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途筑基录
第一章 青牛岗上困蛟龙
青牛岗的雨下得绵密，打在临时搭建的塑料棚上，噼啪作响。
刘威蹲在棚子边缘，裤腿卷到小腿肚，沾满了红褐色的泥浆。他手里捏着一份皱巴巴的补偿方案，纸角已经被雨水浸得发软。对面坐着的三个老汉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混着棚内的气，熏得人眼睛发酸。
“刘主任，不是俺们不通情理。”中间的老汉姓陈，是村里陈姓大族的老人，说话时眼睛眯着，像看透了什么，“这补偿款按的是三年前的地价，可如今化肥涨了多少？猪崽涨了多少？娃娃念书的学费又涨了多少？”
刘威喉结动了动，咽下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他来青牛镇挂职三年了，从党政办的小事熬到现在的办主任，类似的场面见过不下百回。可每次面对这些在土地上刨食了一辈子的老人，那些文件上的条文、表格里的数字，都显得苍白无力。
“陈伯，您说的都在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但补偿标准是县里统一制定的，镇里只有执行的份儿。这样，您几位的实际困难，我记下了，明天我去县自然资源局再争取一次专项汇报。”
旁边年轻些的办事员小李偷偷扯了扯刘威的袖子，压低声音：“主任，局里王科长上周才说了，青牛岗这个是市里重点督办的，时间节点卡得死，不能再拖……”
刘威没应声，只是从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黄山”，递给三位老汉：“先抽烟，雨停了再说。”
他知道小李说得对。青牛岗这片贫瘠的山坡地，要建的是县里招商引资来的农产品加工厂，号称能解决三百个就业岗位。县领导在大会上拍了桌子：年底前必须完成征地，明年五一前厂房要竖起来。
可这片地上，有十七户人家，四十七亩薄田，还有陈姓祖坟三座。
雨势渐小，刘威送走三位老汉，站在泥泞的田埂上望去。青牛岗在暮色中像一头卧倒的老牛，脊背上稀稀拉拉长着些瘦高的松树。手机震动，是镇长张长河的短信：“晚上七点，到我办公室。”
短信简洁，没提内容，但刘威心里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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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政府办公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三层小楼，墙皮斑驳。刘威踩着吱呀作响的水磨石楼梯上到二楼，镇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张长河五十出头，头发稀疏，正低头看文件。见刘威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青牛岗今天又没谈下来？”张长河开门见山，手里的钢笔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刘威啊，你来镇里三年了吧？我记得你是省城大学毕业考进来的，当初组织上把你放到基层，是寄予厚望的。”
刘威坐直身体：“镇长，陈老汉他们主要对补偿方案里的青苗费计算方式有意见，认为——”
“我不要听理由。”张长河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县里上周的调度会上，我们镇在征地进度上排名倒数第三。书记在会上挨了批，回来冲我发了火。刘威，你是办主任，这个责任你要担起来。”
办公室的白炽灯有些昏暗，刘威能看见张长河眼里的血丝。这位镇长在青牛镇待了十二年，从副镇长一步步上来，据说县里几次想调他去局委办，他都推辞了，理由是“对这片土地有感情”。
可刘威知道，更深层的原因是，张长河的妻弟在镇上开了家砂石场，这些年借着镇里基建没少挣钱。青牛岗这个加工厂一旦落地，配套的道路硬化、管网铺设，又是一块肥肉。
“镇长，我建议是不是可以……”刘威斟酌着措辞，“请县里相关部门一起到村里开个现场协调会？老百姓信得过眼见为实。”
张长河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小刘，你还是太年轻。这样吧，我给你透个底——下周县纪委的巡察组要下来，重点督查重点推进情况。如果青牛岗征地这个硬骨头再啃不下来，到时候追责的，可就不只是工作不力这么简单了。”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明牌。
刘威走出办公楼时，天已黑透。镇子很小，只有两条主街，晚上九点后就没什么人了。他在路边摊买了两个烧饼，蹲在马路牙子上啃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回宿舍要穿过一条老巷子，两边是七八十年代建的红砖房，不少已经空置。月光很淡，勉强照亮坑洼的路面。走到巷子中间时，刘威忽然停住了。
前面不远处的墙角，蜷着一团黑影。
他本不想多事——在基层待久了，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那黑影忽然动了动，发出轻微的呻吟声。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花白散乱，躺在地上，身下垫着个破麻袋。老人身边散落着几个空塑料瓶和废纸板。
“大爷？您没事吧？”刘威蹲下身。
老人缓缓睁开眼，眼神浑浊，盯着刘威看了半晌，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稀疏的黄牙：“小同志……有水吗？”
刘威把手里剩的半瓶矿泉水递过去。老人接过去，手抖得厉害，喝了几口，长长舒了口气：“谢谢啊……今天运气不好，翻垃圾桶时滑了一跤。”
“您住哪儿？我送您回去。”
“家？”老人摇头，“早没家啦。儿子媳妇在城里打工，几年没回来了。老屋去年塌了半边，村里说这是危房，不让住，暂时安置在村头的活动板房里。”他说得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刘威心里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伸手去扶老人：“至少送您回板房，这里不能睡。”
老人借力站起来，身子轻飘飘的。刘威扶着他往巷子外走，没走几步，老人忽然说：“小同志，你是镇政府的部吧？”
刘威一愣：“您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股味儿。”老人笑，“跟土地打交道的人，身上都有股泥腥味儿，洗不掉的。”
这话说得玄乎，刘威没接茬。走到巷口有路灯的地方，老人摆摆手：“就到这儿吧，我自己能回去。小同志，今天谢谢你。”他从怀里摸索半天，掏出个东西塞到刘威手里：“这个送你，我捡破烂时捡到的，不值钱，但挺有意思。”
刘威低头看，是巴掌大小的一本线装册子，纸张泛黄脆硬，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
“大爷，这……”
“收着吧，就当是水的回礼。”老人转身，蹒跚着没入夜色，“记住啊小同志，土地是活的，你得听懂它说话……”
声音渐远，人影消失在小路尽头。
刘威站在路灯下，看着手里这本破旧册子，摇摇头，随手塞进了公文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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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已是深夜。这是镇政府后院的平房，两间屋子带个小院，刘威住东厢。房间简陋，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桌上堆满了文件和报表，墙角放着半箱方便面。
他洗了把脸，坐在桌前，拿出青牛岗的材料，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张长河的话在耳边回响，陈老汉他们沟壑纵横的脸在眼前浮现。
鬼使神差地，刘威从公文包里掏出那本旧册子。
册子很薄，大约二十来页，纸张薄而脆，像是手工造的土纸。翻开第一页，没有题跋，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小字，是用毛笔写的，墨迹已淡：
《泥途经·卷一》
刘威皱眉。这是什么？民间流传的劝善书？还是什么风水命理的东西？他耐着性子往下看。
接下来的内容却让他愣住了。
那不是经文，也不是劝善文，而是极其具体的……工作方法？
“察地篇第一：凡察地，不唯目视，须足履之。春踩土观墒情，夏踏田察苗相，秋巡地看收成，冬访户问冷暖。地有灵，人有意，四时轮转，各有所诉……”
文字半文半白，但意思清晰：讲的是如何实地调研。不同季节该观察什么，如何从土地的细节判断收成，如何从村民的只言片语中听出真实诉求。
刘威来了兴趣，继续翻页。
“断事篇第二：乡里争端，多起于毫末。张三家树荫遮李四家菜地，王五家流水经赵六家田沟，看似小事，积怨成仇。断事之道，不急于判对错，先理清来龙去脉。往往争的是眼前三分利，图的是背后一口气……”
“筹谋篇第三：凡兴一事，需算三本账。百姓得失账，镇村损益账，长远发展账。账账皆清，事乃可为。若三账相抵，宁缓勿急……”
刘威越看越心惊。这哪里是什么经文？这分明是一本极其老道的基层工作手册！而且不是那种空谈理论的文件，字字句句都透着在泥土里打过滚的人才有的智慧。
他翻到最后一页，只有短短几行字：
“余在乡野六十载，历三朝变迁，见惯兴衰往复。今将毕生所得，录于此册。后世若有缘者得之，望能脚踏实地，为百姓谋一寸实利，胜读万卷空谈。切记：官无大小，心系民生即为道；事无巨细，落地有声方为功。泥途虽浊，亦可筑基。”
落款处，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记，像是私章盖的，但印文已无法辨认，隐约是个“林”字。
刘威合上册子，久久无言。
窗外传来几声犬吠，夜已深。他忽然想起老人那句话：“土地是活的，你得听懂它说话。”
难道……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可能只是某个老乡镇部留下的笔记，被老人捡到，又机缘巧合到了自己手里。但册子里的内容，却像一束光，照进了他这些天来乱麻般的思绪。
刘威重新摊开青牛岗的材料，目光落在那些冰冷的数据和条款上。他忽然想起《泥途经》里的一句话：“往往争的是眼前三分利，图的是背后一口气。”
陈老汉他们真的只是为了那点补偿款差价吗？
他想起今天在塑料棚里，陈老汉提到祖坟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东西。那不是钱的问题，那是的问题。
刘威抓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祖坟迁移、村族议事、替代方案、长远生计……
思路一旦打开，许多原本忽略的细节浮上心头。他想起上次下村时，无意中听到两个村民闲聊，说陈老汉的孙子在省城读大学，学的是农业机械，一直想在老家搞点什么，但苦于没有机会。又想起青牛岗那片地虽然贫瘠，但坡地朝阳，种不了粮食，却适合种一些耐旱的果树。
如果……如果把农产品加工厂和本地特色种植结合起来呢？如果能让村民以土地，而不是一次性卖断呢？如果能把陈老汉孙子的技术用起来呢？
一个个念头在脑海中碰撞。刘威越写越快，纸面渐渐被密密麻麻的字迹覆盖。
直到凌晨三点，他才停下笔，看着眼前这份粗糙但完整的方案草案：在青牛岗规划出专门的果林区，引进适合旱地种植的山楂、花椒；加工厂除了承接外部订单，也优先收购本地果实；成立社，村民以地，按年分红；预留一部分收益作为村集体基金，用于祖坟迁移和安置……
当然，这还只是设想。要推动这样的方案，需要协调县里多个部门，需要说服方修改规划，需要做通村民的工作，每一步都难如登天。
但至少，有了方向。
刘威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凌晨清冷的空气。东方天际已泛出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他拿起那本《泥途经》，摩挲着粗糙的封皮。
泥途虽浊，亦可筑基。
那就从这青牛岗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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