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二月底。元宵节刚过,年味还没散尽,离别的愁绪却已经笼罩在红星林场的火车站上。
站台上,寒风卷着煤烟味,直往人领子里钻。
易母李秀芝穿着那件过年才舍得穿的蓝碎花棉袄,两只手死死拽着易天的袖口。她的鬓角已经被风吹的乱蓬蓬。
“小天啊。”
李秀芝把声音压得极低,凑到易天耳边这一分钟里已经念叨了第八遍。
“钱都缝在裤衩里头的那个暗兜里了。一共是七百块,这是巨款!你在车上睡觉千万别睡死了,手得时刻捂着那地方,知道不?”
“要是上厕所,也得小心着点,别让人摸了去。”
易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着母亲那双通红的眼睛,心里没来由地一酸。但他脸上还是挂着笑,语气轻松:
“妈,您都说了八百遍了。放心吧,我又不是傻子,谁能摸我裤裆啊?”
“你这孩子!没个正形!”
李秀芝想笑,眼泪却先一步掉下来了。
她抬起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到了北京,要是吃不惯那边的饭,就写信回来。妈给你寄榛蘑,寄腊肉。”
易天点了点头:“哎,记住了。”
站在一旁的易中江一直没说话。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甚至还甚至还把那双解放鞋擦得锃亮。
只是他平时穿惯了老棉袄,这身新衣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拘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脚底下已经踩灭了三个烟头。
“呜——!”
火车发出了一声长鸣。
站台上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送别的、上车的,哭喊声一片。
“车要开了。”
易中江终于开口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笨拙地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易天的肩膀。
易中江张了张嘴,似乎有一肚子话想说,但最后,千言万语只化成了一句:
“去吧,长大了。以后……照顾好自己。”
易天看着父亲。这个在林场干了一辈子重活的汉子,腰背已经有些佝偻了,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却还在极力维持着严父的尊严,不想让眼泪掉下来。
易天突然不想维持那份穿越者的冷静了。
去他娘的成熟。
他猛地上前一步,伸出双臂,狠狠地抱住了眼前这两个瘦小的老人。
李秀芝愣住了,身子僵硬。易中江也愣住了,手悬在半空。
“爸,妈。”
易天在他们耳边轻声说道:“放心吧,等我在北京安顿好了,我就接你们去享福。到时候,咱们天天吃肉,顿顿喝酒。”
说完,易天松开手,没敢看二老的表情,他怕自己也绷不住。
“走了!”
易天提起地上的两个大帆布包,头也不回地挤进了拥挤的人流。
他不敢回头。但他知道,在那漫天的蒸汽和寒风中,那两道身影肯定会一直站着,直到火车连尾灯都看不见。
……
车厢里,是另一个世界。
汗臭味、脚臭味、劣质烟草味,还有鸡鸭鹅叫唤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极其上头的味道。
易天仗着身体强壮,硬是在人堆里挤出了一条路,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这年头能买到坐票,还是林场给走的后门。
火车况且况且地开动了。窗外的黑土地和白桦林开始飞速后退。
易天把行李塞好,坐在硬邦邦的座椅上,长出了一口气。
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那里鼓鼓囊囊的。
作为一名穿越者,易天其实挺知足。
前世的他,是个苦逼的网文写手。为了那个所谓的“全勤奖”,为了读者的催更,天天熬夜码字,红牛当水喝。
结果呢?在一个雷雨夜,心脏一阵绞痛,直接趴在键盘上猝死了。
享年二十八岁。
老天爷开眼,让他重活一回。虽然来到了这个物质匮乏的七十年代,但好歹给了他一副好身板。
易中江是林场的职工,在这个计划生育还没开始的年代,易天却是独生子女。
也正因如此,全家的资源都砸在了易天一个人身上。
林场靠山吃山,易天从小就没断过荤腥。这一米八二的大高个,一身腱子肉,就是这么吃出来的。
“这七百块钱,拿着烫手啊。”
易天心中盘算着。
林场为了表彰他这个全县唯一的清华状元,直接奖励了二百。县教育局和学校加起来,又奖励了五百。
一共七百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只有二三十块工资的年代,这相当于一个人不做不喝干两年!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更别提上了大学以后,国家管饭,每个月还有十八块五的助学金。
“带资进组,衣食无忧。”
易天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
旅途漫长且枯燥。在经历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的颠簸,听够了天南地北的方言后。列车终于发出了一声疲惫的长鸣。
“北京站!到了!”
列车员的大嗓门在车厢里炸响。
车厢里瞬间沸腾了。所有人都在拿行李,都在往门口挤。
易天随着人流,走出了出站口。
一抬头。
易天愣了一下。没有后世的高楼林立,没有霓虹闪烁,没有车水马龙。
入眼处,是一片灰扑扑的色调。
灰色的墙,灰色的路。满大街都是穿着蓝、灰、绿三种颜色工装的人群。自行车铃声“丁零零”地响成一片,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嘈杂的洪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煤烟味。
乱哄哄的,土气。却又透着一股子野蛮生长的生命力。
“这就是七八年的四九城啊……”
易天站在台阶上,推了推眼镜,深吸了一口这充满年代感的空气。虽然和印象中那个国际化大都市相去甚远,但这种真实的质感,却让他体内的血液开始沸腾。
感慨完,易天收回目光。
很快。一块写着毛笔字的简陋木牌出现在视野里。字迹苍劲有力,写着五个大字:【清华大学新生接待处】(不要怀疑,1978年开学的时候还真有接待。)
接待处摆着两张桌子,几个穿着中山装、戴着校徽的年轻人正忙得脚打后脑勺。
虽然天冷,但他们一个个脸上都挂着汗珠,眼神里透着股子那个年代特有的热情和真诚。
易天走到桌前,把行李往地上一放。
负责接待的一位戴眼镜的学长抬起头,看到易天这体格,愣了一下。
“同学,你是哪个单位送来进修的?”
易天从怀里掏出那封被体温捂得热乎乎的录取通知书,递了过去。
“学长好。”
“我是七七级新生,易天。”
学长接过通知书看了一眼,眼睛瞬间瞪大。
“黑龙江省……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