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说,是燕王他们小瞧了自家老爹的耳目。
早在几位亲王坐上轿辇、启程回宫的刹那,随行护卫的人群中,已有数名侍卫无声无息地抽身离去,没惊起一丝波澜。
国子监外发生的事,知情者寥寥。
可那些贴身护驾的亲王侍卫,却个个听得真真切切。
而这些侍卫里,究竟混着多少锦衣卫的暗桩,恐怕只有朱元璋心里有数。
平日里,他们和普通护卫没什么两样,忠心耿耿,赴死不退,是皇子们最信得过的刀。
可一旦触及某些机密,这些人便立刻褪去伪装,变回朱元璋安插在诸王身边的影子,将所见所闻,原封不动递到皇帝案前。
比如今日这句“屠龙技”,还有紧随其后炸裂九重天穹的惊雷异象——这种事,不报才叫失职。
奉天殿内书房,朱元璋盯着桌上那份由锦衣卫火速呈上的密奏,眸光微沉。
奏疏内容简短,却字字惊心:燕长生当众宣称掌握“屠龙技”,话音未落,九道惊雷自空劈落,震彻云霄;诸王震动,当即决议入宫求见太子;而太子朱标也已应下,两日后将亲率诸王登门听讲。
至于燕长生此人?
朱元璋压根没听过。
别说见,连名字都是头一回撞进耳朵。
毕竟此前他不过是个国子监从九品的算学博士,在大明官制十八级里垫底的存在。
要是连这种芝麻官他都如数家珍,那才真是活见鬼了。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小人物,竟敢口出狂言,称有“屠龙之术”可授皇子,更离奇的是,话刚落地,天现九雷,仿佛苍穹为之应和!
真假难辨也好,装神弄鬼也罢,这事本身,就值得朱元璋抬一抬眼皮。
“毛骧。”
朱元璋望着门外,声音低哑。
“臣在!”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应声而入,躬身垂首。
“查国子监从九品算学博士燕长生,一个时辰内,朕要他祖宗三代、履历行踪,一字不漏。”
“遵旨!”
不过片刻,厚厚一叠卷宗已摆在朱元璋案前。
其实早在接到密报时,他就已命人同步调档。此刻呈上,分秒不差。
朱元璋淡淡扫了毛骧一眼,略一点头,随即翻开资料。
“燕长生,至正十二年生。”
……
“父母双亡,无亲族,无交友。”
……
看到这儿,朱元璋眉心微蹙,沉默片刻,继续往下翻。
“洪武九年,任国子监算学助教。洪武十年,与监内两名算学博士较术,连胜三局。二人服其才,以师礼相待,自愿降为助教,燕长生遂升博士。”
“任教期间,授课之法迥异于常人,却极受学子拥戴。”
“每讲学三刻,必休一刻;连授两时辰,即歇半个时辰。”
“常率学生行实验、研术数,曾据海面先见船桅、后现船身之象,证大地为圆球。”
“曾以抛物坠地之法,验证万有引力——大地自有吸力,万物因此被牢牢牵系于地表。若非此力,身处圆球之上的人与生灵,早已尽数被甩入虚空。”
“又借两地立杆测影之术,推算出大地周长竟达八万里。”
……
朱元璋盯着纸上一行行记载,眉头越锁越紧。
这些事一件件看去,荒诞得近乎离奇,可偏偏每一条论证都简洁明了、逻辑严密,令人难以轻易否定。
尤其是那条“海上观船,先见桅杆,后现船身”,用以证明大地为圆球之说,他竟无法反驳。
当年与陈友谅决战鄱阳湖时,他曾亲眼所见:浩荡水师自天边逼近,最先映入眼帘的,正是高耸的船帆与桅杆,其后才是整艘战舰缓缓浮现。
若地面如纸般平展,理应一眼望见全船。唯有地势弧曲,才会出现这般由上至下的视觉次序。
仅凭这一点,他便信了七分。
至于抛物归地证引力、日影推周长这类涉及算学深理的内容,虽看得云里雾里,但通篇所述条理清晰,数据详实,不似胡言乱语。
他虽不通算法,却也嗅得出其中几分真章。
朱元璋继续往下翻阅:
……
“今国子监祭酒孔克表,以燕长生有违师道、误人子弟、败坏学风为由,将其逐出国子监。”
……
片刻之后,关于燕长生过往的记录已尽数览毕。
朱元璋眼神一凝,心中已然明悟:此人纵然在其他方面存疑,但在算学一途,乃至诸多格物之术上,必是罕见奇才!
既如此——
那他口中的“屠龙技”,莫非也是真的?!!
念头一起,再联想到奏疏中所言“一语落,九霄惊雷应声而动”的异象,饶是朱元璋这等杀伐决断之人,心神也为之一震。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按原计划,加强对诸皇子的护卫安排。你们只管盯住燕长生,只要他不出应天府,其余一切,任其所为。”
“但凡非诸皇子亲至,任何人不得接近打扰!”
“两日后,太子等人前去听讲《屠龙技》时,我要暗中亲临,不露痕迹地旁听。”
说到“屠龙技”三字,他略一停顿,终究还是直呼其名。
他倒要亲自听听,究竟是何等学问,敢称“屠龙”二字!
还有那所谓千万人修习的《降龙学》,他也极欲一窥究竟!
到底是什么玄机,竟能冠以“降龙”“屠龙”之名?!
“遵命,陛下!”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躬身领旨,转身疾步退出,即刻部署。
……
暴雨倾盆,燕长生冒雨跋涉近半个时辰,终于回到南京城一隅偏僻陋居。
比起那些六品官员、三品大员的府邸,这间小屋实在寒酸。可凭借昔日从九品算学博士的微薄俸禄,能在此处安身,已是极限。
屋舍不大,却清静幽然,推门不远便是秦淮河尾水段,烟波渺渺,也算别有一番景致。
进门第一件事,他便烧水入桶,泡进滚烫的热水里。
氤氲热气升腾,裹着一身疲惫缓缓舒展。
他闭目仰靠,思绪飘回这一年来的光景。
一年前,他穿越至大明洪武十一年初,成了国子监一名算学助教。
若是穿成别的经义教习,怕是活不过三天就得卷铺盖逃命。
一个现代人,谁会背四书五经到能执教国子监的地步?哪怕真有个古代文学博士穿来,也未必顶得住这里的学术高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