经变得冰凉，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我陪他去。”陈小竹站起来，“我是他堂姐，也是学医的，路上能照顾。”
刘威想说什么，但陈小竹已经跟着担架上了车。车门关闭前，她回头看了刘威一眼，眼神复杂。
救护车闪着红灯开走了。工地上一片死寂。村民们围站着，没人说话。刚挖出来的坑像张开的嘴，脚手架歪斜地倒在一边。
王强走过来，眼睛红红的：“刘主任，是我的错……小峰是为了帮我固定架子才上去的……”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刘威拍拍他的肩，“先处理现场，确保安全。明天开工前，全面检查所有设备。”
“那……社还吗？”
“。”刘威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小峰倒了，我们更要好。不能让他白摔这一跤。”
人群散去，各回各家。刘威一个人留在工地，看着那片狼藉。
月光清冷，照在新翻的泥土上。他掏出筑基石，石头冰凉，那个“道”字纹路暗淡无光。
张老倌的话在耳边回响：“阵法反噬，必见血……不是陈家的血，就是破阵人的血。”
小峰的血，算不算？
如果算，那意味着阵法已经开始反噬。铜镜还在祖坟下，其他五个阵眼位置不明。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刘威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空有筑基石，却不知道怎么用；知道地脉被破坏，却不知道怎么修复；知道有人暗中使坏，却连对手是谁都不清楚。
手机震动，是陈小竹发来的微信：“到医院了。小峰正在做CT，初步看没有生命危险，但腿伤得做手术。别担心，有我在。”
短短几行字，刘威看了很久。他回复：“辛苦了。需要什么跟我说。”
“你怎么样？刚才看你脸色很不好。”
“我没事。照顾好小峰。”
放下手机，刘威坐在土堆上。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池塘的腥味。
他忽然想起林长生的笔记。那些被撕掉的页，会不会记载了破解阵法的方法？
回宿舍，他翻出笔记本，在灯下一页页仔细看。被撕掉的地方在第三本中间，前后页的内容还在。前页讲的是“地脉通则物阜”，后页讲的是“人心聚则事成”。中间缺失的部分，应该就是具体作。
林长生当年是怎么破解李家村的“锁龙阵”的？笔记里只说了“掘之”，但没说细节。而且李家村只有一个阵眼，青牛岗有七个。
七个阵眼，对应北斗七星。牛眼位置的主阵已经破了，祖坟下的辅阵还在，还有五个分布各处。
刘威摊开青牛岗的地形图，在上面标注已知的点：牛眼（箱子位置）、祖坟。然后据北斗七星的排列，推测其他五个点的可能位置。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如果牛眼是天枢，祖坟是天璇，那么剩下的五个……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岗子东边的老水井、西坡的巨石、南边的古槐树、北边的断崖、还有……社规划中的办公点位置。
这些地方，要么是天然地标，要么是村民常去之处。埋阵眼，既要隐蔽，又要能长期存在。
刘威心里渐渐有了轮廓。
但知道位置没用，得挖出来。可怎么跟村民解释？说下面有破坏风水的镇物？谁会信？
还有，挖出来之后呢？阵法破了，地脉通了，然后呢？张老倌说的“反噬”，会不会更猛烈？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乱麻缠成一团。
凌晨两点，刘威还没睡。他给陈小竹发了条信息：“小峰手术怎么样？”
很快回复：“刚做完，很成功。打了麻药，睡着了。我守着他。”
“你也休息会儿。”
“睡不着。”陈小竹发来一张照片——病房里，小峰躺着，腿上打着石膏，脸色平静。她坐在床边椅子上，披着件外套。
“刘主任，”她又发来一段文字，“今天谢谢你。要不是你，小峰可能撑不到医院。”
“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陈小竹坚持，“我能感觉到，小峰上救护车前，状态突然好转。虽然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但……谢谢。”
刘威盯着手机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回。
“早点休息。”最后他只回了这四个字。
放下手机，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月亮已经偏西，星光稀疏。
筑基石静静躺在桌上，冰凉，暗淡。
他需要更多关于这块石头的信息。林长生不在了，还有谁知道？
忽然，他想起一个人——吴老头。那个给林长生当过通讯员、把筑基石交给他的杂货铺老板。
也许，吴老头知道些什么。
——
第二天一早，刘威去了镇东头的吴记杂货铺。
铺子还没开门。刘威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咳嗽声。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吴老头披着衣服，睡眼惺忪。
“吴伯，打扰了。”
吴老头看清是他，愣了愣：“刘主任？这么早……”
“想跟您打听点事。”刘威进了铺子，“关于林长生书记，还有他给我的那块石头。”
铺子里光线昏暗，货架上的商品蒙着灰尘。吴老头在柜台后坐下，点了烟：“石头怎么了？”
“我想知道，那石头到底是什么？林书记从哪儿得来的？有什么用？”
吴老头沉默地抽烟。烟雾在晨光中缓缓上升。良久，他才开口：“林书记没细说。他只说，那石头叫‘筑基石’，是他在青牛岗的河滩上捡的。捡的时候，石头是热的，握在手里，能感觉到土地的呼吸。”
“土地的呼吸……”
“他说，这石头能帮人听懂土地的话。”吴老头眼神悠远，“还说，石头会认主。他用了六十年，石头也只是温温的。可那天晚上，他让我把石头给你，说你用得着。”
“他怎么知道我用得着？”
“林书记……有些本事。”吴老头压低了声音，“他能看地气，能识人心。他说青牛岗的地脉被破坏了，需要有人来修复。他说那个人会来，让我等着。”
刘威心跳加速：“他有没有说，怎么修复？”
吴老头摇头：“没说。但他留了一句话，让我在合适的时候告诉你。”
“什么话？”
“‘地脉通，人心聚。通脉先聚心，聚心先立德。’”
地脉通，人心聚。通脉先聚心，聚心先立德。
刘威细细品味这句话。意思是，要修复地脉，先要凝聚人心；要凝聚人心，先要立下德行。
这和林长生笔记里的思想一脉相承。可具体怎么做？
“还有吗？”
“没了。”吴老头掐灭烟，“林书记就说了这些。他还说，石头既然给了你，就是你的缘法。怎么用，靠你自己悟。”
离开杂货铺时，天已大亮。街上开始有人走动，早点摊冒出热气。
刘威骑车去青牛岗。经过一夜，工地已经清理净，脚手架重新加固。王强带着几个人在检查设备，见到刘威，跑过来。
“刘主任，都检查过了，没问题。”
“小峰那边怎么样？”
“小竹姐早上打电话了，说情况稳定，过两天就能转普通病房。”王强顿了顿，“刘主任，我想……等小峰回来前，把该的活都完。不能让他心。”
刘威看着这个曾经跟父亲吵架的年轻人，现在眼里有了责任的光。
“好。你带着，但要注意安全。再出一次事，社就真黄了。”
“我明白。”
工地重新开工。挖土的挖土，拌料的拌料，虽然少了小峰这个技术核心，但王强顶上来了，得有模有样。
刘威在岗子上转了一圈，用筑基石感受地脉。石头依然冰凉，但握在手心久了，慢慢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它能自我恢复，只是需要时间。
他走到古槐树下——这是推测的阵眼位置之一。这棵槐树有上百年了，树要三人合抱，枝叶茂盛。夏天村民常在树下纳凉。
手掌贴在树上，筑基石微微一动。刘威闭上眼睛，顺着那股感应“看”下去。
树深处，大约五米的位置，有团阴冷的气息。不是金属，更像是……玉石？形状不规则，拳头大小。
不是铜钱，不是铜镜，是玉石。这意味着什么？
刘威睁开眼，看着古槐。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刘主任，”陈老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看什么呢？”
“看这棵树。”刘威转过身，“陈伯，这树有故事吧？”
“有啊。”陈老汉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我太爷爷那辈就有了。传说树底下埋着宝贝，早些年还有人想挖，被村里老人拦住了。说这是守村树，挖了村子要遭灾。”
守村树。埋着宝贝。
刘威心里有数了。这个阵眼，暂时不能动。动了，会动摇村民的信念。
“小峰怎么样了？”陈老汉问，眼里满是担忧。
“手术成功，过两天就能转普通病房。”
“那就好，那就好。”老人松了口气，“刘主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小峰这一摔，村里有人说闲话。”陈老汉压低声音，“说社动了祖坟风水，遭了。还有人翻出箱子的事，说那是不祥之物……”
果然。刘威早就料到会有这种议论。
“您信吗？”
“我……我不知道。”陈老汉摇头，“按理说不该信。可小峰摔得蹊跷，那么结实的小伙子……”
“陈伯，”刘威在老人身边坐下，“您还记得林长生书记吗？”
“记得。”
“他当年搞联户果园，也遇到过灾吧？”
“遇到过。虫灾、旱灾、雹灾……哪年没点事？”
“那果园最后散了，是因为灾吗？”
陈老汉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是因为人心散了。有人想多占，有人想少，吵来吵去，就散了。”
“所以，”刘威说，“社成不成，不在天，在人。小峰摔了，是意外。咱们不能因为意外，就自己先乱了阵脚。”
老人看着他，许久，点点头：“你说得对。我会去跟大家说，别听那些闲话。”
“谢谢陈伯。”
老人走了。刘威靠在槐树上，仰头看枝叶间的天空。
通脉先聚心。现在人心开始浮动了，他得先稳住人心。
怎么稳？光讲道理不够，得有点实际的。
他想起陈小竹说的土壤修复。如果能把省农科院的课题争取下来，给社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村民的信心就会回来。
还有，社的章程得完善，收益分配方案得明确。让每个人都知道，好了能得什么利。
这些事，一件件做。
手机响了，是李静师姐。
“刘威，有个情况得告诉你。”李静声音严肃，“马明远的舅舅王副部长，被市纪委带走了。涉嫌受贿，数额不小。”
刘威心头一震。
“马明远呢？”
“暂时还没事，但肯定受影响。”李静顿了顿，“另外，我听到风声，有人想拿青牛岗的事做文章，说你在中有利益输送。你要小心。”
“谁？”
“还不清楚。但能直接捅到市里的，不是一般人。”李静说，“赵副书记让我转告你：身正不怕影子斜，但也要防着暗箭。”
挂了电话，刘威站在槐树下，久久不动。
山雨欲来风满楼。
张家的阵法，马明远的余党，还有躲在暗处的举报者……
他握紧筑基石，石头有了一点温度。
那就让风雨来吧。
他既然选了这条路，就没打算回头。
——
中午，刘威去医院看小峰。
病房里，小峰睡着了，脸色好了很多。陈小竹趴在床边，也睡着了，头发散在手臂上。
刘威轻轻走进去，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动作惊醒了陈小竹，她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你来了。”她揉揉眼睛，“小峰刚睡。”
“你回去休息吧，我来守。”
“不用，我睡过了。”陈小竹站起来，走到窗边，伸了个懒腰。阳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皙，睫毛很长。
刘威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移不开眼。
“看什么？”陈小竹注意到他的目光，脸微微一红。
“没什么。”刘威移开视线，“你……很辛苦。”
“还好。”陈小竹笑了笑，“倒是你，脸色比昨天还差。没睡好？”
“有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小峰均匀的呼吸声。
“刘威，”陈小竹忽然叫他的名字，而不是“刘主任”，“你觉得，我们能成功吗？”
“什么？”
“社，土壤修复，还有……改变这片土地。”她转过身，看着窗外，“我学农业，是因为喜欢土地。但这些年，看到的都是土地被污染、被破坏。有时候会觉得，一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
刘威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医院楼下有个小花园，几个病人在散步。
“我也觉得渺小。”他说，“但林长生书记说过一句话：地脉通，人心聚。一个人的力量是小，但如果我们把人心聚起来，把地脉打通，也许就能改变什么。”
陈小竹转头看他：“你信这个？”
“我信。”刘威说，“就像你信科学一样。科学是道理，地脉也是道理。道理通了，事就顺了。”
两人离得很近。刘威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洗发水的清香。
陈小竹的眼睛很亮，像有星星在里面。
“刘威，”她轻声说，“我可能会在青牛岗待很久。土壤修复是个长期，至少要两年。”
“欢迎。”
“你不怕我添麻烦？”
“怕。”刘威笑了，“但更怕你不在。”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这话有点过了。
陈小竹的脸更红了，低下头：“我去打点水。”
她匆匆走出病房。刘威站在原地，心跳有点快。
病床上，小峰睁开眼睛，虚弱地笑了：“刘主任……我堂姐……人不错吧？”
“醒了？”刘威走到床边，“感觉怎么样？”
“疼。”小峰龇牙咧嘴，“但能忍住。刘主任，社……”
“放心，有王强盯着，进度没耽误。”
“那就好。”小峰看着天花板，“等我好了，还得回去。那几万棵苗子，我得看着它们长大。”
“一定。”
小峰又睡着了。刘威坐在床边，想着刚才和陈小竹的对话。
两年。如果她真的在青牛岗待两年……
门开了，陈小竹端着水壶进来。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刘威站起来，“我先回去了。工地还有事。”
“好。”
走到门口，刘威回头：“小竹。”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愿意留下来。”
陈小竹笑了，眼睛弯弯的：“不客气。”
走出医院，阳光灿烂。刘威抬头看天，云很白，天很蓝。
筑基石在兜里，温温热热。
他骑上车，朝青牛岗驶去。
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此刻，他心里有了一束光。
——
（第十二章完，共约62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