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
长条桌,铺着白桌布,上头摆着茶杯。
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翻文件,见他进来,都站起来。
他摆摆手,走到主位坐下。
没人说话,等着。
他没急着开口,把手里的纸板放在桌上,往右手边推了推。
“大家先看看。”他说,“看完,咱们再讨论。”
右手边坐着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头发梳得整齐,穿一身藏青色中山装。他把纸板接过来,先看正面——
求政府给条活路。
他愣了一下,抬眼看老者一眼,老者没说话。他低下头,把纸板翻过来,看背面的字。
会议室里安静得很,只有翻纸的轻响。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看着看着,脸上的表情变了。他把纸板看完,没说话,递给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接过去,低头看。
就这样,一块纸板在长条桌上传下去。
每个人接过来的时候都不在意,但看着看着,那脸色就不对了。
传到第五个人手里的时候,那人是个方脸膛,五十来岁,膀大腰圆,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他把纸板接过来,先看正面,眉头皱了一下,翻过来看背面。
看着看着,他拿着纸板的手指节发白。
“啪!”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蹦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妈了个巴子!”
他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把那块纸板举起来:“老子毙了这帮畜生!”
旁边的人赶紧拉住他:“老孙,坐下坐下,冷静点。”
“冷静?你让我冷静?”他把纸板往那人跟前怼,“你看看这写的什么!爹妈死在厂里,抚恤金没有,工位还是学徒!一个月十八块钱,逼着捐出去十五六块!不捐就打!举报了还挨打!食堂打饭都给人抖勺!这他妈是人干的事?”
那人把纸板接过来,低头看,看着看着,不说话了。
纸板继续往下传。
又一个看完的,把纸板往桌上一拍:“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
“街道办走个过场?谁给他们的胆子?”
“杨厂长?哪个杨厂长?让他给我滚过来!”
“还有那几个管事大爷,什么东西!旧社会的地主恶霸都不敢这么干!”
叫骂声此起彼伏,茶杯挪来挪去,有人站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把椅子往后一推,在地上走来走去。
纸板传到角落里一个瘦老头手里。
那老头一直没吭声,戴着老花镜,把纸板凑近了看。
他看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到一半,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又戴上,接着看。
看完了,他没说话,把纸板递给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接过去,他坐在那儿,手放在桌上,一动不动。
纸板终于传完了,回到老者手边。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但那股气还没散,憋在每个人胸口。有人还站着,有人坐下,有人握着茶杯不撒手,指节发白。
老者把纸板拿起来,放在自己面前。他看着桌上这些人,一个个看过去。
“都看完了?”他问。
没人说话。
“有什么想说的,说吧。”
话音刚落,那个方脸膛又站起来了:“我说了,毙了那帮畜生!枪毙!”
“老孙,你先坐下。”旁边的人拉他,“事情还没调查清楚,你毙谁?”
“这还用调查?”方脸膛指着那块纸板,“这上面写的清清楚楚,哪年哪月哪件事,钱数都写得明明白白!这要是假的,我把脑袋拧下来!”
“万一是假的呢?”
“假的?”灰衣老者说,“你看看那孩子饿成什么样!我亲眼看见的,躺在地上,瘦得皮包骨头!那是能装出来的?”
那人不说话了。
角落里那个瘦老头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见:“捐给贾家和聋老太太。这个贾家是什么人?聋老太太又是什么人?为什么院子里的人要给他们捐款?”
没人答得上来。
“还有那个何雨柱,食堂师傅,带饭盒回家,杨厂长允许的。”瘦老头继续说,“杨厂长凭什么允许?那饭盒里装的什么?食堂的东西,凭什么让他往家带?”
“查!”有人喊,“一查到底!”
“对,查!”
“把那些人都揪出来!”
“轧钢厂也得查!抚恤金为什么不发?”
叫骂声又起来了,这回比刚才还厉害。
有人拍桌子,有人摔茶杯,有人站起来走来走去,嘴里骂着难听的。
老者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声音慢慢小下去,人也都坐下了。
他看着大家,等彻底安静了,才开口。
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我定个调子。”
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如果属实——”
他一字一句地说:“不管涉及谁,追究到底。”
这话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上,钉在每个人耳朵里。
没人说话。
“不管涉及谁。”他又重复了一遍,“不管他是轧钢厂的厂长,还是街道办的主任,还是那几个管事大爷,还是那个食堂师傅。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什么背景,不管他认识什么人。”
他停下来,看着那块纸板。
“这个年轻人,他爹妈死在厂里,是给国家死的。他爹妈死了,他一个人活着,活成这样。吃不饱饭,饿得皮包骨头,被逼着捐钱,被欺负,被打,举报了还被打击报复。”
他把纸板拿起来,举在手里。
“他走投无路,跑到海子门口跪下,举着这块纸板,求政府给条活路。”
他把纸板放下。
“这要是真的——”
他看着大家,一字一顿:“咱们这些人,都该脸红。”
屋里没人吭声。
角落里那个瘦老头摘了老花镜,低着头,不说话。方脸膛握着拳头,腮帮子咬得死紧。戴眼镜的中年人把茶杯挪过来挪过去,挪了半天,一口没喝。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等着吧。等调查结果出来。”
他靠回椅子上,眼睛看着门口。
会议室里安静得很,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嗒,嗒,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