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算学——
他笑了。
前世理工出身，高等数学、物理模型信手拈来，在这个尚无微积分的时代，简直是降维碾压。
毕竟你半辈子苦心钻研的东西，在别人那儿不过是从小耳濡目染、张口就来的常识。起点不同，环境天差地别，根本不在一个维度上较量。
好在，他穿成了个算学助教。
明初的数学水平，说破大天也就那样——顶尖的理论成果，放到前世也就高中水准；其余大部分内容，基本停留在初中阶段。
像支撑宋元明三代算学根基的《九章算术》和《数书九章》，前者讲的是四则运算、通分约分、带分数化假分数，再加些面积体积计算和勾股定理；后者涉及自然数、分数、小数、负数，还有一次同余方程的解法（也就是“大衍求一术”），以及秦九韶算法这些玩意儿。
这些东西，搁他前世，都是初中课本里的基础题，高中也顶多拓展一下。
而这些，已经是明初数学发展的天花板了。
真要落到实际——比如他现在这个身份，国子监的算学助教——那水平更是惨不忍睹。
在他继承的记忆里，这位助教掌握的知识，连个刚及格的初中生都不如。
至于那位代表大明最高算学水准的算学博士？也不过是个成绩拔尖点的初中毕业生，勉强摸到高中门槛罢了。
可这样的水平，面对他……
怎么说呢？虽然他前世并非数学专业出身，但好歹是正经受过现代教育的人。
对付几个初中、高中水准的算学教员？轻轻松松，动根手指的事。
所以当他三下五除二把算学博士当场问住，又当着对方面，利落解开那道难题后，职位立马就变了——从助教，直升博士。
更绝的是，他还成了唯一的算学博士。
因为另一位博士也被他问倒后，直接主动降为助教，跟之前那位降级的老前辈一起，恭恭敬敬以师礼相待，称他一声燕长生。
毕竟，算学这东西，不讲人情，不看资历。
女人可能骗你，兄弟可能背叛你，下属可能反手捅你一刀。
但数学不会。
数学不会就是不会！
哪怕你气得跳脚、拍桌怒吼，暴跳如雷，那道题该不会还是不会！
所以，哪怕穿越到了大明，燕长生也没想着去经商，更没兴趣当什么文官丞相，指点江山。
不想经商，是因为明初的阶级压得太死！
那时候的商人，地位低到尘埃里。就算你有超越时代的商业眼光和头脑，到最后也不过是权贵手里的一枚棋子，任人摆布的白手套。
搞不好命都保不住，这就是明初商人的宿命。
至于不做官？洪武年间的官场，简直就是修罗场。
开国皇帝朱元璋，乞丐出身，对文臣天然带着一股子敌意，甚至可以说是刻骨仇恨。
在他眼里，自己小时候家破人亡，全拜那些贪官污吏所赐。
所以他登基之后，反腐手段狠到前无古人——
凡贪赃满六十两，立斩不赦！
而且这家伙是从乱世血路里杀出来的，手上人命成山，杀性极重。
据粗略统计，三十年间，被他下令处死的官员多达十五万！
堪称史上之最！
就连丞相这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说砍就砍。
明初一共五个丞相，等他废除丞相制时，四个都没得好死。
最后一个看似善终的徐达，野史里也传得邪乎，说是病死，实则未必干净。
所以燕长生觉得，在大明洪武年间当官，真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事——得有胆量，还得不怕掉脑袋。
而他呢？恰好缺了那么一丢丢的狠劲。与其卷进那些血雨腥风，不如老老实实窝在国子监，守着他那个从九品算学博士的冷板凳，清净自在。
无论是眼下杀伐果决的朱元璋，还是日后那位“奉天靖难”的永乐大帝朱棣，他一个都不想搭理，更别提提前站队、押注下注了。
哪怕他知道，燕王朱棣和其他藩王也曾来国子监听他讲过课，他也始终装作看不见，不主动攀谈，不递眼色，不搞任何暗线操作。
只要他在国子监安分守己，不惹事、不出头，不被皇帝爷、皇子爷、乃至那位至高无上的皇帝盯上。
那么说白了——将来朱元璋为保孙子朱允炆大清洗勋贵也好；朱允炆削藩逼反诸侯也罢；再或者朱棣真的一怒起兵“清君侧”……统统都跟他没关系。
他不过是个从九品芝麻官，大明官制十八级里垫底的存在。
讲难听点，在应天府随便扔块砖，砸中的官员十个有八个都比他官大。
……
不管朝堂怎么翻天覆地，血洗公侯也好，藩王夺位也罢，都不会波及到他这种躲在角落里教人算数的小人物。
理论上，只要他不踏出国子监一步，安心讲课、批作业、改试卷，活到七老八十、寿终正寝的概率极高。
更何况，他压根就不觉得自己能在政治场上玩得过这群古代狠人。
他的优势是什么？是从后世穿越而来，手握整部历史剧本的上帝视角。
可要论权谋手段、宫斗心机、官场套路？别说跟内阁大学士比，恐怕连个在衙门混了三十年的老胥吏都能把他卖了还帮他数钱。
与其稀里糊涂死在某次党争里，横尸街头都没人收，不如换个赛道，干点真正能留下印记的事。
穿越一次，可不是为了来混吃等死的。
相反，他的野心，大得很！
比起现在去巴结朱元璋，或是等着将来抱朱棣大腿，在史书里混个“某年某月参议某事”的模糊记载。
燕长生想要的，是让后人专门为他写一本史书！整整一本！专门记他的名字和功业！
前世他是理科研究生，懂逻辑、通推演、熟公式。
如今的大明，数学水平不过相当于他前世的初高中水准，至于物理、生物、化学？连门都没入，理论体系一片空白。
这不就是最好的机会吗？
他要以一人之力，把整个近现代科学的基础框架，原原本本搬过来！
怎么做？简单。只要抢在那些科学巨擘出生前，把笛卡儿的解析几何、费马的数论猜想、牛顿的三大定律、高斯的数学体系、孟德尔的遗传规律、傅里叶变换、诺贝尔炸药原理、甚至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全都提前写出来，传下去！
哪怕这些理论现在没人看得懂，哪怕他在当代注定籍籍无名，激不起半点浪花。
但一百年后呢？两百年后呢？三百年、五百年后呢？
当后世子孙终于走到科技爆发的门槛前，猛然发现：
原来百年前就有个叫燕长生的人，早就把路铺好了！
他们研究数学，绕不开他留下的定理；
钻研生物，避不开他写下的基因模型；
探索物理，跳不过他构建的力学体系；
就连深入微观世界的量子领域……草，怎么又是他？！
到那时，世人终将明白——
燕长生一人，便是整个基础科学体系的奠基者！
是他，为这片土地点燃了第一束理性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