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云别尘的院子,云别尘已不在院中,主屋的窗纸上映着他静坐阅卷的身影,清隽且沉静,与西院的疯狂混乱判若两个世界。
王盛站在院中,深深吸了几口冰冷但洁净的空气,才稍稍压下心头的慌乱。他轻手轻脚走到主屋窗下,低声道:“公子,粥送去了。”
屋内翻书页的声音停顿了一瞬,云别尘清冷的声音传出:“她……可用了?”
王盛犹豫了一下,低声回道:“奴才将粥放在阶前了。淑妃娘娘她……似乎认不得人,也未用粥。”
又是一阵沉默。良久,云别尘的声音才再度响起,比方才更轻,几乎融进风声里:“知道了。你去歇息吧。”
王盛应了声“是”,退回到自己那间简陋却温暖的小屋。他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西院淑妃那癫狂的眼神、扭曲的动作、凄厉的哭喊,还有云别尘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在他脑中反复交织。
当今陛下的生母,竟被关在冷宫,疯癫至此。
而那位如谪仙般的云公子,与这疯妃之间,又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过往?为何云公子会和淑妃娘娘有牵扯?
这一夜王盛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尽是交错的光影:乾安殿的金碧辉煌,宫道尽头的斑驳朱墙,淑妃娘娘那犹如厉鬼一般要吃人的眼神,以及那株白梅树上垂落的衣袂。
后半夜忽然起风,他惊醒时听见梅枝簌簌作响,隐约还有极轻的咳嗽声。
他披衣起身,透过窗缝看见屋里嗯蜡烛仍亮着。那间修补过的主屋窗纸上,映出一道清瘦的侧影。那人正对窗坐着,肩背单薄,咳声压抑而克制。
王盛捏紧衣角,没有云别尘的传唤, 他终是没敢进去。
次日清晨,王盛早早起身烧水。
推开屋门时却怔住了。
院中石桌上,竟摆着两碟点心。一碟是晶莹的桂花糕,一碟是酥皮芙蓉饼,还冒着热气。
“醒了?”云别尘的声音从屋顶传来。
王盛抬头,见他正坐在屋脊上,白衣在晨风中翻飞。天际朝霞绚烂,将他周身染上浅绯,那画面美得不似人间。
“公子……这些……”王盛指着点心。
“旧识送的。”云别尘轻飘飘落地,衣袂甚至没有沾尘,“用吧。冷宫清苦,不必苛待自己。”
王盛看着屋顶的云别尘,心下不知滋味,云公子虽在冷宫,却似乎从未真正被困住。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王盛渐渐熟悉了冷宫的节奏:清晨打扫院落,上午云别尘多在梅树下小憩或读书,午后他会消失片刻,回来时总带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有时是一包药材,有时是几卷新书,甚至有一回,是一尾还在蹦跳的鲜鱼。
王盛从不过问这些从何而来。他只默默将院落打理得更加整洁,在墙角种下耐寒的花草,将破损的窗纸一一补好。
云别尘格外嗜睡,一日之中,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醒着的大多数时间都在看书,或是对着梅树出神。
但他偶尔会教王盛认字,指点他侍弄花草,语气平淡温和,没有半分冷宫弃妃的怨怼,也不似谪仙那般遥远。
深冬第一场雪落下时,冷宫已换了模样。
破损的宫墙边新竹已抽芽,檐下挂上了王盛编的草帘御寒。
那株白梅开得愈发繁盛,雪落枝头时,几乎分不清哪是花哪是雪。
王盛在灶前熬姜汤,忽然听见云别尘轻声唤他。
“王盛,来。”
他擦手过去,见云别尘站在梅树下,手里托着一只锦囊。锦囊是寻常的青色,却绣着极其精致的暗纹,在雪光下流转着淡淡光华。
“这个,你收好。”云别尘将锦囊放入他手中,“若有一日……有人来接你出宫,而我不在,你就将这个交给来人。”
锦囊触手温润,隐隐有暗香。王盛心跳突然加快:“公子何出此言?奴才会一直伺候公子……”
“世事难料。”云别尘望向宫墙外,目光悠远,“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护好自己。”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青砖,掩去了苔痕。王盛握着锦囊站在雪中,看着云别尘转身回屋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冷宫虽破败,却比外面那些金雕玉砌的殿宇,更像人间。
远处隐约传来钟声,是乾安殿方向的晨钟。
皇宫困住了七岁的王龟龟,从此他成了王盛,余生也只能停在这在外人看来巍峨雄伟的皇宫里。
王盛自己自身其实并没有什么感觉,但现在,他很明显感觉到了,他不想让云别尘留在这里。
公子不应该在这里。
王盛在这段时间的熟悉中也大致摸准了云别尘的性格。
正是对云别尘越来越了解,他便也愈发清晰地知道,云别尘本来就不应该在这深宫中。
他虽不清楚,云别尘此前到底是做过什么,或者是什么身份,但是绝对不仅仅只是一个长得好看的美人。
他长得美,雌雄莫辨,却又神圣不可冒犯,似乎真的是那天上入了凡间的谪仙。
但是在皇权面前,哪怕是神仙,也不过是一个虚名罢了。
先帝求仙问道,追求长生,本应对仙人敬畏。却依旧把这个谪仙一般的人强行掳到了这深宫之中。
因为他是皇帝,因为他是这天下之主,他愿意求仙问佛,是因为他想长生,但是这并不影响他得到他想得到的东西。
因为没有人可以制止他,哪怕是仙也不行。
所以云别尘便成了冷宫里被锁住的一个谪仙。
先帝已经薨逝,本应该随着先帝的妃子一起迁出宫的云别尘却被搁置下来。
王公公迟迟不与新帝禀报,从这段时间的相处来看,王盛很清楚,云公子和王公公必定相识。
在新帝身边伺候的那些时日,他很清楚新帝那个近乎病态的癖好。
晏临渊喜欢美的事物。无论是器物,美景,还是美人,他都有着非常强烈的收集欲。
王顺德肯定也明白,一旦让当今陛下看见云别尘,那么别说出宫,甚至他可能连一座宫殿都踏不出去。
王盛看着云别尘的屋子,心下越来越沉。