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建华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
也许就一会儿。
他觉着有人把他放平了,有人托着他脑袋,有人往他嘴里灌水。
水是温的,顺着嗓子眼儿下去,激得他咳了一声。
“慢点慢点。”
有人说话,他听不清是谁。
眼皮沉得睁不开,但他觉着身上没那么冷了,好像是有人给他盖了什么。
外头有汽车声。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那边开过来,开得不快。车里坐着的是一位老者,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制服,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他看着看着,忽然说:“停车。”
司机一脚刹车,车停住。
老者的眼睛盯着前面不远处的路边。
那儿站着几个卫兵,还有一个人躺在地上,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盖着件衣服。
卫兵围着他,有人在给他喂水,有人站在旁边守着。
“怎么回事?”老者问。
司机不知道,摇摇头。
老者推开车门,下车。
他走得慢,一步一步往那边走。
司机赶紧跟上来,想扶他,被他摆摆手挡开了。
走近了,他看清了躺在地上的人。是个年轻人,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瘦得吓人,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颧骨下面的两腮凹进去,脸上就剩一层皮。
身上的衣裳是旧的,灰不溜秋,补丁摞补丁,裤腿短了一大截,露着脚脖子,脚脖子上骨头节子都看得清楚。
老者站住了。
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副身子,眉头皱起来。
这时候他看见旁边一个卫兵手里拿着块纸板。
那卫兵见他走过来,赶紧站直了,手里那块纸板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就那么拿着。
老者伸出手:“给我看看。”
卫兵愣了一下,赶紧把纸板递过去。
老者接过来,先看见正面那几个大字——
求政府给条活路。
他的手顿了一下。
这几个字是用铅笔写的,笔画歪歪扭扭,有的地方划破了纸板,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很深。
他低着头看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求政府给条活路。
他把纸板翻过来。
背面写满了字,密密麻麻。他眯起眼睛看,一行一行往下看。
“第一,我父母钟卫国、张秀芬,一九六三年在红星轧钢厂抢救设备身亡。厂里不发抚恤金,只给一个临时工工位,还是学徒工……”
他看着看着,脸上的表情没变,还是那样。但他拿着纸板的手指紧了一下。
“第二,南锣鼓巷九十五号大院,每月给贾家和聋老太太捐款……我月工资十八块,每月剩不到三块钱,吃不饱饭,饿得皮包骨头……”
他继续往下看。
“第三,五九年取消联络员制度,为什么九十五号大院还有管事大爷?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他们算什么东西?谁给他们的权?”
“第四,我往街道办反映,街道办来人,在院里走一圈,走了。我前脚反映,后脚就挨打。”
“第五,红星轧钢厂食堂,何雨柱打饭抖勺……举报没用,杨厂长压下来。”
“第六,何雨柱天天往家带饭盒,少的时候两个,多的时候三四个……他亲口说过,是杨厂长允许的。”
他看完了。
他把纸板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正面那几个字。
求政府给条活路。
他抬起头,看着躺在地上的那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还没醒,瘦成那样,躺在那儿,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旁边一个卫兵小声说:“首长,刚才给他灌了点水,应该没事,就是饿的,加上累的。”
老者没说话。
他把纸板还给那个卫兵,说:“把人照顾好,送医院。”
然后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得还是那样慢,一步一步。
司机小跑着跟上来,给他开车门。他坐进去,靠在后座上,没说话。司机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等着。
“开车。”他说。
车往前开。
他坐在后座,眼睛看着窗外,看着路边的房子,看着行人,看着电线杆子一个一个往后退。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开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刚才那个纸板上的内容,你看了没有?”
司机愣了一下:“没有。”
他没再说话。
车一直开到地方,停下来。有人过来开车门,他下了车,往里走。走进去,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没停。
“请周主任、李副主任、王秘书长过来。”他说,“现在。”
那人愣了一下,赶紧去了。
他走进一间办公室,把门带上。屋里没人,他在办公桌后头坐下来,坐着坐着,忽然抬起手,捏了捏眉心。
门被敲响了。
“进来。”
几个人陆续进来,都是熟悉的面孔。走在最前头的是周主任,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整齐,进来先问:“老首长,您找我?”
“坐。”
几个人坐下,看着他,等着。
他没急着说话,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让屋里气氛有点紧,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什么事。
他抬起头,看着周主任。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大院,你知道吗?”
周主任一愣,摇头:“不知道。”
“红星轧钢厂呢?”
周主任想了想:“轧钢厂我知道,有个红星厂,在城东。具体的不熟。”
他点点头,又看其他人:“你们谁知道?”
几个人都摇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把刚才那块纸板上的内容说了一遍。
他说得慢,一条一条说,说得很清楚。
说到“捐款逼得人吃不饱饭”,说到“举报完了挨打”,说到“食堂师傅带饭盒回家”,说到“街道办走个过场”。
他说完了,屋里没人说话。
周主任脸色变了,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那块纸板就在外头,那个年轻人就躺在医院里。”他看着周主任,“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周主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求政府给条活路’。”他慢慢念了一遍这几个字,“新政府,人民当家作主。现在有人跑到海子门口跪着,举着这块牌子,求政府给条活路。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不高,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咱们革命为了什么?打仗为了什么?死了那么多人,就为了今天,让人饿得皮包骨头,跑到海子门口来跪着求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