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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泥途筑基录

第二章 暗流

凌晨五点,刘威被手机震动惊醒。

他趴在桌上睡了不到两小时,脖子僵硬得像是生锈的合页。眯眼一看,是党政办小赵的电话。

“主任,出事了。”小赵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嘈杂的人声,“青牛岗那边,陈老汉带着十几个人,把施工队的围挡给推了。”

刘威瞬间清醒:“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天没亮的时候。施工队昨天下午偷偷摸摸去立围挡,被早起的村民看见了,两边吵起来,陈老汉一激动就……”

“人没事吧?”

“暂时没动手,但两边都僵在那儿。施工队的包工头说要去派出所报案,陈老汉那边说敢动工他们就睡在挖机前面。”小赵语速很快,“镇长知道了,让你马上过去处理。”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净的抹布。刘威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公文包甩在肩上,里面装着那本《泥途经》和凌晨写的方案草案。

骑上那辆二手电动车时,他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抽出册子,翻开“断事篇”,扫了几眼。有一行字跳进眼里:

“乡里争端起时,切忌居高临下判是非。先分开两造,各听其言,再寻其隙。”

——

青牛岗的场面比刘威预想的还要混乱。

临时围挡是蓝色的铁皮板,倒了两三块,上面还留着泥脚印。七八个村民围在倒下的围挡旁,陈老汉坐在一块石头上,脸色铁青。对面是十来个穿着工装的施工队人员,领头的是个光头大汉,正叉着腰骂骂咧咧。

“刘主任来了!”小赵眼尖。

两边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刘威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重量——有愤怒,有期待,更多的是不信任。他在距离双方等距的地方站定,先朝陈老汉点点头,又转向光头包工头:“这位师傅,怎么称呼?”

“我姓王。”包工头语气不善,“刘主任是吧?你们政府搞的,我们按合同施工,现在围挡被人推了,这事怎么说?”

刘威没接话,转身对陈老汉:“陈伯,您先让大家散一散,这么围着也不是办法。咱俩单独聊几句?”

陈老汉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起身,对身后村民摆摆手:“都回吧,我跟刘主任说。”

村民们犹犹豫豫地退开几步,但没走远。刘威又对王包工头说:“王师傅,您也让工友们先歇歇,我保证今天不会施工,咱们下午再碰,行吗?”

王包工头哼了一声,但没再坚持,带着人走到远处的皮卡车旁抽烟去了。

刘威引着陈老汉走到岗子背风处,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他没急着说话,从兜里掏出烟,递给陈老汉一支,自己也点上。

烟雾在晨雾中袅袅升起。

“陈伯,”刘威开口,声音不高,“推围挡这事儿,您冲动了。”

陈老汉猛吸一口烟:“冲动?他们要强占我们的地,我不冲动,地就没了!”

“谁说强占了?”刘威看着他的眼睛,“补偿方案还在谈,手续都没走完,谁敢强占?”

“那他们立围挡什么?”

“那是施工队自己的行为,镇里没批准。”刘威说得笃定,其实心里也没底——施工队敢这么,背后多半有人默许,“我已经跟王师傅说了,今天不准动工。下午镇里会正式通知他们,在补偿协议签完之前,任何施工行为都是违规的。”

陈老汉沉默了一会儿,烟头的红光在雾中明明灭灭:“刘主任,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但这片地……你不懂。我们陈姓在这里住了七代,祖坟埋着太爷爷、爷爷、我爹。地再薄,也是。”

“我懂。”刘威说。他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凌晨写的草案,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陈伯,您看看这个。”

陈老汉接过纸,眯起眼睛——他不识字,但能看懂图。刘威指着图解释:“这是我想的一个法子。青牛岗这片地,不是全部建厂。靠西边这块向阳坡,大概二十亩,可以划出来种果树。您孙子不是在省城学农业机械吗?我打听过了,这种坡地适合种耐旱的山楂,加工厂可以收果子做山楂制品。”

陈老汉的手微微发抖:“你是说……地不全部征走?”

“不全部征。”刘威指着图上另一块,“中间这三十亩建厂,剩下的二十亩,村民可以用地社,按年分红。祖坟那块,可以迁到岗子南边那片柏树林,镇里出迁移费,再立个集体墓碑。”

“那……补偿款呢?”

“该给的补偿照给。但的地,每年还有分红。厂子建起来,优先招本地人。您孙子要是愿意回来,可以负责技术指导,镇里给发岗位补贴。”

陈老汉盯着图纸,久久不语。晨雾渐渐散去,阳光从云隙漏下,照在老人沟壑纵横的脸上。刘威看见他眼眶有些发红。

“刘主任,”陈老汉的声音沙哑,“你这法子……能成吗?”

“我不敢打包票。”刘威实话实说,“得去县里跑手续,得说服方修改规划,还得开村民大会大家同意。但至少,这是个方向,比硬碰硬强。”

陈老汉把图纸折好,递还给刘威:“我信你一次。但光我信没用,得全村姓陈的都信。”

“那您帮我个忙。”刘威趁热打铁,“明天晚上,能不能召集陈姓各家的主事人,咱们开个小会?我把方案详细讲给大家听。”

陈老汉盯着他:“要是大家不同意呢?”

“那咱们再想别的办法。”刘威站起身,“但有一条:不能再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有理说理,动手就输理了。”

陈老汉也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行,我去说。”

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走远,刘威长长吐了口气。他从包里掏出《泥途经》,翻开“断事篇”最后几行:

“解纷之道,不在智巧,而在诚心。以诚待人,人虽未必尽信,然可开一隙。隙既开,光可入也。”

——

回到镇政府已是上午九点。刘威刚进办公室,镇长张长河的电话就追来了。

“刘威,你过来一趟。”

语气比昨天还冷。

镇长办公室今天多了个人——镇党委副书记马明远。马书记四十出头,戴金边眼镜,永远穿着熨帖的白衬衫,据说在县里有背景,来青牛镇是“镀金”的。

“坐。”张长河没抬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件。

马明远倒是朝刘威笑了笑,但那笑容没到眼底:“小刘啊,青牛岗的事我听说了。处理得不错,避免了冲突升级。”

刘威没接这客套话,直接汇报:“镇长、马书记,今天早上我跟陈老汉初步沟通了,他们同意明天晚上开村民代表会。另外,关于青牛岗,我有个新想法……”

他简明扼要地说了社和土地方案。

话还没说完,张长河就抬起头,眼神像刀子:“刘威,谁允许你擅自承诺修改方案的?”

“我没有承诺,只是提出一个可能的解决思路——”

“思路?”张长河把文件往桌上一拍,“县里定的方案,是经过专家论证、领导批准的!你说改就改?你以为你是谁?”

马明远打圆场:“老张,别激动。小刘也是想解决问题嘛。”他转向刘威,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不过小刘啊,你的想法是好的,但确实不符合程序。青牛岗这个,方是县里重点引进的企业,规划方案早就备案了。你现在说要划出二十亩地搞什么社,方会同意吗?土地利用规划能通过吗?这些都是问题。”

刘威攥紧了手里的公文包带子:“马书记,这些问题我当然考虑过。我的想法是,我们可以先做通村民工作,形成统一意见,然后以镇政府的名义向县里打报告,申请方案调整。同时跟方沟通,说明社模式能保证原材料供应,减少征地矛盾,对他们长远发展也有利——”

“够了。”张长河打断他,“刘威,我现在正式通知你:青牛岗的事情,你不用管了。从今天起,办的工作由马书记直接负责,你配合。”

刘威脑子嗡的一声。

马明远依旧笑眯眯的:“小刘啊,你别多想。主要是下周纪委巡查组要来,你这个方案变动太大,万一出岔子,谁也担不起责任。你先休息两天,把手里其他工作理一理。”

话说得漂亮,实则是架空。

走出镇长办公室时,刘威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愤怒,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想起了《泥途经》里的一句话:

“官场如泥沼,清者陷足,浊者得行。然清浊之辨,不在鞋袜是否洁净,而在心志是否坚定。”

回到自己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办公室,刘威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发愣。窗外能看到镇政府大院门口那棵老槐树,树冠如盖,据说有上百年了。他想起刚来青牛镇时,就喜欢看这棵树,觉得它像个沉默的见证者,看过往的部来了又走,看过政策变了又变。

手机震动,是条陌生短信:

“刘主任,我是陈老汉的孙女陈雨。爷爷让我联系您,明天晚上的会,各家主事人都同意了。时间定在七点,在陈家祠堂。”

刘威盯着短信,心里五味杂陈。村民那边已经推动了,自己这边却被踢出了局。

他回了个“收到”,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整理青牛岗的所有材料——征地批复、补偿方案、村民户口资料、土地测绘图纸……既然明面上不让他管,那就暗地里做。

下午,刘威去了镇档案室。

档案室在一楼最角落,平时很少有人来。管理员老周是个快要退休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周师傅,我想查点资料。”

老周抬头,见是刘威,有些意外:“刘主任?稀客啊。查什么?”

“咱们镇以前有没有搞过土地社、或者村民之类的试点?”

老周想了想,起身走到一排铁皮柜前:“好像有点印象……你等等。”他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个泛黄的档案盒,“喏,这个,八十年代初的。”

刘威接过盒子,吹掉灰尘。里面是手写的材料,纸张脆黄,钢笔字迹已经褪色。他一份份翻看,眼睛渐渐亮起来。

这是一份1982年的档案,记录的是青牛镇当年搞“联产承包责任制”时的一个特殊案例:当时青牛岗所在的陈家村,有七户人家自愿把承包地合在一起,搞了个“联户果园”,种苹果和梨子。材料里详细记录了土地如何折算股份、收益如何分配、技术怎么解决。

更让刘威震惊的是,档案末尾有一份手写的“工作心得”,署名是:林长生。

字迹和《泥途经》一模一样。

“周师傅,这个林长生是谁?”刘威尽量让声音平静。

老周摘下老花镜:“林长生啊……那可是个老黄历了。我听说,他是六十年代下放到咱们镇的大学生,后来就留在这儿了。七八十年代当过公社书记,搞过不少新鲜玩意儿。不过这人脾气倔,得罪了不少人,九十年代初就病退了,后来好像去世了。”

“他住在哪儿?”

“早就没啦。他老伴去得早,无儿无女的,就一个人住在镇子西头的老房子里。房子塌了好几年了。”

刘威想起昨晚巷子里那个老人。蓝布衫,花白头发,捡破烂为生……会是同一个人吗?

“他长什么样?”

“这我可记不清了,二十多年前见过几次。”老周挠挠头,“瘦高个,背有点驼,眼睛特别亮。哦对了,他左手少一手指,说是当年开荒时被石头砸的。”

左手少一手指。

刘威的心跳漏了一拍。昨晚他扶老人时,虽然没特别注意,但隐约记得老人的左手好像确实有点不自然。

“周师傅,我能复印这几份材料吗?”

“复印机坏了,你拍照吧。”

刘威用手机一页页拍下档案,特别是那份“联户果园”的方案和林长生的手写心得。拍完准备离开时,老周忽然说:“刘主任,你打听林长生的事,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刘威停下脚步。

老周压低了声音:“林长生当年有个外号,叫‘泥腿子书记’。他不是本地人,却比本地人还懂土地。他常说一句话:‘坐在办公室里想不出庄稼怎么长,得把裤腿扎进泥里。’”老人顿了顿,“你要是真想学他,光看档案不够,得去找还记得他的人。”

“谁还记得?”

“陈家村应该还有老人记得。另外……”老周犹豫了一下,“镇东头开杂货铺的老吴,当年给林长生当过通讯员,可能知道些事。不过老吴脾气怪,不见得愿意说。”

——

镇东头的“吴记杂货铺”开了三十多年,门脸很小,货架摆得满满当当。店主吴老头七十多岁,瘦,正坐在柜台后面听收音机里的评书。

刘威买了一包烟,付钱时状似无意地问:“吴伯,跟您打听个人。林长生,您还记得吗?”

吴老头猛地抬起头,收音机里的评书还在咿咿呀呀地唱。他盯着刘威看了好几秒,眼神锐利:“你问他什么?”

“我在档案室看到些他当年的材料,觉得他的工作思路很有启发性,想多了解了解。”

吴老头没说话,关掉收音机,起身走到店铺里间。过了几分钟,他拿着一个布包出来,放在柜台上。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本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

“这是林书记当年记的。”吴老头声音沙哑,“他退下来后交给我保管,说如果以后有真心为老百姓办事的部问起他,就把这些给他。”

刘威郑重地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本,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基层之道,不在官威,而在民心。民心何以得?惟‘实’字而已:说实话,办实事,得实利。”

再往下翻,是密密麻麻的工作记录:某村水利调解过程、某户五保老人的实际困难、某块盐碱地的改良尝试……事无巨细,全都记得清清楚楚。而且每件事后面,都有事后跟踪的记录:问题解决了没有,群众满意不满意,有什么经验教训。

刘威看得入神。这些笔记和《泥途经》一脉相承,但更具体,更像一本基层工作的“实战志”。

“林书记最后那几年,过得不好。”吴老头忽然说,“他退下来后,那些他得罪过的人没少给他穿小鞋。退休金被克扣,生病了报不了医药费。老伴走得早,他又不肯求人,就靠捡破烂过子。”

刘威想起昨晚老人轻飘飘的身体,心里发堵。

“但他从不后悔。”吴老头看着窗外,眼神悠远,“他常说,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当过多大的官,而是实实在在地为老百姓做过几件事。青牛岗那个联户果园,就是他一手搞起来的,虽然只坚持了五六年就散了,但那几年,参与的七户人家,每年都能多收几百块钱——那时候的几百块,够一家人过个好年。”

“果园为什么散了?”

“政策变了,人也变了。”吴老头苦笑,“后来土地要重新分配,有人眼红果园赚钱,闹着要分地。加上那几年苹果价格下跌,人心就散了。林书记为这事气得大病一场,之后就再也没管过具体的事。”

刘威沉默了一会儿,问:“吴伯,您知道林书记现在……在哪儿吗?”

吴老头摇摇头:“三年前他跟我说,要去远处走走,看看别的农村什么样。之后就再也没消息。有人说在邻县见过他,也有人说他已经没了。他那个性子,不会主动联系人的。”

离开杂货铺时,天已傍晚。夕阳把街道染成橘红色,刘威抱着那几本笔记本,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经过昨天那条巷子时,他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墙角空空如也,只有几片落叶。

但地上,用粉笔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像个简笔的牛头,又像山岗的轮廓。

刘威蹲下身,看了很久。

回到宿舍,他把林长生的笔记本和《泥途经》放在一起。册子很薄,笔记很厚;一个是凝练的心法,一个是详实的记录。但核心是一样的:土地、人民、实打实的活法。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县农业局的老同学发来的微信:

“刘威,你托我问的那个旱地山楂品种,有戏。省农科院正好有个实验,可以免费提供种苗和技术支持,但需要地方配合做实验基地。你要是真能搞起来,我帮你牵线。”

刘威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

然后,他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县委办综合科科长李静,他大学同门师姐。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

“刘威?稀罕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李静的声音带着笑意。

“师姐,有件事想请教你。”刘威深吸一口气,“如果镇里想调整一个已经备案的方案,走什么程序最稳妥?另外……如果这个调整可能触动一些人的利益,该怎么规避风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刘威,你惹上什么麻烦了?”

“不是麻烦,是机会。”刘威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一个能让老百姓真正得实惠的机会。”

李静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中午,县机关食堂,边吃边聊。”

挂掉电话,刘威摊开青牛岗的地形图,又翻开林长生的笔记本。他找到关于“联户果园”的详细记录,一行行地看,对比自己凌晨写的草案。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有一行用红笔写的小字,字迹已经淡得快看不见:

“后来者须知:万事开头难,中间难,结尾亦难。惟有心志坚定、步步为营者,可成一二。”

刘威拿起笔,在这行字下面,工工整整地写下:

“受教。当如是行。”

窗外,夜幕完全落下。远处青牛岗的方向,零星亮起几点灯火,像散落在黑绒布上的珠子。

明天晚上七点,陈家祠堂。

那将是一场硬仗。

但这一次,刘威觉得,自己至少摸到了一点门道。

泥途虽浊,步步为营,亦可筑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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