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暴风雨前的宁静
周五晚上八点,工作室的灯光温暖而恒定。
林星辰坐在画架前,正在完善期中展示的最后一张图——仙后座的科学星图与现代艺术表现的结合。铅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她完全沉浸在线条与光影的世界里。
窗外,小树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雷阵雨,但此刻还只是风大了些。
陆予坐在对面的长桌前,面前摊开三份图纸:天文馆竞标方案、进度表、还有期中展示的技术流程图。他戴着耳机,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快速敲击,偶尔停下来在图纸上标注几笔。
两人已经这样工作了三个小时,只说过三句话:
“要喝水吗?”——陆予问。
“我自己来。”——星辰起身去倒水,顺便给陆予的杯子也添了水。
“谢谢。”——陆予点头。
“这部分数据要核对吗?”——星辰递过一张草图。
“我看一下。”——陆予接过,五分钟后递回,“准确,可以用。”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但并非尴尬,而是一种默契的共处——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各自扎,枝叶却偶尔在风中相触。
九点半,星辰完成了最后一张图。她放下铅笔,活动着发酸的手腕。
“做完了?”陆予抬起头,摘下一边耳机。
“嗯。你看看。”星辰把画板转向他。
陆予走过来,俯身细看。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画纸上投下一片阴影,星辰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松木、铅笔屑,还有一点淡淡的薄荷味,大概是牙膏或者漱口水的味道。
“这里,”陆予指着画面中央,“仙后座的核心区域,可以再加一点暖色调。虽然实际星云温度很高,但在视觉上,一点暖色会更有‘孕育’的感觉。”
星辰凑近看,两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她的头发有几缕垂落,扫过陆予的手背。
“抱歉。”她连忙把头发别到耳后。
“没事。”陆予说,但收回了手,“你想怎么加?”
“用一点点橙红,在蓝色的基底上晕染开?”星辰拿起调色板。
“可以试试。”陆予回到自己的座位,但没戴回耳机,似乎准备继续讨论。
就在这时,窗外闪过一道白光。
不是闪电,而是更刺眼、更近的光——紧接着,“啪”的一声巨响,工作室陷入完全的黑暗。
二、承:绝对的黑暗
停电了。
不仅是工作室,从窗户看出去,整栋建筑楼,甚至对面楼,全部漆黑一片。只有远处校门口的应急灯还亮着,像荒野中的孤星。
星辰僵在原地。
她怕黑。不是一般的怕,是那种源于童年创伤的、生理性的恐惧。七岁那年,老家停电,她被困在黑暗的楼梯间二十分钟,从那以后,黑暗就成了她的梦魇。
“别动。”陆予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沉稳,“可能是电路故障,很快会恢复。”
星辰想说话,但喉咙发紧。她能感觉到冷汗从后背渗出,手指开始发凉。
窗外传来其他学生的惊呼声,脚步声,有人打开了手机电筒,光束在走廊晃动。但307在最里面,那些光到不了这里。
绝对的黑暗,像墨一样浓稠。
星辰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越来越快。她摸索着想去抓桌沿,但手指颤抖,碰倒了笔筒。
“哗啦——”铅笔和画笔散落一地。
“林星辰?”陆予的声音近了,“你在哪?”
“我……我在这里……”她的声音在发抖。
脚步声朝她走来。黑暗中,她感觉到有人靠近,然后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
“是我。”陆予说,“别怕。”
他的手掌很稳,透过薄薄的毛衣传来温度。星辰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抱歉……”她小声说,但手指没有松开。
“没事。”陆予的另一只手在桌上摸索,然后星辰听到抽屉被拉开的声音。
几秒钟后,一束微光亮起。
是手机电筒,但陆予很快调低了亮度——太强的光在绝对的黑暗中反而刺眼。柔和的暖黄色光圈照亮了两人周围一小片区域,星辰能看到陆予的脸,能看到他镜片后关切的眼神。
“好点了吗?”他问。
星辰点头,但手指还抓着他的衣袖。她感到羞耻——这么大的一个人,还怕黑——但恐惧压倒了理智。
“只是停电,很快就会修好。”陆予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你坐着,我去看看外面情况。”
“别走……”星辰脱口而出,然后脸红了,“我……我是说……”
“好,我不走。”陆予没有笑她,也没有追问,只是拉着她走到椅子前,“坐。我去拿个东西。”
他在光圈中走到储物柜前,输入密码。柜门打开,他从里面拿出一个小东西。
然后,真正的光出现了。
三、转:第一盏星空灯
那是一盏星空灯。
但不是陆予送她的那盏新的、精致的灯,而是一盏更小、更旧、看起来有些粗糙的灯。玻璃罩上有细微的划痕,底座是未经打磨的原木,边缘还有毛刺。
陆予按下开关。
蓝白色的光晕开,在墙上投下星影。但和那盏新灯不同,这盏灯的星光不均匀,有些地方亮,有些地方暗,旋转时还有轻微的卡顿。
“这是我做的第一盏。”陆予把灯放在桌上,让星光照亮整个工作室,“有很多瑕疵,但……我一直留着。”
星辰盯着那盏灯。在有限的光圈里,它显得格外珍贵。
“为什么留着?”她轻声问。
“因为……”陆予顿了顿,“这是我父亲看到的最后一盏。”
星辰的心揪紧了。
陆予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灯放在两人之间的桌上。星影在墙上缓缓旋转,仙后座的图案因为工艺不精而有些变形,但依然能辨认出那个W形。
“他走的那天晚上,这盏灯就在他床边。”陆予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说,这样就像在野外一样,能看到星星。”
墙上,仙后座的影子划过白板,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留言,掠过星辰画的打瞌睡的猫,掠过陆予画的认真看图纸的猫。
“后来我就一直留着它,提醒自己……”陆予没有说完。
“提醒自己什么?”星辰问。
“提醒自己,有些东西虽然不完美,但依然重要。”陆予看向她,星光照亮他半边脸,“就像这盏灯,有瑕疵,但它是开始。没有它,就没有后面的那些。”
窗外传来维修车的鸣笛声,工人在楼下喊话,但两人都没有在意。在这个被星空灯照亮的、与世隔绝的小空间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你怕黑,是因为什么?”陆予忽然问。
这个问题很私人,但此刻,在星光下,在停电的夜里,似乎所有界限都被模糊了。
星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时候停电,我被困在楼梯间。很黑,很安静,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但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我觉得……我被世界遗忘了。”
她握紧手指:“后来妈妈找到我,抱着我说‘不怕不怕,妈妈在’。但那种感觉……一直忘不掉。”
陆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墙上的星影。
“很幼稚吧?”星辰苦笑,“这么大了还怕黑。”
“不幼稚。”陆予说,“每个人都有害怕的东西。”
“那你怕什么?”
这个问题出口,星辰就后悔了——太冒昧了。
但陆予没有生气。他思考了很久,久到星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怕……”他终于说,“遗忘。”
“遗忘?”
“怕被遗忘,也怕遗忘。”陆予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怕有一天,没有人记得我父亲喜欢星空。怕有一天,我自己也忘记了他的样子,他说话的声音,他教我认星座时的手势。”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星辰的心湖,荡起层层涟漪。
“所以你做星空灯,选天文馆,学《星空与艺术》……”
“嗯。”陆予点头,“想把他喜欢的东西延续下去。这样,他就没有被完全遗忘。”
星影在墙上转过一圈又一圈。窗外,工人在检修电路,手电筒的光束偶尔扫过窗户,但很快又消失。
“你不会被遗忘的。”星辰忽然说。
陆予看向她。
“你的星空灯,你的天文馆设计,你做的所有事情……都会有人记得。”星辰认真地说,“而且,你现在告诉我了你父亲的事,我也会记得。所以,他不会真正消失。”
陆予的眼睛在星光下闪烁了一下。星辰不确定那是不是泪光,因为下一秒他就移开了视线。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四、合:重启的灯光
两人又沉默了,但这次的沉默不同。
之前是默契的工作伙伴,是谨慎的礼貌距离。而现在,在分享过最深的恐惧和记忆后,他们之间出现了一种新的东西——信任。
“我可以……看看那盏灯吗?”星辰问。
陆予把灯推到她面前。
星辰小心地拿起。玻璃罩比想象中重,底座是实木的,虽然粗糙,但能看出每一刀都是手工雕刻。她翻到底座,看到下面刻着一行字,不是“Per Aspera Ad Astra”,而是:
“给爸爸,2009.10.23”
期是三年前的秋天。
“这是他生那天我送给他的。”陆予说,“也是他最后一个生。”
星辰的手指轻轻抚摸那行字。木头的纹理很粗糙,但字刻得很深,每一笔都用力。
“你很爱他。”她轻声说。
“嗯。”陆予应道,然后补充,“他也很爱我。”
这句话他说得很自然,但星辰听出了其中的重量。这是陆予第一次明确地表达情感——爱。
就在这时,头顶的灯管闪烁了一下。
两人同时抬头。
灯管又闪了一下,然后,“啪”的一声,工作室恢复了光明。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两人都眯起了眼睛。星空灯在明亮的光灯下显得微弱,墙上的星影几乎看不见了。
陆予关掉了星空灯。那个小小的、有瑕疵的光源消失了,但它的温暖还留在空气中。
“电来了。”星辰说,忽然有些不舍——在黑暗中,在星光下,他们分享了一些在光明中不会分享的东西。
“嗯。”陆予站起来,“我送你回去。”
“不用,电来了,我自己可以……”
“还是送吧。”陆予坚持,“万一路上又停电。”
星辰没有再拒绝。
收拾东西时,她看到桌上散落的铅笔和画笔,想起停电时自己的失态,脸又红了。
“那个……刚才谢谢你。”她小声说。
“不用谢。”陆予说,顿了顿,“以后如果怕黑……可以给我打电话。”
星辰惊讶地抬头。
陆予没有看她,正在检查窗户是否关好:“我是说……如果又在工作室遇到停电。”
“哦……好。”星辰点头,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花。
回宿舍的路上,路灯都亮了,校园恢复了正常。雨后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
两人并排走着,距离比平时近一些。
到女生宿舍楼下,星辰停下:“我到了。”
“嗯。”陆予也停下,“周一展示,别紧张。”
“你也是。”
短暂的停顿后,星辰说:“今天……谢谢你告诉我那些。关于你父亲,关于那盏灯。”
“也谢谢你听我说。”陆予说,“晚安。”
“晚安。”
星辰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陆予。”
“嗯?”
“那盏灯……虽然不完美,但很美。”她认真地说,“是我见过最美的星空灯。”
陆予看着她,路灯的光在他眼镜片上反射出温柔的光晕。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嘴角微微上扬的那种,而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笑容,眼睛弯起,牙齿微露,整个人都柔和下来。
那是星辰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笑。
“谢谢。”他说,“晚安,林星辰。”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看着她走进宿舍楼,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回到工作室,陆予没有立刻工作。
他打开那盏旧星空灯,放在白板前。星影在那些留言上旋转,最后停在星辰画的打瞌睡的猫旁边。
他拿起笔,在猫的旁边,画了一颗星星。
然后在星星旁边,写了一个期:
“今夜,停电,但星光不灭。”
他看了很久,然后擦掉了。
换成了更简单的一句:
“今夜,有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